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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从长信宫回 ...

  •   从长信宫回到寝殿之后,谢初蘅便一直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出神。

      每当她想起萧素芷,那双幽深漂亮的紫色眼眸总会浮现在脑海里。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对囚禁自己的人抱有好感,何况她不过是原主的替身,萧素芷眼里看着的,从来都不是她。

      可她偏偏对萧素芷厌恶不起来。

      那人替她拢好衣领的手,亲手喂她吃东西,还有在她明确拒绝之后,当真停下来的那一瞬间。

      她似乎对萧素芷有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连谢初蘅自己都说不清从何而来。

      也许,是原主身体的本能反应吧。谢初蘅是这样想的。

      她在窗边坐了许久,忽然抬起头。

      "小满。"
      小满听到她喊,放下了手中的活,快步走了过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谢初蘅看着她,认真问道:"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满明显僵了一下,慌忙跪了下去:"小姐,奴婢不敢随意议论陛下。"

      “快起来,我不是让你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谢初蘅谢初蘅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些。小满自然不敢与她同坐,只挪到软榻旁边,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

      "你六岁便进了宫,既见过先帝在位时的模样,也见过陛下登基以后宫里的变化。我只是想听听—你自己亲眼看见的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这里没有旁人。你说的话,我不会告诉陛下。"

      小满咬了咬嘴唇,似乎仍旧十分犹豫。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奴婢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知道陛下治国究竟好不好。"
      "奴婢只知道宫里的事。"

      "那便只说宫里的事。"谢初蘅点头。

      "陛下……很凶。"小满先说完这句话,先小心翼翼地看了谢初蘅一眼。见谢初蘅没有打断,才继续道:
      "陛下定下的规矩很多,也很严。什么时辰当值,什么东西能送进内殿,药材、香料与膳食要经过几次查验,全都必须按规矩来。"

      "谁若犯了错,不管从前伺候过哪位主子,也不管是谁替他求情,都要受罚。"

      "陛下看人的时候,好像什么都能看出来。有人在她面前撒谎,往往还没说几句,陛下便已经知道了。"

      谢初蘅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可先帝在位时,这宫里难道就没有规矩了吗?”

      “自然也是有的……”
      小满想了想,却又轻声补充:
      "可从前的规矩,有时候并不是只看对错。"

      "先帝在位时,哪位贵妃得了宠,她身边的宫人便也跟着高人一等。就算抢了旁人的炭火、药材和月钱,掌事嬷嬷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不得宠的宫里出了事,即便没做错什么,也可能被拉出去顶罪。"

      小满进宫时年纪虽小,却已在这里生活了七八年。有些事她当时未必完全明白,却全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曾见过得宠妃嫔身边的宫女,因为一件衣裳送得迟了,便将负责浆洗的小宫女打得满身是血;也见过有人病得起不来身,缺了当值,被管事拖到雪地里跪了一夜,第二日便没了声息。

      那些人的生死,从来不取决于宫规上写了什么,而取决于她们服侍的主子是否得势。

      “陛下登基以后,重新清查了宫籍,也给所有人重新分了差事。”

      小满渐渐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紧张。

      “她下令各宫不得私自扣下宫人的月钱,也不许主子和掌事随意动用私刑。若宫人犯错,需要将姓名、缘由与责罚一并记录在册,再交给尚宫局核验。”

      “此前有一个宫里的掌事,因为私吞底下宫女的月钱,还将告状的人打成重伤,被陛下查出来以后,直接送进了大牢。被她克扣的钱,也都一笔一笔还了回来。”

      谢初蘅稍稍有些意外。

      她又问:"可陛下没有后宫,也没有宠爱的妃嫔。或许只是因为,没有人能让她徇私?"

      "不是的。"小满摇头。

      "青梧姐姐从小便跟着陛下,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人。可她犯了错,也一样会受罚。"

      "去年内库少了一批药材,青梧姐姐没有查清便在册子上签了字。陛下查出以后,照样罚了她三个月的俸禄,还暂时撤了她管内库的差事。"

      "后来查清是内库管事监守自盗,想让下面几个不识字的小宫女替他顶罪。陛下处置了那个管事,也没有因为青梧姐姐与自己亲近,便把她先前的责罚免去。"

      谢初蘅不由得想起青梧那张总是冷静端正的脸。

      "青梧没有不高兴?"

      "奴婢不知道。"小满摇了摇头,"青梧姐姐只说,她既然在册子上落了自己的名字,就该为此负责。"
      谢初蘅沉默了一会儿。萧素芷的确严苛,甚至称得上冷酷,可至少在她定下的规矩里,对错并不会因为身份与恩宠而随意改变。

      随后,小满又迟疑着补充道:"奴婢不觉得陛下不好。"

      她似乎怕自己说错话,连忙解释:
      "奴婢真的不懂什么天下大事,也不知道陛下杀的那些人究竟该不该杀。"

      "只是以前在宫里,奴婢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因为得罪了哪位主子,莫名其妙便没了命。现在陛下虽然严厉,可只要奴婢认真做事、不偷不抢,也不欺负别人,就不会有什么事。"
      "奴婢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你觉得好,那便说明陛下不像太后说的那么糟糕。”谢初蘅看着小满满脸紧张的模样,心底微软,出声温和地宽慰了一句。

      "陛下回宫——"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通禀声。

      还没等谢初蘅和小满起身迎接,殿门已经被推开了。萧素芷快步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人。

      她还穿着祭拜时的礼服,玄色广袖上落了些许香灰,鬓边有一缕发丝松了,显然是一路未曾停歇便回了寝殿。

      看见谢初蘅的那一刻,她眼底的冷意稍稍化开了些。

      随即,目光扫向一旁的小满。

      "出去。"
      小满连忙俯身,退出殿外。

      谢初蘅早有预料萧素芷会知道她去见过太后。于是她抬起头,先把话说在前面:

      "陛下不要怪小满,也不要怪禁军,是我自己想去见太后的。"

      萧素芷朝谢初蘅走来。她却没有立刻质问,而是先俯下身,仔细看了看谢初蘅的脸色。

      “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药喝了吗?”
      “喝过了。”

      萧素芷又摸了一下她的手。确认指尖温热,并未受寒以后,才在她身旁坐下。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太过自然,仿佛无论发生什么,确认谢初蘅是否安好,永远都是最要紧的事。最后才问道:“太后召你过去,说了些什么?”

      她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谢初蘅却莫名觉得,这份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说了一些从前的事情。”

      萧素芷眸色微沉。

      “她提萧景鸿了?”

      谢初蘅微微一怔。

      “陛下怎么知道?”

      萧素芷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回答说道:“除了那些陈年旧事,她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到你面前。”

      语气虽然平淡,提到萧景鸿时却明显多了一丝冷意,谢初蘅想起王太后讲述的故事犹豫片刻,还是说道:

      “太后说,臣女小时候经常随父亲入宫,与几位皇子公主一起读书,和他们都十分亲近。”
      “是。”
      “那臣女与陛下,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吧?”

      萧素芷抚过她肩头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谢初蘅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深。

      “既然如此,陛下为什么从来不愿意跟臣女说一说,我们从前是如何认识,又发生过什么?”

      萧素芷没有立即回答。她垂下眼睛,神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过了许久,她才淡淡说道: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可那也是臣女的过去。”谢初蘅认真地看着她。

      “旁人提起从前,臣女如今只能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听着。陛下明明知道一切,为什么偏偏不肯告诉臣女?”
      萧素芷抬起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因为有些事情,忘了未必不好。”
      “也包括陛下吗?”

      萧素芷眼睫轻轻一颤。

      谢初蘅原本只是试探着反问,没想到萧素芷竟真的沉默了下来。

      片刻以后,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谢初蘅的脸颊。

      “你忘了朕,朕自然不高兴。”

      “可是你不记得朕,朕还可以让你重新认识。可若让你想起其他不好的事情。”

      她的拇指缓慢摩挲着谢初蘅那好看的眼尾,语气又低了几分。

      “朕宁愿你什么都想不起来。”

      谢初蘅心头莫名一颤。

      她分辨不出萧素芷说这些话时,究竟是在保护她,还是单纯不愿她想起那些曾经亲近过的故人。
      或许两者都有。

      “而且,现在这样很好。”

      “现在的你只在我的身边。”

      话音落下,她伸手将谢初蘅揽入怀中。

      谢初蘅的脸颊贴在她的肩头,却能够听见她的心跳。

      ......

      夜色渐深,长信宫内依旧亮着灯。
      白日里燃烧的安神香已经换过一轮,袅袅烟雾从兽首香炉中升起,在灯火间铺开一层朦胧薄纱。

      王太后端坐在软榻旁,面前那卷佛经早已抄完,墨迹也已经干透。她手中仍捻着佛珠,指尖却迟迟没有拨动下一颗。

      崔嬷嬷刚从女帝寝宫回来。

      “陛下让青梧传话,说谢小姐病体未愈,不宜来回走动。往后若无陛下准许,请太后娘娘不要再召谢小姐前来。”

      王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倒来得快。”谢初蘅离开长信宫不过半日,萧素芷的警告便已经送到了她面前。

      正当此时,垂落的帷幔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

      一道纤细身影无声走入内殿。

      来人约莫十八九岁,身上仍穿着尚未除下的素白孝服,外面披着一件浅灰色斗篷。一路奔波令她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乌发间不见任何珠翠,只有一支素银长簪将发髻固定在脑后。

      她的眉眼生得秀美柔和,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乍看之下,仿佛只是一名久病体弱、不谙世事的闺中女子。

      “母后。”

      王太后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令仪?”

      “你的孝期尚有数日,怎么这个时候便回来了?”

      来人正是前往皇陵替先帝守孝的昭华长公主,萧令仪。

      她任由王太后握住自己微凉的手,温声回答:
      “皇陵那边的事务已经交接妥当。儿臣思念母后,便提前几日动身了。”

      “今日只是从西侧宫门悄悄入宫,尚未惊动礼部。待孝期正式结束,儿臣再依照礼制回京便是。”

      王太后握着女儿微凉的手,既心疼又无奈。

      “你还是这样懂事。一路奔波,怎么也不知道先歇一歇?”

      “儿臣离宫日久,只想先来看看母后。”

      ”儿臣方才进宫时,听说那位谢小姐已经醒了。”

      她抬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好奇。

      “外面都说,谢太傅之女昏迷一年,水米难进,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姐却将她接进寝宫,日夜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宫中甚至有人私下传言,说她不饮不食也能活下来,不是神女,便是什么山精妖魅。"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似乎只将那些传闻当成无稽之谈。

      “母后今日亲眼见过,觉得如何?”

      王太后提起谢初蘅,神情略显复杂。

      “她忘了许多事情。哀家提起从前,她竟连景鸿也不记得了。”

      “失忆?”

      萧令仪若有所思。

      “素芷将她锁在寝宫,连走动都要以金链束住。哀家不过说了几句,她便急着替素芷辩解。”

      “看来即便忘了过去,她依旧很容易对旁人心软。”

      萧令仪听完,没有立即评价。

      她伸出手,从一旁的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放在指间缓慢摩挲。

      “皇姐待她如何?”

      “何止是在意。”

      王太后冷笑一声。

      “哀家从未见过她这样看重一个人。方才谢初蘅刚从长信宫离开没多久,她便提前结束祈福,匆匆赶回了寝殿。”

      “而且还特地差人来警告我,不要再宣她。”

      "是吗。"萧令仪垂眸望向抄写的佛经,唇边仍带着温柔浅淡的笑意。

      "萧素芷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王太后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

      “能够让皇姐这样紧张的人,自然不会毫无特别之处。”

      “儿臣实在很好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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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般隔一天更新一章~,状态好会多更!有营养液会非常鼓励我! 随缘签约,无论签不签都会认真写完。感谢每一位来看我书的读者大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