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我也想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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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试着凭自己的本事谋生，有一处自己的住处。每日做些什么，挣的钱如何用，都能自己拿主意。”
谢初蘅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萧素芷垂眸看着案上的奏疏，却没有翻过到下一页。
她还记得那人说这番话时的神情。认真无比，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着碎光，明亮得晃人眼眸。可那束光越是明亮，便越让她感到惶恐与不安。
“陛下？”
青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回应。
“陛下？”又唤了两声，萧素芷才恍然从怔忡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
“嗯？怎么了？”
青梧看着她，有些担心。从前即便遇上再棘手的事情，萧素芷也极少这样走神。可自从谢初蘅重新被锁进偏殿，她便时常这样魂不守舍。
有时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不再往下说；有时案上的茶已经凉了，宫人换过一盏，她也没有察觉。到了夜里，更是屡次起身，不是弹琴，就是坐在窗前看着夜空看一整宿。
前几夜，她竟将刚入宫的沈嫔召来，冷着脸喊别人陪自己下了半宿的棋，青梧那晚也在，亲眼看见那位娘娘困成了什么模样，但是又不得不端着身子赔笑。
等到青梧送那位娘娘出宫，回来以后竟又看到萧素芷呆坐着没睡，终究没忍住劝了一句：
“陛下若睡不着，不如将谢小姐接回来吧？”
萧素芷没有答应，她只静静坐在摇曳的宫灯下，过了好久才回答道：
“总不能哪一日她当真走了，朕便连觉也不睡了，就当是先提前习惯着吧。”
青梧有些无语。
说要习惯的是她，半夜睡不着、将旁人也折腾得睡不着的，还是她。
初登基时那样艰难，满朝文武轮番上疏，宗室与藩镇各怀心思，萧素芷都能决断分明。偏偏遇上谢初蘅，萧素芷就非要把人用锁链锁着，结果弄得两个人都不痛快。
只是这些话，青梧自然不敢当面说。眼下见萧素芷终于回过神，她才将方才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宫里节庆将近，各处要添置些东西。此外长公主回宫，再加上沈娘娘新入宫，加上带来的仆从，后宫里又增添了不少人，日常用度缺了不少东西，尚宫局特意列了份采买单子，想趁着节前一并出宫置办齐全。”
她将册子递上前。“奴婢安排了一趟出宫，各处拨几个人随行。该买的东西都记在册上，请陛下核验。”
萧素芷接过来，略翻了翻。
“你安排便是。”
“是。”青梧应下，却没有立即退开。
萧素芷抬眼看她。
“还有事？”
“奴婢想问问，陛下可有什么想带的东西？”
“朕？”萧素芷有些奇怪得看着她:“朕缺什么，一道圣旨就够了，还用得着你专程从宫外带？”
青梧平静地补充：“奴婢是问，陛下可有什么想给谢小姐带的？”
萧素芷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她……”话到了嘴边却也迟迟没能接下去。
青梧见她久久不语，便试探着说：
“不如奴婢替陛下留意着？谢小姐近来爱看游记，也许有——”
“你们什么时候去？”
萧素芷忽然开口。
青梧一顿，回答说：“明日一早。将单子上的东西办齐，午后便回来了。”
“明日……”
萧素芷想了想，将册子合拢，放回案边。
“朕也去。”
……
翌日一早，京城朱雀大街已渐渐热闹起来。
沿街铺面陆续卸下门板，白汽裹着面食的香气漫过街面，挑担的小贩在人群间穿行，车轮碾过青石路面。
青梧带着采买的宫人走在街上。众人都换了寻常衣裳，分作几拨，看起来像是哪家大户出门置办节礼的管事与仆从。
只是青梧走不了几步，便要回头看上一眼，因为那位不省心的主子，当真跟来了。
陆幽近日奉旨外出查办要案，无法随行，青梧虽然知道暗处还有几名身手好的侍卫，可少了陆幽在旁，她心里就是觉得不踏实，但是偏偏陛下自己倒从容的很。
今日的萧素芷，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换了一身江湖上女侠一样的打扮。
一头墨发高高束起，额头和脖颈都显露出来，衬得眉骨清晰，长眉舒展，鼻梁秀挺，一双紫眸在晨光下清亮夺目，霎那间英气十足。
她穿着一身玄青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一条朴素的银扣黑革带，将原本略显宽松的衣裳收出紧致利落的腰身。加上她本就身量高挑，脚下踏着乌皮软靴，腰侧又佩了一柄长剑，行走时衣摆轻扬，愈发显得身姿修长。
她本来便很年轻。褪去帝王衣冠，眉眼间的冷厉稍敛，便连容貌也显得鲜明起来。此刻她长身玉立，一手随意搭着剑柄，发丝被晨风轻轻吹起，倒真像一位仗剑游历的侠女姑娘。
青梧看惯了她穿着玄色服的模样，此刻乍然看去，竟也有一瞬恍惚。
注意到青梧的目光，萧素芷也回望回来，“怎么啦？”
“没有，只是觉得陛下这一身也很合适呢，英气得很。”
萧素芷听到青梧夸赞，自己看了看周身，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早就想穿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在外面就叫小姐吧，还有不用这么拘谨。”
“是，小姐。”青梧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又忍不住掩嘴轻笑，“奴婢怎么觉得，小姐一出宫门，连说话的声音都同在宫里不一样了。”
“在宫里那是没办法。”萧素芷语气里有些无奈，“那些朝臣哪个不是些成了精的老狐狸，若是不板着脸、沉着嗓子说些威严的话，怎么镇得住那帮老家伙？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一家绸缎铺前。
这铺子常年替尚宫局供奉织物，掌柜是个精明干练的妇人，显然是认得青梧的，一见她进门，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招呼看茶。
青梧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看过几匹布，伸手摸了摸织纹，又将料子抖开，对着窗前的光细看。随后挑中几样成色上佳的花色，点名便要整匹买下。
萧素芷站在一旁看着。见伙计们一匹接一匹地往外搬，转眼便堆了满满几大箱笼，她不禁微微挑眉：“买这么多？”
青梧核对着手中的账册，闻言抬起头，压低声音轻笑道：“小姐平日不爱添衣，哪里知道各处要用多少。这些也不全是做衣裳的，寝具、帘帐，还有节下赏给底下人的布料，都得预先备齐。”
“单说昭华长公主，如今回了宫，见客、赴宴、平日起居，各有讲究，一日便要换上三身。她喜欢素色，料子却挑得细，也不能随意拿几匹便交差。”
“再有新入宫的沈娘娘，各样东西也都要添置。先前按册礼赐下去的衣料、首饰与器物，足足装了数十箱，到如今还没料理齐全呢。”
萧素芷动作一顿，片刻后，她低声道：“早知道这样费事，便不接她进来了。”
青梧抬眼看她，唇边带着笑：“您金口玉言，一道旨意下得容易，底下的人可得忙上许久。”
萧素芷没有反驳，她低头摸了摸那些柔软的布料，个个柔滑如水，滑过指腹时，几乎感觉不到织线的纹路。
她轻声说道：“我还记得，从前咱们两个人轮换着穿衣裳的时候。”
青梧翻册子的手停了下来。那时她们身量相仿，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后来有位娘娘赏赐了一件看得过眼的外衫，谁要出门领份例、办差事，谁便穿上。
如今再看着眼前的锦缎，那些日子竟已像是隔了很远一样。
青梧收回思绪，笑着将册子合上。
“那是从前。如今您的衣裳，奴婢可不敢再穿了。”
萧素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正欲收回手，余光却忽然瞥见货架上层搭着的一匹青色纱缎，她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定在了那里：“掌柜的，把这匹也一并包起来吧。”
那老板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睛顿时一亮，满脸堆笑地捧下布匹夸赞道：“哎呀，这位小姐的眼光可真是毒辣！这可是江南今年新贡上来的雨过天青软烟纱，统共也没得几匹。您瞧瞧这色泽，清透得跟春水似的，寻常人穿了容易显得寡淡，可若是皮肤白皙、气质出尘的佳人穿在身上，那真是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青梧顺着话音望向那抹温润的青色，脑海里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人的身影。
她至今都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谢初蘅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家殿下每次回来，嘴上总是别扭得很，明明每次从上书房回来时眼里都藏着光，却偏要在她面前绷着一张小脸赌气：“那个谢初蘅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比旁人多读了几本书、爱多管闲事罢了！”
青梧那会儿便总好奇，究竟是个怎样的大小姐，能让向来少言寡语的小殿下念叨成这样。
直到那个春日的午后，她替殿下送还借来的书，她怯生生地站在上书房外的海棠花荫下，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谢初蘅。
彼时满院春光盛极，后宫之中人来人往，各个皇子与伴读的世家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个个穿金戴玉、锦衣华服，明艳得晃眼，说笑声不时从花荫后传来。
青梧抱着书站在廊边，生怕挡了谁的路，听见脚步声便往旁边让着行礼。
她已经习惯了低头看那些精致的裙裾、鞋履从面前走过，直到一袭青色停在了她跟前。
“你是来还书的么？”
青梧抬起头。
只见那个女孩穿了一袭干净素雅的竹叶青色衣裙。
她头上没有繁琐沉重的金饰，乌黑如墨的长发间只插着一支白玉海棠簪，微风拂过时，青色的裙裾与漫天飘落的花瓣一同轻轻扬起。
日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身上，更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红，望过来的时候，面带温和地笑意，像是一泓毫无杂质的春水，璀璨得几乎夺走了满园的春色。
在这深宫里，青梧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人，哪怕是那些贵妃娘娘，也没有面前的女孩好看。
她一时看呆了，直到那个女孩好奇的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她才连忙反应过来，低下头红着脸小声道了句：“是，奴婢是替萧素芷殿下还书的。”
女孩听到萧素芷的名字，微微弯下腰，好奇而温和地打量着她，声音清脆的像铃铛一样： “你就是素芷常提起的青梧？”
青梧受宠若惊，脸更红，也把头低的更低了：“回、回谢小姐，奴婢正是青梧。”
她不爱提及自己的名字，只因从前各宫的宫人们听见她这个名字，总要嗤笑两声，骂她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也配叫什么“梧桐”，怎么不干脆叫棵烂草。
可眼前的女孩听完，却只是轻轻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青色的梧桐么？古时候说凤凰栖青梧，可寻常梧桐树干发白、叶片浓绿，我还没见过青色的梧桐呢！真的能招来凤凰吗？”
青梧心口一黯，下意识便要把头垂得更低。然而下一刻，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却轻轻托起了她的手腕，将一包还带着余温的糖糕塞进了她的掌心里。
“因为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所以这个给你！”
女孩冲她眨了眨眼，笑容明媚而笃定：
“谁说没见过的，便是不存在的？你如今不就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吗？而且说不定有一天你真的能招来凤凰呢，到时候你可要带我看看呀！”
有那么一瞬间，春风似乎穿廊而过，吹散了冷宫经年累月的阴寒。青梧也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小殿下会喜欢上这个女孩。
她的鲜艳就像是一道刺眼的阳光，照亮了漆黑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