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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狐尾毛 狐尾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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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檐角的绿油灯,只在子夜最浓。
不是新叶嫩碧,是深井苔痕浸了百年的沉绿,是老玉沁色晕开的幽绿,幽幽悬着,把半条青石巷浸得影影绰绰。
凡人走过,只觉巷口风凉侵骨,睁眼瞧不见半点亮光;精怪鬼魅却能在十里外望见,像望见茫茫黑夜中一座孤岛的灯塔,是绝境里唯一的归处。
这夜三更,风自西来,卷着城郊荒野的腥腐气,拂过医馆竹帘,带起一丝不安。
小安趴在窗台上数星,指尖轻点窗棂,数到第十七颗时,鼻尖忽然轻轻抽颤。獾精的嗅觉比人灵敏十倍,她瞬间嗅到一股异样气息。
不是阴寒鬼气,不是浊重妖气,是胭脂香混着血腥气的甜腻,浓得发沉,像上好胭脂盒里闷久了的荔枝,甜到深处,便泛出腐意。
她翻身跳下窗台,布鞋踩在青砖上微微打滑,快步奔到余灵枢身边:“师父,有客来,是狐。”
余灵枢正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翻旧的《灵枢笔录》,纸页泛黄,墨字沉静。闻言她未抬头,垂落的眼睫下,那双异于常人的白瞳却微微收缩,目光穿透夜色,直直望向巷口。
下一刻,巷口便踱来一道身影。
袅袅婷婷,轻如一缕烟,柔似一汪水,仿佛风一吹便要散了,却又步步生姿,带着狐妖独有的媚态。女子穿一身水红薄衫,料子轻软如蝉翼,夜风一卷便贴身贴肤,细细勾勒出纤细腰肢与柔婉肩线,每一寸曲线都恰到好处,是入骨的妩媚。
她生得极美,眉眼弯弯,眼尾天然上挑,似含着春水,藏着温柔,本是最能惹人怜惜的温婉长相。可脸色白得过分,像敷了厚厚的珍珠粉,不见半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艳得妖异,是浓得化不开的赤红,像刚吮过血珠,又像涂了过量的上等口脂,红得刺目,与惨白的脸相映,生出一种诡谲的艳。
行至医馆门前三步外,她身后忽然缓缓展开三条巨大狐尾。火红色皮毛蓬松张扬,在绿油灯幽光下泛着血珀般的光泽,尾尖绒毛轻颤,一尾、两尾、三尾,几乎遮断半条巷子,气势慑人,却又被她一身柔媚压得不显凶戾,只添了几分妖异风情。
小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握紧腰间药锄,獾族的警惕心瞬间提起,紧紧盯着那三条晃眼的狐尾。
胡三娘却全然不在意小安的戒备,走到医馆门前,盈盈屈膝下拜,腰身弯出柔婉弧度,额头几乎触到冰凉青石板,声音柔婉软糯,带着哭腔,字字都缠着力道:“求医婆救救我家夫君。”
她拜得极恭顺,水红衫角垂落地面,沾了夜露,更显柔媚可怜。
余灵枢的白瞳在她身上静静停驻,声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狐。”
不是疑问,是断言。
胡三娘身子轻轻一颤,似被戳破身份的惊惧,却不敢有半分隐瞒,伏在地上,声音更柔,带着泣音:“是。妾身胡三娘,在青州城外青丘山修行,与夫君相守二十年,一心向善,从未害过无辜之人。”
她说着,泪珠便滚了下来。
那泪珠极美,是淡淡的粉色,像稀释的胭脂,又像掺了血的清露,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渗入砖缝,转瞬便没了痕迹,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可三日前,夫君外出觅食,被人……被人……”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双肩微微颤抖,水红衣衫随颤动轻晃,更显楚楚可怜,眼底是藏不住的悲戚,还有一丝刻骨的恨意,“被人剥了皮。”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眼尾泛红,更添媚态,字字泣血:“青丘山下有个猎户,不知从何处得了克制妖物的法器,设下陷阱诱骗夫君,活生生剥了他的皮!如今夫君只剩一道残魂,附在妾身尾毛之上,气息微弱,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余灵枢伸出手,接过那缕尾毛。
指尖触到绒毛的瞬间,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狐毛之上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残魂气息,微弱又散乱,裹挟着深重的戾气与濒死的惊惧,是狐妖夫君残留的神魂印记,混杂着猎户法器残留的禁制寒气,诡异又违和。
“师父?”小安察觉到她神色异样,悄悄凑上前,鼻尖又抽了抽,却只能嗅到浓郁的胭脂混着血腥的气息,辨不出其中潜藏的异样。
余灵枢神色淡然,不动声色握紧手中狐尾毛,目光重新落回伏在地上的胡三娘身上,语气平静:“你夫君修行多少年?”
“三百二十年。”胡三娘立刻应声,声音依旧柔婉,带着恭顺。
“杀过生么?”余灵枢再问。
胡三娘咬了咬唇,水红下唇被轻轻咬出一排浅淡齿印,添了几分娇弱,迟疑片刻,才低声道:“……杀过。十年前,有个樵夫见妾身孤身一人,意图不轨,夫君情急之下,咬断了他的喉咙。”
“之后呢?”
“之后我们便越发谨慎,再未伤过一人。那樵夫本就是邻县恶徒,曾犯过命案,死有余辜……”胡三娘急忙解释,泪眼望着余灵枢,满是哀求与急切,生怕余灵枢因此不肯施救。
余灵枢抬手,轻轻止住她的话,语气淡淡,不容置喙:“妖丹。”
胡三娘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张口吐出一颗妖丹。
那妖丹比寻常妖物的大上一圈,色泽艳丽如朝霞流火,内里似有火焰静静燃烧,在夜色中散发着绯红柔光,映得周围空气都暖了几分,像一颗凝固的、鲜活跳动的心脏,悬在半空缓缓旋转,灵气醇厚。
余灵枢伸出素手,将妖丹稳稳握在掌心,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感知得极久。
久到夜风反复吹过巷口,带来远处更夫迟缓的梆子声;久到小安按捺不住不安,悄悄握紧药锄,守在余灵枢身侧半步远,鼻尖不停抽动,警惕地盯着胡三娘,生怕这看似柔婉的狐妖突然发难。
胡三娘依旧跪在地上,身姿恭顺,三条火红狐尾垂在身后,绒毛轻颤,不显半分戾气。她望着余灵枢紧闭的双眼,目光里满是哀求、期盼,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极淡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焦灼,像暗火潜伏,被柔媚的表象牢牢盖住。
绿油灯幽光依旧,映着青石巷,映着跪地的狐妖,映着闭目凝神的医仙,夜风吹动竹帘,空气静得能听见毛发轻颤的声响。
余灵枢掌心的妖丹热度渐浓,而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