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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康复与弦音 康复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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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中心在医院后街的小楼里,三层,朝南的房间都是落地窗,阳光很好。
第一次去训练是周一下午,林舟陪着过去的。康复师姓齐,很温和的姑娘,先给他做了肌力和关节活动度评估。
“目前左手肌力大概三级加。”齐康复师一边记录一边说,“先从被动活动开始,慢慢过渡到主动抓握,再练精细动作。别急,神经恢复很慢。”
“好。”陆知弦点点头。
训练比想象中疼。
只是简单的被动屈伸手指,牵扯到神经的时候,就像有细针在骨头里扎。陆知弦坐在治疗床前,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放在治疗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咬着牙,没吭一声。
齐康复师抬眼看了看他,放轻了点力道:“疼就说。”
“没事。”他声音很稳,“继续吧。”
疼算什么呢。
当年指尖在琴弦蹭上去火辣辣的疼,他都能拉一下午。现在这点疼,不过是九牛一毛。
只是,以前疼是为了上台,为了梦想,为了心里的光。
现在疼,只是为了能正常吃饭、写字、拿东西。
落差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训练做到一半,门被轻轻推开。
郁听澜走了进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郁医生?”齐康复师笑着站起来,“怎么过来了?”
“过来跟你对接个病人。”郁听澜目光落在陆知弦身上,顿了顿,“正好看看他的情况。”
陆知弦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了一下。
神经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郁听澜立刻走过来,眉头微蹙,“扯到了?”
“没事。”陆知弦松开手,指尖微微发颤,“刚才走神了。”
郁听澜蹲下身,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护腕摘了,手腕还有点肿,手指关节僵硬地伸着,指尖的旧茧还在,弦印淡了很多,却依旧清晰。
那是练了二十二年琴的印记。
刻在骨头上,融在血里。
“被动活动幅度别太大。”郁听澜抬头对齐康复师说,“他桡神经是吻合术后,早期牵拉过度容易水肿。”
“好的郁主任,我记下了。”齐康复师点头。
郁听澜又蹲了几秒,看着陆知弦的手。他想伸手碰一碰,看看肿胀的程度,指尖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现在的身份,不合适。
“训练完冰敷二十分钟。”他站起身,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别揉。”
“知道了。”陆知弦垂着眼,没看他。
郁听澜没再多待,跟齐康复师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经过治疗床的时候,他把一样东西悄悄放在了床边的小桌上。
等他走了,陆知弦才偏过头去看。
是一管护手霜。
雪松味的,和当年那支一模一样。
陆知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怎么会带这个?
是特意带来的,还是碰巧身上有?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别多想。
他对自己说。
不过是医生出于好意,顺手给的。就像红豆粥,就像薄荷糖,都只是医生对病人的照顾而已。
人家早就放下了,只有你自己,还困在七年前的雨里。
训练结束的时候,苏晚来了。
她是陆知弦的师姐,音乐制作专业的,听说他回国,特意过来看看。
“怎么样?”苏晚抱着胳膊站在床边,看着他冰敷手腕,“疼吗?”
“还行。”陆知弦淡淡笑了笑。
“别硬撑。”苏晚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要强,但手是自己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那边有个青少年弦乐比赛的艺术指导,想请你去。不用上台,就是给孩子们排排重奏,看看谱子。你要是觉得行,我就跟主办方说。”
陆知弦沉默了几秒。
青少年重奏。
不用自己拉琴,只要听,只要说。
好像,也可以。
“好。”他点点头,“麻烦师姐了。”
“跟我客气什么。”苏晚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手,别的都不急。”
苏晚坐了会儿就走了,说不耽误他休息。
陆知弦坐在治疗床上,手里攥着那管护手霜。
雪松味从指缝里透出来,淡淡的,很熟悉。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郁听澜把护手霜塞进他琴包,也是这样,不说什么好听的,就一句“晚上涂”。
那时候他总觉得,这个人的心,是雪做的,看着冷,其实软。
可后来他才知道,雪再软,也能冻死人。
周三下午再去康复的时候,郁听澜又来了。
这次说是“常规随访”,站在旁边看了他二十分钟训练,偶尔开口纠正一下动作,不多话,也不走。
训练完,陆知弦坐在窗边休息。
窗外有个小女孩,背着粉色的琴盒,蹦蹦跳跳地走过。她妈妈走在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两个人说着什么,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陆知弦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妈妈牵着他的手,背着琴盒,去老师家上课。夏天会给他买冰棍,冬天会给他暖手。那时候日子多简单啊,只有琴,只有爱,只有漫无边际的梦想。
后来梦想碎了,家也散了。
连最喜欢的人,也走丢了。
“在想什么?”
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点雪的凉意。
陆知弦回过神,郁听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想以前学琴的事。”
郁听澜没说话。
他也想起了。
高中的时候,他总在琴房外面等陆知弦。透过窗户,能看见少年的侧脸,阳光落在睫毛上,像撒了层碎金。琴声从里面飘出来,有时候是练习曲,有时候是他自己瞎拉的小调子,弯弯绕绕的,像他的心思。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的手,是为琴而生的。
谁能想到,有一天,这双手连琴弓都握不住。
“康复需要时间。”郁听澜的声音很低,“别着急。”
“我知道。”陆知弦弯了弯嘴角,有点自嘲,“反正也不用上台了,能拿东西就行。”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郁听澜心上。
他猛地转头看陆知弦。
对方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看起来很平静,可眼底藏着的东西,郁听澜太熟悉了。
是不甘心。
是拼尽全力之后,被命运一拳打翻的不甘心。
郁听澜的手指动了动,想拍拍他的肩膀,想告诉他“还会有办法的”。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有什么资格呢。
当年是他亲手把人推开的。
现在他又有什么立场,去给对方希望。
“我先走了。”郁听澜哑声说。
“嗯。”陆知弦没回头。
郁听澜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陆知弦。”他叫他的名字。
陆知弦回过头。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半边暖,半边暗。
“你的手,”郁听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负责到底。”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门口,带起一阵风。
陆知弦愣在原地,很久都没回过神。
我会负责到底。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平静了七年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负责?
怎么负责?
他们之间,还能怎么负责?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很快,很乱。
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接过郁听澜递来的红豆粥时那样。
慌慌张张,却又忍不住,偷偷地欢喜。
可只欢喜了一瞬,冰冷的现实就又漫了上来。
他想起郁母的话,想起那些流言蜚语,想起郁听澜当年越来越冷的眼神。
算了吧。
他对自己说。
都过去了。
别再自作多情了。
窗外的小女孩已经走远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陆知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阳光落在指腹上,旧茧的轮廓清晰可见。
琴弦断了,可以再续
人走散了,还能再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那根沉寂了七年的弦,刚才,好像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