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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胡三娘 胡三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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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慌忙捡起笔,转身时,余灵枢已沉沉昏睡过去。她眉头仍紧蹙着,雪白发丝凌乱散在枕间,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小安小心翼翼将师父扶起,老人轻得吓人,仿佛一身骨头都轻了几分。她把人安顿在床上,仔细掖好被角,便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握着师父的手哭了整整一夜。
余灵枢的指尖冰凉刺骨,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小安把那只枯瘦的手紧紧揣在自己怀里,用獾精天生温热的体温去焐,可怎么也暖不透。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的手虽粗糙,却暖得很,总能稳稳牵着她,一步步走过青石巷,走过日晒雨淋。如今这双手,瘦得只剩一把骨,指节变形凸起,掌心全是经年握笔、炼药、渡魂留下的厚茧,凉得让人心尖发疼。
“师父……”小安把脸埋进师父微凉的袖管,抽噎得浑身发颤,“您别吓我,别再为别人耗自己了……”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落在余灵枢一头雪白的发上,刺得小安眼睛生疼。她一夜未眠,双眼肿得像熟透的桃,鼻尖通红,却一瞬不瞬盯着师父的脸。她看见余灵枢在睡梦中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微微翕动,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梦里受了委屈。
余灵枢确实坠入了一段沉重的梦。
她梦见了胡三娘。
不是昨夜狰狞暴戾的狐妖,是六十年前那只刚修成人形的小火狐。毛色鲜亮如火,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对人间烟火、山外人事,满是懵懂好奇。
她梦见小火狐蹲在青丘山溪边,笨拙地浣衣。溪水清浅,倒映着她火红的身影,她根本不懂浣洗,只把衣裳一遍遍浸进水、捞起来,玩得不亦乐乎,尾巴尖都在水里轻轻晃。
直到遇见一个书生。
书生姓赵,名怀瑾,背着旧书箱,青衫洗得发白,眉眼温文。他见溪边红衣少女衣衫单薄,不似山中猎户家的姑娘,又孤身一人,便默默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语气诚恳:“姑娘独居山中,要小心野兽,早些回去吧。”
胡三娘不懂,这便是“被看见”。
她修炼近三百年,山中精怪、过路行人,皆把她当作狐狸、当作异类,避之不及,或心怀恶意。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姑娘”,关心她冷暖,担忧她安危。
她动心了,信了。
两人私定终身。赵怀瑾说,待他进京赶考,金榜题名,便回来青丘山娶她。胡三娘信到极致,毫不犹豫分出半颗本命妖丹,赠予他,助他凝神苦读、顺遂科考。
赵怀瑾果然中了进士,却转头娶了尚书之女。
胡三娘不肯信,千里迢迢进京寻他。在长街上,她看见他身着绯色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八抬大轿,风光无限。她不顾一切冲上去,却被家丁粗暴推倒,乱棍驱赶。赵怀瑾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陌生又冷漠,像在看一个疯癫妇人:“哪里来的疯妇,敢拦本官去路?”
她这才明白,他从未信过她是妖。
他只当她是山中痴情女子,所谓“本命妖丹”,不过是她口中的痴情情话、普通定情信物。他随手将那半颗妖丹,送给了体弱多病的尚书之女,嵌入金镯戴在腕间,竟真的治好了那女子的沉疴。
胡三娘在尚书府外,守了三天三夜。
她看见赵怀瑾与新婚妻子携手游湖,笑语温柔;看见美妇人腕间,自己的半颗妖丹,他轻描淡写说是“高僧开光的护身符”,保平安康健。
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她动了杀心,却没杀赵怀瑾。
她杀了那个戴着她的妖丹、享着她的修为、一无所知的尚书之女。夜里化作狐形,潜入闺房,一口咬断那女子的喉咙,血淋淋夺回了自己的妖丹。
赵怀瑾抱着妻子尸体,终于从那双赤红的眼瞳里,认出了她。
“你是……青丘山中的那位姑娘?”
“我是妖。”胡三娘的声音又冷又涩,“你当年说过,不介意我是妖。”
赵怀瑾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旧情,没有恐惧,只有彻骨的厌恶:“妖就是妖,本性难移。我当年是眼瞎心盲,才被你蛊惑。你杀了我妻子,我定要你偿命!”
他重金请来道士,布下法阵,要收她炼魂。胡三娘带着满身伤,狼狈逃回青丘山,在阴冷山洞里躺了三个月,舔舐伤口,也终于想通一件事,人说的“看见”,全是假的。
他们看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你,只是他们想看见的样子。温顺时,便是痴情女子;露了原形,便是蛊惑人心的妖。
从此,她再也不信人。
过了二三十年,她遇到另一只温和的狐妖,两人结为夫妻,约定相守、永不相负。二十年安稳,他们恪守本心,从未害过无辜,直到那个恶樵夫出现。
三日前的那猎户根本不是普通人,是赵怀瑾的后人,家传克制狐妖的法器。
胡三娘当年杀了尚书之女,坏了赵怀瑾的前途。赵怀瑾便怀恨在心,拜道士为师,专习克狐之法,并立家法,世代记着祖先被妖蛊惑的仇。
猎户诱捕了胡三娘的夫君,活生生剥了皮,只为替祖先报仇。
等到胡三娘踏遍荒野,寻到医馆时,她早就疯了。
她吞食那个绣娘的魂魄,从不是因为饿。只是那年轻绣娘,眉眼温婉、干净无辜,像极了当年那个夺走她妖丹、占据她位置的尚书之女。
她恨的从来不是绣娘。
她恨的,是被看见的虚妄,是被辜负的疼,是倾尽真心却被踩在脚下的绝望。
余灵枢在梦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像看着一面破碎的镜,看着一只清澈懵懂的小火狐,如何在人心凉薄、背叛辜负里,一点点磨去善意,被恨意与执念吞噬,变成昨夜那个狰狞疯狂的妖。
从清澈,到绝望;从绝望,到疯狂;从疯狂,到毁灭。
原来……她也曾经信过。
“原来她的恶,从来不是天生。”
余灵枢在梦中轻轻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小安趴在床边,哭得累极,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袖,脸上泪痕未干。余灵枢轻轻抽出手,慢慢坐起身,头依旧沉得厉害,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可意识异常清醒。
她扶着桌沿,缓缓下床,一步步走到案前,提起那支落地的笔。
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稳住手腕,在昨夜那篇《医案?胡三娘》之后,一字一顿,补下一段:
医者又曰:胡三娘并非生来为恶。六十年前,她尚是青丘山一只小火狐,初化人形,不懂人世险恶。她信过一人,等过一人,真心托付,却被辜负、被欺骗、被厌弃、被追杀。她之恶,不是妖性本恶,是人之恶步步催生。医者以重瞳灭其妖丹,散其魂魄,为恨其恶,亦怜其执。愿她化作飞灰后,不再等,不再信,不再疼。
最后一笔落下,她的手腕再也撑不住,笔杆从指间滑落,嗒地掉在纸上,滚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一道未干的泪。
“师父!”
小安被声响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余灵枢佝偻着站在案前,背弯得像一株被严霜打过的枯草,白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她慌忙扑过去,紧紧扶住师父摇摇欲坠的身子,眼泪又涌了上来:“您怎么起来了?身子还虚着呢,快回去再睡会儿……”
“不睡了。”余灵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贯的平静,“今日还有客。”
“哪还有什么客?”小安急得哽咽,“您都成这样了,就算有客,我也替您拒了!”
话音刚落,巷口便清晰传来脚步声。
步伐轻飘急促,带着按捺不住的焦急,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害怕错过。
小安的獾鼻本能地一抽,瞬间嗅到一股陌生气息,是书生的味道。
干净的墨香,旧纸的霉香,混着一路奔走渗出的焦急汗味,清清苦苦,飘进医馆。
檐角绿油灯已在晨光里淡去,医馆的门,还开着。
余灵枢缓缓抬眼,望向巷口。青石路石块缝隙长出的苔藓上,还缠着几根红狐尾毛,似乎在证明,她曾来过。
“新客,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