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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糖与旧谱 出院前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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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前一天,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窗台,在地面投下半块暖光。
陆知弦靠在枕头上,手里翻着一本旧琴谱。是林舟上午从他公寓里找出来的,深棕色牛皮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烫银的《帕格尼尼24首小提琴随想曲》已经褪了色。
这是他高中时用的谱子。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浅灰色铅笔批注,有的标着“注意音准”,有的画着小小的换气记号,错音的地方用细圈标出来,旁边写着“慢练,分弓”。
字是陆知弦写的。
那时候郁听澜陪他泡琴房,他拉琴,对方就坐在旁边翻复习资料。他拉错的地方,也不打断,等拉完一段,才用铅笔轻轻标出来。“这个地方怎么又错了”。郁听澜轻声说“不要急,慢慢来,总能练到完美的”。
后来出国,他带了满满一箱新谱子,唯独这本旧的留在了国内。不是不想带,是不敢带。怕一翻开,香樟味、雪松味、红豆粥的甜香就会一起涌过来,把那些封好的旧时光全扯出来。
可现在,这本谱子就捧在手里。
指尖抚过那些发淡的铅笔印,七年了,纸页都黄了边,可一笔一画都还清晰,像昨天刚写上去的。
“叩叩”——敲门声轻响。
陆知弦合上书,抬眼:“请进。”
门推开,郁听澜走进来,手里拿着出院小结和药袋。白大褂熨得平整,领口露出一点里面的浅蓝色刷手衣,身上雪松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是他独有的气息。
“明天出院。”他把出院小结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稳,“出院带药:甲钴胺片,每天三次,一次一片。术后两周拆线,骨科门诊复查。康复中心联系好了,每周一、三、五下午做训练。”
陆知弦点点头:“好。”
郁听澜顿了顿,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药袋旁边。
是一颗薄荷糖。
绿色包装纸,圆滚滚的,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你口干。”他说,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含一颗。”
陆知弦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又是薄荷糖。
高中的时候,郁听澜口袋里永远装着这个牌子的薄荷糖。他练琴练到嗓子发哑、口干舌燥的时候,对方就会悄无声息地递一颗过来。清凉的薄荷味在嘴里散开,连指尖的疼都能轻一点。
后来他自己也买过很多次,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包装,可含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原来少的不是糖味,是递糖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和低头时垂下来的那片眼睫。
“谢谢郁医生。”陆知弦拿起糖,指尖捏着绿色的包装纸,有点发烫。
郁听澜“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手边的旧琴谱,脚步微微一顿。
他认得这本。当年封皮磨破了,陆知弦还特意找牛皮纸包了边。里面的批注,是他用了三个午休,对着录音一遍一遍听,逐小节标出来的。
七年了,他还留着。
郁听澜的喉结动了动,想问一句“还能拉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问这个,太残忍了。
也太越界了。
他现在只是他的主治医生,没资格过问他的琴,更没资格过问他的过去。
“出院后左手禁止负重,避免牵拉。”他转回公事公办的语气,“康复训练循序渐进,别勉强。”
“知道了。”陆知弦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琴谱的封皮。
郁听澜又站了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轻轻合上,雪松味渐渐淡去。
陆知弦盯着那颗薄荷糖,看了很久,才慢慢拆开包装纸。清凉的气息扑出来,他把糖放进嘴里。
清甜,微凉,薄荷的刺激顺着鼻腔往上冲,冲得眼眶有点发涩。
和当年的味道,分毫不差。
傍晚的时候,林舟来送东西,聊了会儿后续的安排。
“工作室的地址我筛了几个,等你出院了去看看。”林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着平板,“主要是做少儿音乐启蒙和基础教学,你要是想做点编曲也有地方。”
“都行。”陆知弦淡淡说,“你定就好。”
林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认识这么多年,他最懂陆知弦的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傲。从巅峰跌下来,说不疼是假的,可他绝不会喊疼,只会自己扛。
“康复师我找了最好的,专门做上肢神经损伤的。”林舟换了个话题,“手能恢复多少算多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陆知弦点点头。
林舟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天渐渐黑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进来。陆知弦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影。
左手的麻木感一阵一阵涌上来,像有小虫在骨头缝里爬。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只有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情绪就是在这时候沉下去的。
像掉进了一片冰冷的水里,四周都是暗的,听不到声音,也碰不到底。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
初中的时候是这样,父母分开的时候是这样,刚出国那几年也是这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心脏,慢慢收紧,连呼吸都费劲。
他没开灯,也没叫人。
只是慢慢靠在床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右手轻轻攥着左手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似的。
就这么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蒙蒙亮,直到那股冰冷的劲儿慢慢退下去,他才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脸上却没什么泪痕。
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怎么把情绪悄无声息地消化掉。
就像手指上的伤口,不用包扎,不用上药,忍一忍,自己就会长好。
第二天早上,郁听澜来查房的时候,陆知弦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风衣,坐在床边,左手垂在身侧,支具已经换成了轻便的护腕。脸色还是有点白,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脊背挺得很直。
像他每次站在舞台上那样。
哪怕心里已经兵荒马乱,表面也永远风平浪静。
“都好了?”郁听澜问。
“好了。”陆知弦站起来,“麻烦郁医生这段时间照顾了。”
“分内的事。”郁听澜目光扫过他的左手,“康复别偷懒,按时复查。”
“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七年的空白,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横在中间。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到最后,都变成了客气的寒暄。
林舟在门口等,接过陆知弦的包。
“走吧。”陆知弦说。
他没再回头,径直往前走。风衣的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
郁听澜站在病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床头柜上,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安安静静地躺着,绿色的,很显眼。
他走过去,轻轻捡起来,攥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