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游走呢》板栗殼

12、第 12 章

　　倪未晚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线。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一分。比闹钟早了快一个小时。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没有声音。梁以安的房间跟他只隔着一堵墙，平时早上能听到他开门的声音、脚步声、水龙头的声音。今天什么都没有。也许还在睡，也许已经起了，但没发出声响。
　　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手机屏幕亮起来，他打开论坛。首页飘着几个帖子：《半决赛RST对阵TSG，谁赢？》《TSG青训联赛排名第一，RST能顶住吗？》《Night对位Mian，上路会是突破口吗？》他往下翻，看到一个投票：RST和TSG，你支持谁？支持率四六开，TSG六，RST四。
　　他关掉手机，起床，洗脸，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不是紧张，是脑子里一直在转——TSG的比赛录像，对面游走的视野习惯，对面打野的刷野路线。他昨晚看到凌晨一点，躺在床上又想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梁以安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他站了一秒，走了。
　　训练室里灯已经亮了。梁以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屏幕上是一个自定义房间，夏洛特站在泉水里，没动。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没点。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还有一杯——放在倪未晚的座位上。杯壁上贴着便签条，写着两个字：“醒了？”
　　倪未晚走过去，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他在梁以安旁边的位置坐下，没开电脑。
　　“你几点起的？”他问。
　　“六点。”
　　“你平时七点。”
　　梁以安看了他一眼。“今天不是打TSG吗。”
　　倪未晚没说话。两个人都看着各自的屏幕。训练室里很安静，空调还没开，窗户关着，空气有点闷。

　　七点半，RST基地门口停着那辆灰色的保姆车。
　　车身侧面贴着俱乐部的logo，白色的贴纸，边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黄的胶痕。Vic第一个上车，占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次没喊“这里这里”。他戴上耳机，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Vale跟在他后面，坐在中间一排，系上安全带，拿出手机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Boat最后一个上来，戴着耳机，谁也没看，坐在了最前面。
　　倪未晚上车的时候，梁以安已经坐在最后一排的另一边了。他往里挪了一个座位，倪未晚坐过去。座椅还是那个座椅，皮面有点旧，坐上去微微往下陷。但今天的感觉不一样。不是车不一样，是车厢里的气氛不一样。没人说话。Vic没喊“今天把TSG干碎”，Neon没从前排转过头来说“别喊了保存体力”。连Vale都没接话。
　　车开动了。倪未晚靠着车窗，看着基地的楼在后退。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跑，树叶被风吹得翻出背面，浅绿色的。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TSG的比赛录像，他看了不知道第几遍了。但他没点播放。他把手机屏幕摁灭了，看着窗外。
　　梁以安在旁边闭着眼睛。他的头靠着车窗，随着车的颠簸轻轻磕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倪未晚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手垫在他头和车窗之间。梁以安的头磕到他手心里，停了一下。梁以安没睁眼。但他没动。倪未晚也没把手抽回来。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场馆。

　　休息室里，Void站在白板前，把马克笔的盖子打开又盖上，打开又盖上。
　　“最后一遍BP。”他说。
　　白板上写满了TSG的阵容分析和禁选策略。Void用蓝色马克笔在左上角写了一行字：TSG打野——节奏发动机。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必禁”。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的一行字：禁了露娜，他们还有镜。
　　“对面第一手会禁夏洛特。”Void说，“我们禁露娜。他们禁鲁班大师。我们禁盾山。他们禁明世隐。”
　　倪未晚听着。这套BP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对面禁他的游走，他拿别的。对面禁梁以安的夏洛特，梁以安拿马超。对面禁马超，梁以安拿狂铁。所有可能的选择都被Void列在白板上了。
　　“Night，你拿什么都能打。”Void说。
　　梁以安点了一下头。
　　“Late，”Void看着他，“你今天别想太多。打好你的就行。”
　　倪未晚点头。他想起口袋里的便签条——别想太多。梁以安写的。
　　“听见没有？”Void问了一句。
　　“听见了。”

　　上场的时候，灯光比平时更亮。观众席坐了三百多人，比上一场多。有人在举灯牌，蓝色的，上面写着“RST”，还有一个写着“Night”。有人在喊TSG的名字，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比RST这边大。
　　倪未晚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椅子是标准的电竞椅，黑色的，靠背上绣着联盟的logo。他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耳机很紧，夹得耳朵有点疼。他没再调。
　　Void站在他们后面，拍了拍Vic的肩膀，又拍了拍Vale的。他走到梁以安后面，停了一下，没说话，走过去了。
　　“BP开始了。”Void说。

　　对面第一手禁了夏洛特。意料之中。
　　“拿马超。”Void说。
　　梁以安点了确定。
　　对面接着禁了鲁班大师和盾山。意料之中。倪未晚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敲了一下。
　　“拿张飞。”Void说。
　　倪未晚愣了一下。张飞？他以为Void会让他拿太乙。对面没有禁太乙，他以为太乙是稳的。但Void让他拿张飞。
　　“TSG的阵容前期伤害太高，太乙保不住人。”Void说，“张飞能扛。”
　　倪未晚点了确定。
　　加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阵容。TSG的打野拿了镜，中单拿了嬴政，对抗路拿了廉颇，游走拿了孙膑。一套前期阵容，伤害高，跑得快。
　　“他们前期要进野区。”Vale说。
　　“我知道。”Vic说。
　　倪未晚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第一局，TSG开局就入侵Vic的红区。对面打野镜带着孙膑和嬴政，三个人冲进野区，跑得飞快。孙膑的二技能加速，镜的一技能突进，嬴政的一技能减速。Vic的惩戒没抢到红，镜拿到了一血。Vic死了，红没了，节奏断了。
　　倪未晚的张飞在野区里转，试图保Vic。但张飞前期没有大招，没有控制，就是一个肉盾。他扛了伤害，但扛不住三个人。镜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你抓不到他，他随时从视野盲区钻出来捅你一刀。倪未晚想吼大招，怒气值不够。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镜把Vic切了。
　　十二分钟，TSG推掉了RST的水晶。第一局输了。

　　休息室里没人说话。Vic低着头，Vale在喝水，Boat看着天花板。梁以安靠在椅背上，盯着白板，白板上是Void刚写的BP笔记，蓝色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擦掉了，留下浅灰色的痕迹。
　　Void站在前面，把马克笔的盖子打开又盖上。“第一局他们的镜我们没处理掉。第二局禁镜。”
　　他看了一眼Vic。“你拿赵云，前期跟对面打。”
　　“我赵云最近练得不多。”Vic说。
　　“那你现在练。”
　　Vic不说话了。
　　倪未晚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还是湿的。张飞不是他最好的英雄，但他知道Void为什么选张飞。TSG的伤害太高了，太乙的复活只能救一个人，张飞的大招能挡住一群人。他的张飞玩得不算差，但今天他觉得自己玩得不好。该吼大的时候没吼出来，该保人的时候没保到。
　　梁以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他站了几秒，走了。倪未晚抬头看他的背影。他不知道梁以安想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说，就只是站一下。

　　第二局，RST禁了镜。TSG拿了赵云和关羽。梁以安拿了狂铁。
　　倪未晚拿了大乔。
　　不是他擅长的英雄，但Void说需要大乔的电梯流来拖住TSG的前期节奏。
　　大乔的玩法跟张飞、太乙、鬼谷子都不一样。她不需要开团，不需要扛伤，她需要的是运营。二技能送队友回家，大招把队友叫回来，在战场上创造一个临时的补给站。倪未晚练过大乔，但用得不多。他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打好。
　　开局两分钟，TSG入侵Vic的蓝区。倪未晚放了二技能，把Vic送回家，Vic满血回来，守住了蓝。这是大乔的标准操作，倪未晚做过很多次，但今天他做的时候手在抖。
　　“Nice。”Vale说了一句。
　　倪未晚没回话。
　　第八分钟，TSG抱团推中。倪未晚在塔下放了二技能，把残血的梁以安送回家，然后开大招把他叫回来。梁以安满血回来，反手杀了对面C位。倪未晚的二技能放得很准，大招也放得很准，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完成任务，不是在打比赛。他没有那种“这波我开的”的感觉。
　　第二局，RST赢了。但倪未晚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打得好。

　　第三局，TSG禁了大乔。
　　Void让倪未晚拿孙膑。
　　孙膑他练得更少。大乔是运营，孙膑是加速、沉默、抬血。他的二技能能让队友在团战中回复血量，大招能沉默对手。倪未晚知道理论，但他的手感不对。手指按技能的时候，总是慢半拍。
　　TSG开局就换了打法。他们不打野区了，改打线上。关羽从上路跑中路，从中路跑下路，跑得飞快。倪未晚的孙膑也在跑，但他的加速总是开晚一秒。队友残血的时候他开二技能，队友已经死了。
　　RST输了第三局。
　　屏幕上是鲜红的Defeat。倪未晚盯着那个词看了两秒。他听到Vic在语音里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第四局。”Void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别想上一局的事。”

　　第四局开始前，梁以安在语音里说了一句话。
　　“你不用管别人。”
　　倪未晚愣住了。
　　“你就管我。”梁以安说。“他们想打运营，我们就打单带。我带线，你保我。他们来抓我，你掩护我跑。他们不来抓我，我带穿一路。”
　　倪未晚张了张嘴。这不是RST平时的打法。RST打的是团队配合，不是单带。但梁以安说得对。TSG的运营比RST强，跟他们拼运营是拼不过的。唯一的办法是把比赛拆成单线对决。
　　“拿瑶。”梁以安说。
　　倪未晚没犹豫。
　　瑶。他练了无数遍的英雄，比太乙还熟。瑶不需要开团，不需要扛伤，不需要运营。她只需要挂在一个人头上，给盾，给控制。那个人去哪，她就去哪。
　　加载的时候，倪未晚看了一眼梁以安的位置。梁以安在看他。不是那种“我看你一眼你就知道该上了”的看，是那种“我相信你”的看。
　　比赛开始。
　　梁以安拿了老夫子。老夫子不是他常玩的英雄，但他的招牌是带线。一条线带穿，对面不管他，他推塔；对面管他，他牵制两个人，队友以多打少。
　　倪未晚的瑶挂在梁以安头上。他不需要看小地图，不需要判断局势，只需要看梁以安的走位。梁以安压线，他给盾。梁以安撤退，他给加速。梁以安被追，他跳下来挡技能。
　　第五分钟，TSG三个人来抓梁以安。倪未晚看到小地图上三个头像往上路移动，他按了二技能，给梁以安加速。梁以安没跑，回头绑住了对面打野。倪未晚给他套盾，他杀了对面打野，残血跑了。
　　“这波可以。”梁以安说。
　　倪未晚没说话。他的手指稳了。
　　第十二分钟，TSG五人抱团推中。梁以安没回来，他在上路带线。倪未晚挂在他头上，看到他推掉了上路二塔。
　　TSG慌了。两个人回防，三个人继续推中。Vale和Vic守住了中路，Boat在后面输出。梁以安推掉上路高地塔，TSG三个人回防已经来不及了。
　　水晶爆炸的时候，倪未晚的瑶还挂在梁以安头上。

　　第五局。
　　TSG禁了瑶。他们终于知道要禁瑶了。
　　Void让倪未晚拿蔡文姬。蔡文姬，他练过，但不常用。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有点犹豫。蔡文姬的玩法跟瑶完全不同。瑶是挂在一个人头上，蔡文姬是站在队伍中间，给所有人回血。他需要判断谁的血量最危险，谁的位置最需要保护。
　　“别怕。”梁以安在语音里说。
　　倪未晚点了确定。
　　比赛开始。TSG拿了前期阵容，想快速结束比赛。但蔡文姬的回血能力让他们的前期优势打不出来。倪未晚站在队伍中间，一技能弹弹乐控制对面，三技能给全队回血。他不习惯站在这个位置。以前他站在梁以安身后，或者挂在梁以安头上。今天他站在队伍中间，谁都需要他，谁都在喊“Late哥奶一口”。
　　第十二分钟，TSG抱团推中。倪未晚站在塔下，按了三技能。蔡文姬的奶量很足，队友的血量稳住了。对面C位想切后排，倪未晚按了一技能，弹弹乐弹到他，晕住了。梁以安冲进来，杀了他。
　　团战赢了。
　　RST推掉水晶。三比二，晋级决赛。

　　倪未晚摘下耳机，手不抖了。他的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Vic第一个站起来，耳机往桌上一摔，转了一圈。“赢了！！！”他喊的声音大到整个比赛区都能听到。Vale靠在椅背上笑了，Boat摘掉耳机，嘴角翘了一下。梁以安转过头，看了倪未晚一眼。
　　“你今天——”
　　“我知道。”倪未晚说，“奶住了。”
　　梁以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赛后采访，主持人问他：“Late，今天你用了张飞、大乔、孙膑、瑶、蔡文姬五个不同的英雄。你觉得自己哪个英雄打得最好？”
　　倪未晚想了想。“瑶。”
　　“为什么？”
　　“因为不用想太多。”
　　主持人笑了一下。“那决赛你还想用瑶吗？”
　　倪未晚看了一眼通道的方向。梁以安站在那里，等着他。
　　“他用我就用。”倪未晚说。

　　回基地的车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橘黄色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每个人脸上划过。Vic靠在后座上，手机掉在腿旁边，屏幕还亮着，但他已经睡着了。Vale戴着耳机，看着窗外。Boat坐在最前面，没睡觉，也没看手机，就是坐着。
　　倪未晚靠着车窗，眼皮很重。他今天用了五个英雄，五个不同的玩法。他的脑子里很乱，张飞的大招时机、大乔的二技能位置、孙膑的二技能加速、瑶的盾、蔡文姬的奶——全搅在一起。但他记住了一件事。梁以安说“你就管我”。他就真的只管他了。不用看别人，不用管全局，只需要看一个人的走位。
　　梁以安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半个座位。他的头靠着车窗，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倪未晚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手垫在他头和车窗之间。梁以安的头磕到他手心里，停了一下。
　　“你今天——”梁以安开口了。
　　“嗯。”
　　“你蔡文姬的奶，奶得挺准。”
　　倪未晚没说话。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梁以安的手指。
　　梁以安没缩回去。
　　倪未晚也没缩回去。
　　车继续开。路灯继续往后跑。
　　倪未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基地门口了。Vic在喊“到了到了到了”，Vale在说“别喊了”，Boat已经下车了。梁以安还坐在他旁边，没动。他的手还垫在梁以安的头和车窗之间。
　　梁以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到了？”他说。
　　“嗯。”
　　两个人下车。基地门口，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夏夜的热气。Vic已经跑进去了，喊着“王姨还有饭吗”。Vale在后面喊他慢点。Boat走在最后，双手插兜。
　　梁以安追上倪未晚，走在他旁边。
　　“你决赛还用瑶吗？”他问。
　　“你用老夫子我就用瑶。”
　　“那我用老夫子。”
　　两个人走进基地大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
　　倪未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钥匙。
　　“晚安。”梁以安说。
　　“晚安。”
　　门关上了。
　　倪未晚靠在门板上，摸到口袋里的便签条。四张。“谢谢”“喝完”“别想太多”“醒了？”。
　　他把四张便签条掏出来，摊在桌上。三张是梁以安写的。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梁以安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很短，最上面是系统消息：Night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他打了一行字：“你问我跟不跟你走——”
　　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手机。
　　没发。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隔壁房间，梁以安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倪未晚翻了个身，面朝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