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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肌电与桂香 复查肌电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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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查肌电图安排在周三上午。
郁听澜一早过来查房,身后跟着实习医生,语气公事公办:“上午做肌电图,评估神经损伤程度。轮椅在门口,护士会推你过去。”
陆知弦点点头:“好。”
他没说自己可以走,也没说多余的谢谢。经历了前两天的晨间检查、换药、送粥,他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客气,疏离,点到为止,绝不越界。
郁听澜是尽职尽责的医生,他是安分守己的病人。仅此而已。
可只有陆知弦自己知道,每次郁听澜靠近,每次闻到那股雪松味,他的心跳会乱,手指会麻,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放轻。
就像现在,郁听澜站在床边交代注意事项,白大褂的下摆离他的病床只有一拳远。雪松味混着消毒水的气飘过来,他就忍不住想起高中的教室,想起琴房里的阳光,想起那个冬天里,带着碎雪而来的红豆粥。
都是不该想的。
他用力掐了掐右手的掌心,用痛感拉回思绪。
郁听澜交代完,带着实习医生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微微一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别紧张,不疼。”
陆知弦愣了一下。
不疼。
当年他参加比赛,紧张得手心冒汗,郁听澜也是站在后台的幕布旁边,跟他说“别紧张,不疼”。那时候他笑,说拉琴又不疼。郁听澜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颗薄荷糖。
原来那时候,他就看出来自己指尖的伤口在疼。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笑着说:“陆先生,咱们走吧?”
陆知弦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轮椅碾过走廊的地砖,平稳地往前滑。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看见郁听澜站在电脑前,背对着他,白大褂衬得肩线很宽。他在跟陈屿说话,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郁听澜微微摇了摇头。
应该是在说他的病情吧。
陆知弦别开眼,看向窗外。
轮椅进了电梯,下楼,穿过门诊楼的连廊,往功能检查科去。连廊外面是医院的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甜香顺着风飘过来,浓得化不开。
陆知弦的呼吸猛地一滞。
桂花。
大学的时候,郁听澜宿舍楼下就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每到九月,花香飘得满栋楼都是。他常常抱着琴盒,坐在楼下的石凳上等郁听澜,风一吹,桂花落在他的肩膀上、琴盒上,香香的,甜甜的。
郁听澜下楼的时候,总会伸手,轻轻替他拿掉头发上的桂花。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耳朵,有点凉,他就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脖子。
那时候他们已经租了房子,可郁听澜宿舍的课题多,常常要熬夜。陆知弦就每天晚上煲了汤,送到宿舍楼下,等他忙完,一起走回出租屋。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桂花的香气裹着两人的影子,慢慢往前走。话不多,却很安心。
陆知弦一直觉得,桂花的味道,是属于“家”的。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郁听澜越来越忙,越来越冷淡。他再送汤过去,楼下等很久,等来的却是一句“你先回去吧,我今晚不回去了”。
桂花落了一地,没人捡。
“陆先生,到了。”
护士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陆知弦回过神,已经到了检查室门口。
门开着,郁听澜站在里面,穿着铅衣,正跟检查医生说话。听见声音,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陆知弦身上。
“进来吧。”他说。
陆知弦被推进去。检查室里很凉,肌电图仪嗡嗡地响。郁听澜走过来,弯腰,伸手要扶他。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自己能起来吗?”他问,声音很低。
“能。”陆知弦咬了咬牙,用右手撑着床,慢慢挪上去。左臂晃了一下,牵扯到骨折端,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郁听澜的手快速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很快又松开。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凉得很。
“慢点。”他说。
陆知弦躺好,闭上眼睛。
电极片贴在手臂上,电流通过的时候,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痛感,像无数根细针在扎神经。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很疼。
比当年指腹溃烂的时候还疼。
可他没哼一声,咬着牙,硬生生扛着。
他从小就这样,疼也好,委屈也好,都习惯自己憋着。初中那段难熬的日子是,父母分开的时候是,被郁听澜推开的时候也是。
检查做了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陆知弦后背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郁听澜站在旁边,全程都看着。他看着陆知弦攥紧的拳头,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咬得发白的嘴唇,指尖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背到了身后。
他知道陆知弦要强。
当年手指烂成那样都不吭声,现在更不会当着他的面喊疼。
“怎么样?”陆知弦坐起来,声音有点发颤。
检查医生看了眼郁听澜,笑着说:“郁医生,你来说吧。”
郁听澜拿起报告,翻了两页,语气平稳:“桡神经部分性损伤,神经水肿明显,神经外膜连续性存在。”
“也就是说……”陆知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规范康复治疗的话,日常活动、精细动作可以恢复。”郁听澜对上他的目光,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但专业演奏需要的精准度和耐力……恢复概率很低。”
检查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知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厚厚的支具,沉甸甸的,像他的心事。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从爆炸发生,左手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可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像有一把刀,慢慢插进心口,钝钝地疼。
他的琴,他的弓,他练了二十二年的小提琴。
就这么,没了。
“我知道了。”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稳,“谢谢郁医生。”
郁听澜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再试试”,比如“还有康复的可能”,可话到嘴边,都变成了苍白的专业术语。
他是医生,不能给病人不切实际的希望。
更何况,他是陆知弦。
他不能让他抱着虚妄的期待,最后再失望一次。
“康复方案我会让康复科医生会诊后发给你。”郁听澜说,“出院后可以去康复中心做系统训练,会有帮助。”
“好。”陆知弦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郁听澜亲自推的轮椅。
护士本来要推,他说“我来吧”,伸手接过了扶手。
轮椅慢慢往前滑,两人都没说话。桂花的香气又飘了过来,甜丝丝的,却像是带着苦味。
经过那几棵桂花树的时候,陆知弦忽然开口:“郁医生,你很喜欢桂花?”
郁听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陆知弦总说他身上有桂花香。那时候他天天泡在实验室,从宿舍出来,沾了一身桂花味,自己都没察觉。
“还好。”他淡淡说。
陆知弦没再问。
他知道,郁听澜从来不会主动说这些。高中的时候是,大学的时候也是。他的情绪永远藏在心底,不轻易露出来。
以前他以为,那是因为郁听澜性格冷淡。后来才知道,原来有的人,深情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可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轮椅停在病房门口。郁听澜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医生的疏离。
“回去休息吧。”他说,“下午我再来看你。”
陆知弦“嗯”了一声,自己推着轮椅进了病房。
郁听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桂花的香气裹着雪松味,慢慢散开。
他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他本来打算,等陆知弦生日的时候,带他去看满城的桂花。
可还没等到生日,他们就走散了。
这一等,就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