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粥香与旧味 天光透过百 ...
-
天光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浅金的痕。陆知弦睁着眼看了很久,才慢慢确认,这不是异国公寓里那扇朝西的窗,也不是琴房里嵌着磨砂玻璃的高窗。
是医院。
他还活着。
左手的钝痛顺着骨缝往肩膀爬,像有细针一下下挑着神经。他没动,只是微微转了转视线,落在窗外。楼下种着两排梧桐树,叶子绿得发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不像香樟树。
他下意识地想。
高中的校园里种满了香樟,每到夏天,叶子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飘得满教室都是。郁听澜坐在他旁边,白衬衫的领口永远扣到第二颗,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香樟叶的气,成了他整个青春最清晰的嗅觉记忆。
后来他去了国外,也买过很多雪松味的洗护用品,摆在浴室的架子上,每天用。朋友笑他执着,他只说习惯了。
其实不是习惯。
是只有裹在这味道里,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敢碰的碎片,才敢悄悄浮上来一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重,步幅很稳,由远及近。陆知弦几乎是立刻就屏住了呼吸。
他认得这个脚步声。
高中的时候,郁听澜每天早自习都是这个节奏,不疾不徐,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轻轻拉开椅子。七年了,一点都没变。
门被轻轻推开,白大褂的衣角先映入视野。郁听澜手里拿着病历夹,身后跟着实习护士,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意,还有那股刻进他骨子里的薄荷味。
“晨间查体。”郁听澜的声音很淡,目光落在他脸上,快速扫过他的眉眼,最后停在他额角的纱布上,“夜间体温怎么样?”
“还好。”陆知弦的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刚醒的干涩。他别开眼,看向窗外,避免和对方对视。
太近了。
雪松味裹着消毒水的气,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撞得他心口发疼。
护士上前量体温、测血压,郁听澜站在床边,低头翻看病历,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沙沙地响。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陆知弦闭着眼,就能想起高中晚自习,郁听澜在他旁边刷题,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响。
那时候他总爱趴在桌上,侧着脸看郁听澜。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绷得很紧,眼神专注地落在题目上,睫毛很长,垂下来投出一小片阴影。
“左手有感觉吗?”
郁听澜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陆知弦回过神,试着动了动左手手指,指尖传来麻木的钝痛,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麻。”他说,“动不了。”
郁听澜的笔尖顿了顿,在病历上写下“左桡神经损伤,感觉减退”。他抬眼,语气依旧平稳:“神经水肿还没消退,目前用甲钴胺营养神经,一周后复查肌电图+神经传导速度测定。”
陆知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护士换完输液瓶,推着治疗车出去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滴声。
郁听澜没走。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陆知弦右手上。右手背插着留置针,手腕处的敷料渗了点淡红的血印。他记得这只手,当年练琴,食指指节处磨出厚厚的茧,却总能稳稳地握住琴弓,拉出均匀的长音。
现在这只手,连杯子都握不稳。
郁听澜的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从门口的餐车上端进来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食堂的粥。”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却依旧带着疏离,“少糖的红豆粥。”
陆知弦的心脏猛地一跳。
少糖的红豆粥。
高中的时候,他练琴练到很晚,郁听澜总会带保温桶给他,里面永远是少糖的红豆粥,熬得糯糯的,温度刚好。他那时候没问过郁听澜怎么知道他爱吃少糖的,只当是对方碰巧买对了。
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哪有那么多碰巧。
是有人把他的喜好,悄悄记在了心里。
陆知弦看着那个保温桶,米白色的,不是当年那个不锈钢的。可他几乎能想象到,打开盖子的时候,红豆的香气会扑面而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发紧,“麻烦郁医生了。”
郁医生。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轻轻砸在郁听澜心上。他握着保温桶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趁热吃。”他说完,转身就走。
门被轻轻带上,雪松味也跟着渐渐散去。陆知弦盯着床头柜上的保温桶,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伸出右手,费力地把桶拉到自己面前。
指尖碰到桶壁,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打开盖子,红豆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混着一点点糯米的甜香。和七年前的味道,分毫不差。
陆知弦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很烂,红豆沙糯,甜味很淡,刚好盖过豆子的涩味。
吃着吃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在国外七年,也自己熬过红豆粥,煮过杂粮粥,可怎么都煮不出这个味道。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手艺不好,现在才知道,不是手艺的问题。
是因为当年的粥,是郁听澜等在食堂,看着师傅熬好,特意少放了糖,一路捧着走回教室,温度刚好递到他手里。
不是粥特别,是递粥的人特别。
陆知弦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伤口疼,心里也疼,堵得慌。他把盖子盖回去,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睡意慢慢涌上来,他又开始做梦。
梦里是艺考集训的冬天,天特别冷,北风刮得窗户呜呜响。他在琴房里练琴,手指冻得僵硬,指腹的伤口裂开,渗出血珠,沾在琴弦上。他停下来,对着手哈了口气,又继续拉。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人走了进来。
郁听澜裹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上沾了点碎雪,手里拎着保温桶。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赶过来,就为了送一趟粥。
“你怎么来了?”陆知弦又惊又喜,放下琴弓。
“周末没事。”郁听澜把保温桶打开,红豆的香气飘满了小小的琴房,“给你带点吃的。”
他看着陆知弦的手,眉头皱得很紧。指尖溃烂得厉害,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已经显现出琴弦的弦印,连指节都肿了。
“怎么不处理一下?”郁听澜的声音有点沉。
“包了摸不准弦。”陆知弦笑了笑,把手藏到身后,“没事儿,过两天自己就长好了。”
郁听澜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管护手霜,放在琴凳上。是雪松味的,淡淡的,不腻。
“晚上睡觉前涂。”他说,“别不当回事。”
那天他们在琴房待了一下午。陆知弦拉琴,郁听澜坐在旁边看复习资料,阳光透过蒙着霜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陆知弦那时候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梦做到这里,忽然就碎了。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病房里光线暗了些,已经是下午了。
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白大褂的衣角垂得笔直。
是郁听澜。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陆知弦看着他的背影,心脏一下下跳得很重。他想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是医生查房,顺便看看病人罢了。
郁听澜像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目光对上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醒了?”郁听澜先开口,语气平淡,“刚才测体温,你有点低热,没叫你。”
“哦。”陆知弦应了一声,别开眼。
郁听澜走过来,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指尖很凉,带着点雪松的味道,轻轻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退了点。”他说,“晚上要是再烧,按铃叫护士。”
陆知弦“嗯”了一声。
郁听澜又站了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经过床头柜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吃了小半碗的红豆粥保温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推门出去了。
陆知弦等门关上,才慢慢抬起右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刚才被郁听澜指尖碰过的地方,有点烫。
像被火星烫了一下,顺着皮肤,一直烧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