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游走呢》板栗殼

17、第 17 章

　　周一早上八点半，RST基地门口停着那辆灰色保姆车。车身侧面的logo贴纸边角翘得更厉害了，Vic上车的时候用指甲按了一下，按不回去，说“这个logo该换了”。Neon说“等你们在一队站稳了，让俱乐部换新的”。Vic问“真的假的”，Neon说“我编的”。车厢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掐断的。
　　倪未晚坐在最后一排，梁以安在旁边。车开动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青训基地的楼在后退。他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从夏天住到秋天。刚来的时候梧桐叶是绿的，现在开始黄了，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就掉。他盯着那栋楼看了一会儿，直到拐弯看不到了。
　　梁以安没闭眼。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捏指节。
　　“你紧张？”倪未晚问。
　　“没有。”
　　“那你捏什么。”
　　梁以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停下了。
　　“习惯了。”他说。

　　一队基地在城市的另一边。比青训大，比青训新，比青训安静。大门是玻璃的，要刷卡才能进。门口站着保安，穿黑色制服，腰上别着对讲机，面无表情。保姆车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车库里干干净净，几根柱子刷着蓝色的漆，车位地面上用黄色胶带贴着编号。他们的车停在一个空位旁边，地面上没有编号。
　　电梯上到一楼，门开了。大厅比倪未晚想象的大，地面是灰色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RST的logo，蓝色的灯带绕了一圈。前台坐着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短发，没穿队服，衬衫黑裤子。她看了他们一眼，指了一下走廊的方向。
　　“会议室，直走右转。”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亮得有点刺眼。墙上贴着RST一队的合照——去年的，前年的，更早的。倪未晚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在KPL比赛里见过的那种熟悉，不是认识。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梁以安也停了一下。两个人看的是同一张照片——两年前的RST一队，五个人，穿着黑色队服，站在奖杯前面。奖杯是银色的，比青训联赛那个大。五个人他都叫不上名字，但他知道，照片里的人现在已经不在这个基地了。
　　“走吧。”梁以安说。

　　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经理、教练、分析师。没有选手。一个都没有。倪未晚站在门口，下意识扫了一圈。空的。椅子摆了一圈，但坐着的都是穿衬衫的成年人。没有队服，没有外设，没有靠在椅背上翘腿看手机的人。
　　一队的教练姓方，三十出头，戴着眼镜，头发有点长，盖住额头。他没笑，也没板着脸，就是那种“我在等你们”的表情。
　　Void站在最前面介绍他们。他的语气跟在青训开会时一样平。“Night，对抗路。Late，游走。Vic，打野。Vale，中单。Boat，射手。”
　　方教练点了点头。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倪未晚没看清是什么。“青训联赛的录像我看了。”他说，看了一眼梁以安，又看了一眼倪未晚。“打得不错。”
　　“打得不错”这四个字从青训教练嘴里说出来和从一队教练嘴里说出来，重量不一样。Void说的时候，是“你们进步了”。方教练说的时候，是“你们够格了”。
　　倪未晚盯着方教练的电脑屏幕。表格的边缘露出一行字——“KPL春季赛大名单”。他看不全，但他看到了“RST”三个字母，下面空着一大片。那些空位，是留给他们的。
　　经理站起来，讲了十分钟的话。大意是欢迎你们，一队现在没人，你们就是首发，春季赛还有两个月，好好准备。他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不是那种“鼓掌”的安静，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Vic没喊“我们一定好好打”，Vale没接话，Boat没看手机。倪未晚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方教练站起来。“今天先熟悉基地。训练室在三楼，宿舍在四楼。明天开始训练。”
　　会议结束了。

　　训练室在三楼。比青训的大一倍。电脑是新的，椅子是新的，键盘还没拆封，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墙上挂着一块大白板，比青训那块大，还没写字，干净的，能照出人影。
　　倪未晚站在门口，没进去。梁以安从他旁边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键盘从包装盒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插线，就是放在那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下——空格键，弹起来，又按了一下。
　　“键盘手感不错。”他说。
　　倪未晚走进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他也拆了自己的键盘，放在桌上。键盘是新的，键帽上没有一点磨损，没有指印，没有灰。他用了几年的键盘不是这样的——他的旧键盘键帽都磨亮了，WASD四个键最亮，像涂了一层油。那个键盘现在在行李箱里，他不会用了。

　　宿舍在四楼。每人一间，门上有名字。倪未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看了一眼隔壁的门——梁以安。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跟青训差不多，但窗外的风景不一样。青训的窗外是梧桐树，这里的窗外是马路和楼，能看到远处的高架桥，车流在桥上慢慢移动。
　　他打开行李箱，把东西拿出来。队服挂进衣柜，外设放在桌上，充电器插在床头。钱包在口袋里，他掏出来，翻开夹层。四张便签条，折了两折，跟身份证和银行卡挤在一起。他把钱包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走廊里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不是梁以安的。梁以安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Vic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一队基地好大，我迷路了。”Vale回了两个字：“左转。”Boat回了一个句号。
　　倪未晚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在慢慢移动，尾灯拉成一条红色的线。天快黑了，但还没黑透。
　　敲门声响了两下。
　　倪未晚走过去开门。梁以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冰美式，递了一杯过来。
　　“喝。”
　　倪未晚接过来。咖啡还是苦的。他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晃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你收拾好了？”倪未晚问。
　　“没什么好收拾的。”
　　梁以安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咖啡。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是蓝色的，深蓝，快黑了。
　　“方教练说春季赛还有两个月。”梁以安说。
　　“嗯。”
　　“两个月后，我们就在台上了。”
　　倪未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台。KPL的台。不是青训联赛那个小场馆，是万人体育馆，聚光灯，解说，镜头，观众席的喊声。他以前在手机上看过，没去过。两个月后，他要坐在那个台上打比赛了。
　　“你怕吗？”梁以安问。
　　“……不怕。”
　　“你声音低了半度。”
　　倪未晚没接话。他的声音确实低了半度。不是因为怕，是他说“不怕”的时候心里没底。他不知道KPL的游走跟青训差多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不知道两个月够不够。但他知道梁以安能跟上。梁以安到哪都能跟上。
　　“你不用怕。”梁以安说。
　　“为什么？”
　　“因为你跟着我。”
　　倪未晚抬头看他。梁以安没看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已经黑了，窗户上的光灭了。
　　“你跟着我，不会差。”梁以安说。
　　他把咖啡喝完，冰块在杯底晃了晃，叮叮当当的。
　　“晚安。”他说。
　　“晚安。”
　　梁以安转身走了。倪未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段，又灭了一段。梁以安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了。
　　倪未晚把门关上。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在移动，尾灯拉成一条红色的线，从这边拉到那边，不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论坛上有一个新帖子：《RST青训全员升一队，KPL能站稳吗？》
　　他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