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游走呢》板栗殼

16、第 16 章

　　宣布升一队后的第二天，青训基地的空气变了一种味道。不是有人喷了香水，也不是哪里换了新东西，是那种“要走了”的感觉——柜子里的东西该清的清，墙上的海报该撕的撕，训练室电脑前的座椅被调回了默认高度。
　　倪未晚的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他住了几个月，东西不多。几件队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外设装进背包，桌上的便签条——四张——他拿起来看了看，折了两折，塞进钱包里。不是口袋，是钱包的夹层，跟身份证和银行卡放在一起。钱包合上的时候鼓了一点，他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平。
　　Vic在走廊里喊：“Late哥！你收好了吗？”
　　“差不多了。”
　　“来训练室！拍照！”
　　训练室里人齐了。Neon举着手机，喊着“看这里看这里”。Vic站在最前面比了个耶，Vale在旁边面无表情但嘴角有弧度，Boat双手插兜，梁以安站在边上，倪未晚站在他旁边。Void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平板，看着镜头，表情跟平时一样。
　　“三、二、一——”
　　Neon按了快门。他看了一眼照片，皱了皱眉，又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又说“再来一张”。拍了七八张，Vic说“够了够了，我脸都笑僵了”。Vale说“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笑吗”，Vic说“那不一样，摆拍的笑和真的笑不一样”。Boat说“你刚才笑的跟哭似的”。
　　Vic追着Boat打，训练室又闹起来了。
　　倪未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闹。梁以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不去？”倪未晚问。
　　“不去。”
　　“为什么？”
　　“挤。”
　　倪未晚没再问了。两个人站在角落里，看Vic追Boat绕了训练室三圈。Vale在旁边喊“别跑了，撞到东西”，Vic说“撞不到”，话音刚落撞到了一把椅子。椅子倒了，Vic也差点倒了，Vale扶住了他。
　　Neon把照片发到群里。倪未晚打开手机，放大那张合照。他的脸很小，站在梁以安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他没笑，梁以安也没笑。但他觉得这张照片比任何一张都好看。他把照片保存了。

　　王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渍。看到倪未晚走过来，她笑了一下。“小倪，今晚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倪未晚愣了一下。“……什么都行。”
　　“那可不行，得说一个。”
　　他想了想。“红烧排骨。”
　　王姨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她的背影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一点点。倪未晚看着她的背影，鼻子有点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晚饭的时候，基地的餐桌拼成了一张大长桌。Vic喊着“王姨今天做了好多菜”，Vale说“你别抢”，Boat已经夹了一块排骨在碗里了。倪未晚坐在梁以安旁边，两个人面前各有一盘红烧排骨。梁以安的那盘没怎么动，他的那盘吃了一半。
　　“你不吃？”倪未晚问。
　　“不喜欢甜的。”
　　倪未晚看着梁以安盘里的排骨。红烧排骨的糖色很亮，酱汁挂在肉上。他没问梁以安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他把自己的排骨吃完了。
　　王姨从厨房端了一碗汤，放在桌子中间。“喝汤喝汤，别光吃菜。”
　　Vic盛了一碗，烫得直吹气。Vale帮他吹了吹，他说“谢谢哥”，Vale说“别叫哥”。Boat笑了。倪未晚也笑了——嘴角翘了一下，很小。梁以安没笑，但他把汤喝了。

　　吃完饭，倪未晚在训练室里坐了一会儿。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王者荣耀的界面，自定义房间，英雄列表，所有的头像都亮着。他选了一个英雄——瑶，看了看，退出去。又选了一个英雄——明世隐，看了看，又退出去。他没开游戏，只是看着那些英雄的头像。以后他会在更大的舞台上用它们。一队基地的比赛区比青训的大一倍，观众多十倍，灯光亮十倍。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
　　键盘声从旁边传来。梁以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坐在他的老位置上，屏幕上是一个自定义房间，夏洛特站在泉水里。
　　“你还不收拾？”倪未晚问。
　　“没什么好收拾的。”
　　“你的外设呢？”
　　“装好了。”
　　倪未晚没看到他装好的外设。他的桌上还有键盘，还有鼠标，还有那杯没喝完的冰美式。
　　两个人坐在训练室里，谁都没说话。键盘声偶尔响一下，又停，又响一下。空调嗡嗡地转，窗户关着，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倪未晚看着玻璃里的梁以安，梁以安在看屏幕。
　　“明天几点走？”梁以安问。
　　“九点。”
　　“车在门口？”
　　“嗯。”
　　梁以安没再问了。倪未晚也没说话。训练室的灯亮着，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白。明天这个时候，这个灯不会再为他们亮了。会有新的人坐在这里，新的人用这些电脑，新的人在白板上写BP笔记。Void会站在前面，声音很平，说“拿夏洛特”或者“拿马超”。Neon会笑嘻嘻地举着手机喊“看这里”。王姨会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裙上沾着水渍。
　　但不会是他们了。
　　倪未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安。”他说。
　　梁以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晚安。”

　　倪未晚回到宿舍，把行李箱拉好，拉链拉到尽头。他把背包放在行李箱旁边，检查了一遍——外设、队服、充电器、钱包。钱包里有四张便签条。他把钱包打开，看了一眼那四张纸条，又合上了。
　　隔壁房间，梁以安的灯还亮着。
　　倪未晚关了灯，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像一条线。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不是往走廊走的，是往他这边走的。脚步声停在他门口。门缝下面的光被挡住了一半——有人站在门外。
　　倪未晚没动。
　　门外的人也没动。
　　大概过了十秒。也许更久。然后脚步声又响了，往回走，门关上了。
　　光从门缝下面重新透进来。
　　倪未晚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梁以安。
　　但他知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