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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山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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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岁月长,山人不出庙。
古刹钟声响彻云霄,群鸟略过时,枯败的秋草被一双破烂的草鞋踩得咔嚓作响。
苏倾暮弓着身子,正面无表情地和一只缺了半只耳的野狗对峙。
野狗伏低前躯,喉咙深处滚出凶恶的哈气声,嘴角挂着口水,叼着半个发霉馒头。苏倾暮眼皮都没抬一下,在野狗前爪发力前,左脚向前半跨踩住斜坡上的硬石,身子顺势贴地一侧,右手如铁钩般直冲那腥臭的狗嘴抓去,左手五指并拢成锤,兜头重重击在狗脑袋上——
野狗受惊狂吠,苏倾暮指节发力扣住那块粗面馒头,猛地夺了过来,反身微蜷背靠石头上,双脚狠狠踹在野狗腹上,十足十的反作用力道将那十几斤重的畜生直接踹得飞出去,翻滚着砸进路旁的荆棘丛里,撞下一片沙沙作响的黄叶。
瑟瑟秋风卷着尘土过界,将那捧枯黄叶子推向更远的山沟。大喘气的苏倾暮背靠着粗糙的泥墙缓缓蹲下,干冷的秋风卷着沙土刮过面颊生疼,连喘息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她用衣袖胡乱擦去馒头边缘沾着的犬类唾液,连带着沙砾一口咬下一大块。
有些涣散的眸光盯着野狗滑落的山坡,老和尚年迈的佛号苍凉空洞,仿若回旋在耳侧。
回忆裹挟着怨恨,连带着脚步也停滞不前。
“女施主,现下你已及笄,我同故人之约已圆满,再留在这古刹里,便是有碍你的机缘了。”年老长须的主持手持着圆润佛珠,对着跪在蒲团上却半分敬畏也无的苏倾暮双手合十,碎碎念着经。
那佛堂里的泥塑木雕高居上方,慈眉善目地受着万家香火,眼神垂视着底下叩首的苦难人,看似慈悲,实则什么也不给。
“去吧,去吧,去寻你此生命定之人吧……”
山里的和尚总说众生平等,佛祖座前连蝼蚁都有因果轮回,可在她眼里,这世上只有能活的和活不下去的。
苏倾暮冷笑着缩着单薄的身子,把最后一口沾着野狗唾液的馒头吃下,起身时抬脚踩碎地上的枯枝。
山路盘旋向下,蜿蜒着伸入烟尘漫天,战乱频发的人间,她自始至终连头也没回过一下。
狗屁命定人。
……
里许之外,大营军帐。
厚重的毡帘将外头的萧瑟秋风尽数隔绝,巨大的沙盘立于军帐中央,黄泥塑成的山川走势起伏跌宕,红黑两色的木制小旗错落分布,宛如两军对垒的棋局。
虞灵修看着沙盘前一大一小的两人,漫不经心地听着斥候情报。
“平阳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且那山中的铁矿极为丰富……”
一身素雅的月白宽袖布衣,额间一点朱砂红在炭火光影里透着从容,秦九韶站在女孩身后,微笑暗含鼓励,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女童摆放着旗帜和城池,轻声指导:“叠阵精髓便在于控制,弓箭手第一叠和第二叠可轮换交替……”
“并且,城里人口稠密,商贾云集,那些商队皆是奔着矿山与铁器去的,”斥候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长途奔袭的沙哑,“官府老爷豢养的私兵足有三百余人,守城军及其捕快等足有数万人。若要硬攻,只怕会伤及城中百姓……”
“硬攻做甚?”
虞灵修轻笑了一声,嗓音如春日温水,却驳了斥候未尽的话语。她漫不经心地推开面前的茶盏,靠回椅背上:“易守难攻,那便让他们自己打开城门,求着我们进去。”
斥候惊愕地抬头,一时没敢接话。
秦九韶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对着主位轻声道:“你又想截断他们的粮道与铁矿销路,逼得里头内讧,再由平民把城门撞开?”
“知我者,老师也。”虞灵修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毫无高高在上的凌厉,倒像是在与长辈打趣,可那双眼眸里却映不出任何色彩,仿佛世间万物都淡漠。她没有过多解释那其中包含的血雨腥风,只是朝着沙盘前的女孩招了招手:“安安,过来。”
安安小跑着过去,被虞灵修拥进怀里喂了一口热茶,懵懵懂懂地跟着斥候出营帐。
待账内只余下师徒二人时,亲师秦九韶不赞成地摇摇头,可眸中的骄傲出卖了她对这位关门弟子的喜爱和劝谏。她温声道:“这般手段,你在先前的落川城已用过一次。世家固然该死,可城中无辜百姓亦要承受断粮之苦。灵修,我们既然要争这天下,便不能视百姓如草芥。失了民心,纵得城池,也是沙器,风一吹便散了。”
虞灵修笑而不语,秦九韶便知她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不由得轻叹一声。
手段狠厉是一回事,但对百姓却不见得好。
她这位把帝王手段学得狠辣的学生觉得,手段狠一些又才好,只要补偿到位,开仓放粮的是她,分田地铁器的是她,百姓自然高高兴兴地把她迎进城。到了那时候,今日死去的冤魂,自然会被活人的歌功颂德给盖过去。
这便是虞灵修要的“民心”。
女师目光望向帐外阴沉的天幕:“平阳城若能拿下,我们手中的军粮与兵器便再无短缺之虞。只是,沿途逃荒而来的难民成千上万,其中凶悍桀骜者不在少数,想要真正安抚并挑选可用之材,我们眼下手头的人力还是差得太远。”
“会有的。”虞灵修直起身来,含笑望着自己的老师,仿佛将整座平阳郡的血雨腥风都藏在了她春风化雨的表象之下。
“那可得看看女眷愿不愿意了,”
“靠旁人赏赐的安稳是水中月,唯有自己手里掌着本事,识得字理,才能在这世上站得直。”行至沙盘前的女帅兴起摆弄小旗兵将,三两下破了稚子的叠阵,后又无趣地打乱。
“老师教了她们那么多,也该叫她们去风雨里走一走了。”
秦九韶抬眸凝视着她,欲言又止。她教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弟子,入朝为相者有之,封疆大吏者有之,可唯独眼前这个女子,将帝王心术学到了个十成十,却又多了一股不属于这规矩世道的疯魔。
外头秋风猎猎,阴云下的大地苍茫无际,远处的山道上,正有一个单薄执拗的身影顶着寒风,一步步朝这片战火与变革交织的土地走来。
军营里吹起了号角,夹杂着军士操演的呼喊。安安正看着几个女将兵士和男将兵士切磋。
虞灵修看着那漫天落叶中的远方城池,眉眼依旧温柔,眼底却泛着寒意:“天地不仁,逼得活不下去的人揭竿而起。只要给一条尊严与活路,那些在泥潭里被逼成野兽的人,终究会变成这世上最锋利的兵刃。”
山中无岁月,山人自下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