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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妖丹辨恶 妖丹辨恶 ...

  •   余灵枢掌心滚烫。
      那颗火红色的妖丹在她掌心里剧烈搏动,像一颗被死死攥住的心脏,拼尽全力挣扎、冲撞,妄图挣脱。丹中火光翻涌不休,时而扭曲成樵夫濒死时狰狞的面孔,青筋暴起,瞳孔圆睁;时而聚成一只火狐仰天长啸,凄厉的嘶吼似要穿透丹壁;时而又化作一片浓稠血色迷雾,腥甜之气扑面而来。
      她看见了。
      十年前青丘山的密林,日光斑驳。那樵夫确是恶徒,见胡三娘孤身一人,眼中顿起邪念,双手粗暴撕扯她的衣衫,贪婪与暴戾毫不掩饰。火狐夫君从林中悍然扑出,一口咬断樵夫咽喉。可那不是情急自卫,是彻头彻尾的泄愤。利齿狠狠撕开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染红了山石,樵夫倒地时,脸上还凝着惊愕,至死未料,一时恶念竟换来了身死魂销。
      可樵夫虽有歹意,罪不至死。
      余灵枢的感知继续往妖丹深处探去。翻涌的火焰底下,藏着一股更沉、更腥甜的气息,浓得化不开。那是生吞魂魄的戾气,不是樵夫,是两个人,两个年轻女子的生魂。
      画面跳转,三个月前青州城的深夜。
      一位年轻绣娘莫名失踪,最后现身之地,是城郊僻静绣庄。老板娘后来哭诉,那姑娘当夜还在灯下赶工,银针起落,要绣完最后一朵牡丹,说绣完便歇息。可次日破晓,绣案上只剩半幅未完成的牡丹,绢布上留着一滴早已干涸的粉色水痕。
      殊不知那粉色水痕,是狐妖泣落的血珠。
      而那位绣娘的魂魄,此刻正被死死困在胡三娘腹中,微弱地挣扎、哀嚎,不得解脱。
      余灵枢缓缓睁开眼。
      那双异于常人的白瞳,此刻冷得像深秋寒霜,不带半分温度,直直锁住胡三娘:“三个月前,青州城有个绣娘失踪。她的魂魄,现在是不是在你肚子里?”
      空气骤然凝固,连檐角绿油灯的幽光都似冻住了。
      小安脸色骤白,吓得连连后退一步,手中药锄慌忙举到胸前,獾精的本能让她浑身紧绷,死死盯着眼前的狐妖。
      胡三娘缓缓抬起头。
      方才那楚楚可怜、柔婉泣泪的模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温婉眉眼彻底扭曲,嘴角残忍地向两边咧开,露出尖利泛光的犬齿;眼白迅速被血色浸染,一片赤红,瞳孔缩成冰冷的细线,哪里还有半分温婉,只剩狰狞妖异。
      “呀……被发现了啊。”
      她的声音彻底变了,沙哑低沉,像粗砂纸在枯木上摩擦,刺耳难听。身上水红薄衫寸寸撕裂,底下翻涌出火红的狐毛,蓬松而暴戾。一条、两条、三条,巨大的狐尾在身后疯狂展开,毛羽倒竖,遮天蔽日,直接将医馆的绿油灯彻底遮蔽,青石巷瞬间坠入黑暗。
      “老东西,”狐妖尖声嘶鸣,声如夜枭啼夜,“我本想骗你治好我夫君,再吞了你这医婆,好好补补修为!既然被你戳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扑杀上来。
      利爪如淬毒弯刀,直取余灵枢咽喉,爪尖泛着幽蓝剧毒,带起一阵腥风腐气,指甲足足三寸长,一挥便能撕裂皮肉。
      小安吓得尖叫一声,举着药锄就要冲上前阻拦。可她快,有人更快,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余灵枢端坐门槛之上,身形纹丝不动。
      下一刻,她眼底重瞳骤然爆亮!
      “师父不要!”
      小安的哭喊撕心裂肺。她清清楚楚看见,师父鬓角的发丝,在那一瞬,又苍白了三分。可璀璨金光已然迸发,如烈日破夜,从那双漆黑重瞳中凝作一道细而锐的光束,精准击中狐妖眉心。
      胡三娘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像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凌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口青石墙上,墙皮簌簌脱落。她身后三条狐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萎缩、干枯,绒毛脱落,转眼间便只剩一条残破短尾,奄奄一息。
      “你……你是……”狐妖瘫倒在地,七窍溢血,气息奄奄,眼中满是惊惧,“重瞳……你是重瞳医仙……”
      余灵枢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面容依旧平静,无怒无悲,可小安看得心胆俱裂。
      师父的脊背更驼了,像是被无形重担压弯;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沟壑纵横,刻满了疲惫;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一瞬间,竟彻底雪白,像冬日覆霜的枯草,一根杂色也无,苍老得让人心疼。
      “我说过,”余灵枢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的规矩是,先奉妖丹。”
      她缓缓摊开掌心,那颗火红色的妖丹,仍静静躺在她手心。
      “善妖,我还其妖丹,助其修行。”
      “恶妖,”余灵枢五指缓缓收拢,指尖用力,眼底无半分波澜,“我便,捏碎。”
      咔嚓。
      一声轻脆响,如琉璃碎裂,如玉器崩毁,在寂静的子夜格外清晰。
      狐妖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声音细若游丝。她的身躯瞬间崩溃、涣散,化作漫天红色飞灰,被夜风一卷,消散无踪。那缕她取出的火红尾毛飘落在地,上面微弱的红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连同那道残魂,一同归于虚无。
      小安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她知道师父修为高深,却从未见过师父真正出手。可那道金光,是以耗损自身为代价的啊!她分明看见,师父一夜白头,瞬间苍老了许多。
      “师父!”她猛地扑过去,慌忙扶住余灵枢摇摇欲坠的身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您怎么样?您别吓我,有没有哪里难受?”
      余灵枢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虚弱无力:“没事……老毛病了,不打紧。”
      她让小安扶着重新坐回门槛,闭目调息许久,气息才稍稍平稳。小安守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出声打扰。
      “小安,”余灵枢终于缓缓睁开眼,气息依旧微弱,“把《灵枢笔录》拿来。”
      “师父,您先歇息片刻,等身子缓过来再写也不迟……”
      “拿来。”余灵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坚定。
      小安不敢再多说,抹着眼泪快步取来册子。余灵枢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不稳,可她还是稳稳握住那支秃了毛的狼毫,蘸上墨,一笔一划,慢慢写下:

      【医案】
      病者:胡三娘,青丘狐妖,三百一十九岁。
      症候:夫君遭猎户剥皮,残魂将散;自身妖气紊乱,有入魔之兆。
      病因:宿世恩怨,执念成魔。其夫君十年前杀樵夫泄愤,胡三娘曾食两人生魂,杀业缠身,已失本心。
      治法:无。此妖已堕为恶,不可医。
      方药:重瞳金光,破其妖丹,散其魂魄。
      转归: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其夫君残魂随之熄灭,双双俱灭。
      医者曰:狐本多情,亦多执。执于恩怨,则生心魔;心魔既生,善恶颠倒。此妖初为情所困,终为执所灭,可叹亦可悲。世人皆谓妖魅害人,然害妖者,何尝不是人?猎户剥皮,绣娘承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医者可医身,不可医心;可救命,不可救执。此之谓也。

      写到最后一字,余灵枢手指一松,毛笔应声落地,滚落在青砖缝隙间。
      檐角绿油灯依旧幽沉,照着医馆前一地寂静。夜风穿过青石巷,卷起最后一丝狐腥气,悄无声息,散入无边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妖丹辨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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