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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假 “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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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徒施暴在前,横死在后。天地不仁,你替天行了罚,何罪之有?”秦九韶伸手捂住少女蓄满了泪珠的眼睛,承接她的情绪。“你救了一位受辱的女子,这是善举,不必觉得愧疚。”
温和如月的师长不愿看见施善举却惶惶害怕的眼泪,身子稍稍挪移,替她挡住了地上那滩猩红的污秽,眼角余光朝身后的沉壁微不可察地一掠,示意沉壁将尸体拖走。
苏倾暮僵直的脊背剧烈颤抖了好一阵,混沌发昏的脑子才勉强找回一丝清明,恐惧稍退,方才从墙头跌落扭伤的右脚踝便泛起一阵钻心的钝痛,让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脱力般向后跌坐在地上。
秦九韶注意到她肿起的脚踝,略一思忡,干脆向她伸出手:“跟我回营吧。”
女师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营中有粥饭,有伤药,也有遮风挡雨的营帐。你这身本事,不该荒废在泥泞沟渠里,跟我回营吧。”
苏倾暮瑟缩着肩膀,双眸含泪地仰望她。
那是她十五年来从未见过的模样——眼前的女子衣衫齐整,面相庄严得让她想起古庙里的观音,同自己满身污秽截然不同。
她不敢伸手,更不敢去污染了这唯一干净的温柔。
少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后背被扁担大出的淤痕火辣辣地疼,扭伤的脚踝肿胀发烫。
“不要,会,会害了你……”
苏倾暮含着泪摇头,顾不得右踝传来的剧痛,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她连看都没看秦九韶一眼,一头扎进后墙坍塌的缺口,一瘸一拐地逃入了旧巷深处。
秦九韶怔怔看着那个背影,黯然摇头:“时也命也,强求不得。”
处理好尸体的沉壁缓步走回,低声道:“老师,这丫头野性未除,受了惊吓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要派人追回来?”
“不必了。她肯救人,心底便有良善,她知害怕,便懂得敬畏性命,”秦九韶收回望向荒草丛的目光,微叹了一声,眼神惋惜。“第一次见血,脑子里乱成一团,正是最怕人的时候,随她去吧,总有再见的时候。”
她转过身,看着在梁上悬着的老乞丐尸首,柔声吩咐道:“去安排吧。”
……
当夜,平阳城更夫提着风灯,敲着梆子行至西南隅的小巷。
寒风呼啸,更夫嘴里含混地吆喝着“天干物燥”,无意间往那座半塌的破庙里扫了一眼。昏黄灯影晃动间,只见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正悬在半空,脚尖离地丈许,随风晃晃悠悠,那脑袋破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暗红的血浆顺着尸身蜿蜒而下,一路淌到断臂菩萨的莲花座上,更夫好似能听见滴答滴答的血溅声。他往旁边一瞧,泥墙上赫然印着数道焦黑狰狞的巨大爪痕。
“啊啊啊——”
更夫吓得连人带铜锣跌坐在泥坑里,撕心裂肺的惨嚎瞬间撕裂了平阳城的死寂。
不过清晨,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惨死的尸体,诡异的传闻像野火一般,在平阳城的街头巷尾炸了开来。
西市的水井旁、茶摊里、甚至大户人家后门打杂的下人堆里,到处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有?西南破庙里吊死了一个恶霸乞丐!那脑浆子全被掏空了!”
“哪能没听说!我在清晨看得真切,那墙上全是三尺长的鬼爪印,泥菩萨的眼睛都淌了血泪!大伙儿都传,那是早些年被城中官老爷沉井的冤魂化作了厉鬼,从阴司爬上来索命了!”
“何止啊!你且瞧瞧这几年,自从京城那位坐了龙椅,北边大旱,南边大涝,连平阳这等宝地都要被官府逼得卖儿鬻女。昨日城东来的游方道士私底下讲,这是伪帝失德,伤了天和,致使乾坤颠倒,百鬼夜行啊!”
“嘘……你不要命了!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真龙在位,哪来的这些妖孽横行?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怕是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是啊……快走快走!官兵来了!”
城中的平民早已被苛捐杂税与世家强占田产逼到了悬崖边上,肚里本就憋着滔天的怨气。在这般节骨眼上,死一个作恶多端的乞丐根本无人惋惜。阴间厉鬼做恶、伪帝无德招致天谴的流言,反倒成了压抑已久的民怨最合情合理的宣泄口。
人心惶惶,城内巡逻的差役面带惧色,连官老爷别院门前的高头大马,仿佛都沾染了一层洗不脱的阴翳。
而在数里外的营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营帐外的几个女兵把玩着手里的行头,着白衣追闹着,不远处校场里对练的男兵正和其他女兵比试,而营帐里的虞灵修和秦九韶在谈起平阳城。
“还是老师道高一筹,鬼神之说挑起天命,百姓质疑皇位德不配位,里头的世家兵将也疑神疑鬼,相信这冲突很快就能挑起,”一身骑装的虞灵修笑着给秦九韶斟茶,眉眼间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敬重。“灵修学艺不精,只知横冲直撞,还有好多要向老师学的。”
“昔年古语有云,伐谋为上,伐交次之,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秦九韶语调徐缓,看着面前虚心的学生莞尔一笑,舒展的眉心一点朱砂也圆润几分。“百姓所求,不过是一口安稳饭吃,权贵兼并田地、横征暴敛,早就耗尽了民力。如今京都那位得位不正,天下人心思动。借天命之说动其民心,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这也是秦九韶想要的——借鬼神之说引得百姓对皇位心存怨恨,流言散布后,城中差役和守城军必不会干看着百姓议论皇位之事,只要镇压一事多了,民愤迟早大爆发。届时,虞灵修带兵攻打也事半功倍。
女师从怀里掏出之前在平阳城里和沉壁一起绘画出的暗道小巷,和虞灵修分析战术:“这几日沉壁会带着女兵继续在城里制造恐慌和流言,若真到了官府衙门出重兵镇压暴动的百姓时,你需看顾这里,不要被暗箭所伤……”
虞灵修垂眸看着几处易藏兵放暗箭的巷道,心思一动,按下秦九韶的话头。“老师心系民生不假,而灵修认为,小人畏威不畏德,倒不若不出手,只需大军压城,被迫害的平民便自己开城门迎我们进去。”
秦九韶执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自己辛苦筹划的天命一说没能让虞灵修放弃官兵镇压暴动的平民自开城门的想法,反而给了她灵感,认为能借鬼神之说探得民心,又能施以威压震慑民愤加以管控。
秦九韶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关门弟子,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虞灵修聪明、果决,学尽了帝王心术的纵横手段,却独独缺少了对苍生苦难的怜恤。在她眼中,平民的饥寒、愤怒与鲜血,皆是沙盘上一枚枚随时可以掷出去的筹码。
对敌狠是好事,可,不择手段获得的民心,是真是假?
“灵修,”秦九韶放下茶盏,语气严肃了几分,眸光带着审视和劝诫:“刀剑无眼,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借民愤以破城固然省事,但若纵容杀戮过甚,平阳百姓受创过深,来日你立新政之时,便要咽下今日种下的苦果。”
“老师放心,灵修省得,”虞灵修笑意不减,轻轻握了握秦九韶微凉的手腕,语调温顺极了,“平阳城破之日,凡有伤及妇孺者,斩;凡有趁乱劫掠平民屋舍者,斩。”
虞灵修眉眼含笑,眼底却是淡漠:“灵修要的是一座能铸造甲胄,能收拢人心的平阳城,不是一座死绝了的焦土。”
秦九韶知她是为之后震慑京城一事铺路,默然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沉壁今夜便会带人潜回城中继续作案,天亮后,葛明川会让他手下的人拌作百姓潜入城中守好暗巷,顺道搜找我提过的孩子,你且让前锋营做好随时压城的准备。”
“是。”虞灵修敛衽为礼,姿态挑不出半点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