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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慈悲   平阳城 ...

  •   平阳城西市开市时已临近午时,雾蒙蒙的云将金乌掩盖,沉重地笼罩在乱世里。
      晨雾混着蒸笼里漫出来的水汽,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湿沫。街尾馄饨挑子的锅已经滚沸,摊主抓了一小把葱末扔进海碗,漏勺在滚水里翻转,三口大蒸屉层层叠在青砖炉灶上,摊主刚掀开屉盖,香味便顺着风直往鼻孔里钻。
      苏倾暮就蜷在斜对面的土墙下,紧盯着白花花的大白面馒头,下意识地吞了吞干涩的唾液。
      她在这里蹲了有一会了,秋露重,单薄破烂的衣衫早被露水浸透贴在皮肉上,身上的铜钱早就花没了,一路全靠在城根底下寻剩食度日,此刻前胸贴后背,肚子饿得发瘪,喉管里都泛着干涩的苦味。
      不远处的摊主正弯下腰,拿铁火钳去掏炉膛里的炉渣。
      就是现在,苏倾暮整个人弹射出去,几步便跨到了蒸屉跟前,脏兮兮的手掌一把抓向最上层那屉热气腾腾的白馒头,指尖被烫得抽抽也没舍得松开,苏倾暮贪心得顺了两个抱着,撒丫子就跑。
      “有贼!抓贼啊——!”
      掏炉渣的摊主直起身,正撞见那道瘦小的影子从眼皮子底下蹿开,立马扯着嗓子嚎了起来,企图去追,又怕自己的摊子没有人看,情急之下朝着小贼的方向丢物什,什么扁担钩子破箩筐,有什么就丢什么。
      这一声喊像在滚油里泼了水,周围路人纷纷惊愕地捂着自己的钱袋子回头,躲开迎面而来的破箩筐和横冲直撞的小贼。
      苏倾暮根本不绕路,蹬着丢来的烂菜叶踢开石子,仗着摊主扔的速度没自己跑得快,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摊主随手挑起一根扁担,手腕一抖,沉重的扁担擦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她的后背上。
      一声沉闷的皮肉钝响。
      苏倾暮被打得朝前扑跌出去两步,后背一阵钝痛,怀里的馒头被压得变了形,滚烫的面皮烫得生疼。她疼得闷哼一声,咬紧了后槽牙,借着扑跌的力道就地一滚,翻身爬起,像只受惊的猹,一头扎进了错综逼仄的深巷。
      好在乱世里没人有好心肠,等摊主招呼着人追来时,苏倾暮已经翻过死胡同的半面墙了。
      身后的脚步声杂乱,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叫嚷。平阳城多雨,背阴的巷道生满了青苔。苏倾暮落地时踩着青苔脚下一滑,右脚踝落地时往右侧一扭,骨节发出一声脆响,钻心的锐痛瞬间顺着小腿直往上窜,膝盖狠狠跪在尖锐的石粒上,皮肉立时破开,渗出鲜红的血珠。她整个人扑进墙下的杂草里,抱着腿疼得直哆嗦。
      墙后的人声逼近,有人朝墙头探头探脑,苏倾暮蜷缩着身子趴在墙根的荒草里,屏住呼吸努力贴着墙,任由草叶上的凉露浸透脸颊,和咸涩泪珠往下淌。探头探脑的人明显看不见这灯下黑,污糟的叫骂声打了个转,渐渐往另一条岔道远去了。
      苏倾暮这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脱力地坐在地上,低头摸了摸怀里。两个白面馒头被压扁了,沾着灰黑的污渍,可在她眼里就是十足美味的佳肴——至少比那野狗嘴里的馒头好。她顾不得满手的泥污,抓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胡乱嚼两下便直往下咽,卡哽在食道中间,噎得她眼眶发红,只得抬起脏兮兮的手拼命捶打心口,伸长了脖子往下咽,又趴在地上去舔草里的露珠雨水。
      待温热落进胃里好一会,发颤的手指才稍稍有了些力气。
      苏倾暮扶着墙站起来,四下打量。
      奔逃时顾不上方向,居然跑来了平阳城的一座塌了破旧小庙。庙门早已朽烂脱落,黑洞洞的门洞像张要吃人的兽嘴,无端让她有些发毛。
      但现下管不了那么多了,天边阴霭霭的,水汽丰沛到让苏倾暮怀疑下一刻就要落雨。
      苏倾暮拖着扭伤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庙门。
      庙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草料气味和泥腥味,正殿中央立着一尊菩萨像,金漆被乱世里的流民乞丐尽数抠落,只留下底下灰白驳杂的泥胎,还断了一条手臂。供桌斜塌在地上,上头落着厚厚一层灰,旁边歪着一只布满裂纹的旧木鱼,还有一柄用来敲击木鱼的短锤。
      拖着伤腿的苏倾暮麻木地抬头去看高大的泥胎佛像,祂慈眉善目地和死里逃生的少女对视。
      世说佛祖慈悲,佛渡世人,可临了跪在祂面前,总也求不得一丝安稳,磕再多的头也没有神迹。
      ……
      平阳城西市的阴沟边缘,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秦九韶带着沉壁走在乞丐窝的边缘上,紧蹙着眉头看满地的逃荒客和乞儿。
      忽地远处传来混乱,沉壁几步护在秦九韶身前,眯着眼扫过乱哄哄的人群,辨别:“女师,似乎是个小乞丐抢了包子铺的东西,现下摊主正带人四处搜寻。”
      说完便看见摊主招呼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呼啸而过,沉壁护着人避让,没过多久便看见他们从另一侧巷子里走出,似乎是没抓到人,正咒骂着不得好死。
      沉壁眼神询问身后人。
      秦九韶幽幽叹息,摇了摇头:“只偷食却不窃财,沉壁,你不能要求一个快饿死的人保持品德。”
      沉壁垂眸颔首,从怀里的暗袋里掏出一把铜板给老板。“我们家娘子替那小乞丐买了。”
      摊主惊喜又讨好的话语里,秦九韶提了提斗篷,与沉壁一前一后步入了偏僻的窄巷。
      沉壁一边绘画着图纸,一边低声向秦九韶汇报着方位,绕过半面墙,走过短小巷,一座小庙便在前头。
      秦九韶驻足片刻,凝视了一眼铅色暗沉的阴云,偏头道:“看这天要下雨,我们进去避避雨吧。”
      沉壁点头扶人,刚跨进门槛时,便听见几下沉闷的撞击和女子的尖叫,下一刻,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惊慌失措地跑出来,脸上还带着巴掌印。
      “杀人了——杀人了啊——”
      沉壁沉下来,迅速抽出袖里剑护着秦九韶,厉声呵斥女人离开,大跨步走进庙里,却愕然——
      庙里荒院,杂草丛生,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丢掉了手里的降魔杵,跌坐在地上向后蹭动,身前的老汉被锤破了脑袋趴在地上,后脑凹陷下去一块,脑浆混着暗红的血水顺着砖缝缓慢漫开,竟是半个脑袋都稀烂了。
      衣衫褴褛又惊慌的女人,一个老汉,一个小乞丐,和一把降魔杵。
      秦九韶抬手按下了沉壁紧握的剑柄,越过狼藉的泥地走上前去,脱下自己的披风兜头披到那个小乞丐身上,凝神一看,竟是个尚未长成的小姑娘。
      苏倾暮被突如其来的温热裹住,整个人剧烈地一哆嗦,猛地抬头,和来者对上眼神。她眼里的血色与死尸被眼前的女子替代,震颤的瞳孔倒映出女子温润雅致的脸庞,以及额间那点宛若观音施慈悲的朱砂红。
      “我我……我不知道……他,他撕衣服……”苏倾暮牙关打颤,混乱言语支离破碎,满脑子都是庙里老和尚念叨的因果报应。“他撕她衣服……我砸了他……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敲掉我的脑袋……”
      偷食要挨打,杀人要偿命,这世道从来没有第三条路。
      “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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