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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萧素芷与青 ...

  •   萧素芷与青梧站在回廊下,看着小满从偏殿里跑出来。

      每次这小丫头从谢初蘅屋里出来,脚步总是轻快而又活泼的,眉眼间还带着未曾散去的笑意,全然不见寻常宫婢当差时的瑟缩与拘谨。

      直到跑近了外头的宫道,她才想起宫里的规矩,于是连忙收敛神色、放慢脚步,低着头恢复成那个规规矩矩的宫女模样。
      小满并未留意到回廊拐角处站着的两人,顺着高耸的宫墙一路走远了。

      萧素芷却没有动,仍旧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青梧自幼跟在她身边,见惯了她昔年隐忍时的沉默孤傲,也见惯了她登基以后的杀伐冷厉,却极少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双紫眸里褪去了平日的寒意,浮现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陛下?”青梧轻声唤道。

      萧素芷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视线,应了一声:
      “嗯?”
      “您在想什么?”

      萧素芷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道:“青梧,你还记得朕的母亲么?”

      青梧恭敬的回答道:“奴婢自然是记得的。娘娘虽已过世多年,但陛下登基之后,已追封娘娘为文孝太后。”

      “我娘当初,也是一个小宫女。”

      萧素芷回忆起当初。

      “她从小便因家贫被送进宫内,在宫里谨小慎微、兢兢业业地当差,只求能混一口安稳饭吃。后来有一回,先帝夜宴醉酒,回宫之时见她生得清秀貌美,便不由分说当场临幸了她。”

      “按之前的规矩,宫女一旦得陛下恩宠,内侍省便当记入起居注,哪怕出身再低微,最差也应当赐个选侍或更衣的名分。可先帝酒醒之后却抵死不认。他向来好面子,觉得临幸一个端茶倒水的粗使宫女有失他九五之尊的身份,传出去怕惹众臣笑话,所以干脆装作无事发生,反而又让人将她打发去做了后宫里最苦最累的差事。”

      “那地方苦不堪言,我娘也不敢声张,只能先咬牙忍着,直到有一天月份大了,她才惊觉自己已经怀了身孕。”萧素芷的声音很轻,会议起那段往事的时候却是仿佛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先帝不肯认,底下的人也愈发肆无忌惮地作践她。临盆那夜连个接生婆都没有,是她九死一生将我生了下来。后来消息传出,还是当时的老太后恩慈,听闻风声后调出内侍省的起居注,又当众逼着先帝与我滴血认亲,先帝无可抵赖,这才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了我娘一个最末等的才人名分。”

      后来的故事,便是青梧也能记起来。

      靠着太后施压才勉强换来的名分,非但没有带来半点恩宠,反而成了先帝眼中的一根刺。先帝只觉得她们母女让他丢了颜面,自那以后便将她们遗忘在了后宫最偏僻的角落里。

      所以即便有了名分,她娘也依旧是这深宫里最卑微的主子。

      青梧便是在那时候被拨过去伺候的。

      那时候的后宫里,那些得宠的贵妃娘娘们风光无限,出入皆是前呼后拥,排场大得惊人,四季衣裳、金银炭火流水似的往宫里送,连宫人赏钱都是大把大把地抓。

      可那位母亲,却带着年幼的萧素芷住在一座偏僻破败的小宫院里。屋子又窄又暗,一到冬日,破旧的窗纸便四处透风,到了夜里,寒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她便将穿旧了的衣裳一件件仔细卷起来,塞进窗缝里挡风。

      内务府惯会捧高踩低,拨来的炭火常常不够烧,为了熬过寒冬,她只好在油灯下自己做些针线活,再托从前做宫女时相熟的宫人偷偷带出宫去,换回一点银钱和碎炭。

      最冷的天里,整间屋子就只靠着一只小小的炉子取暖。

      她们三个人便紧紧守着那一只小炉子。每次炭火刚烧旺些,那位母亲总要先将萧素芷冰凉的小手小脚拢在怀里一点点捂暖了,又招呼青梧凑过来烘热了身子,最后自己才就着微弱的炉火光亮,继续低头一针一线地做自己的针线。

      那段岁月苦得几乎看不到头,可无论境遇多差,她都从未抱怨过半句,更不曾亏待过年幼的萧素芷与青梧分毫。

      只是生育时落下的病根,加上后来一场病症拖了许久,太医迟迟请不来,等人终于到了,也只说已经无力回天了。

      她去世时,萧素芷不过七八岁。青梧至今都记得,那日的萧素芷坐在床边,抓着母亲的手,始终不肯松开。

      后来她们离开了那座小院,辗转换过几处住处。

      偶尔也有娘娘听闻她们的境况,遣人送些吃穿用度过来。东西送到时,她们便能过几日好日子;再往后,仍旧得等着下一回。
      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没了庇护的孤女最是好欺负。青梧因为自家主子位分最低微,出去领份例时常常被其他各宫的宫人刁难欺辱,好几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回来。

      而那时的萧素芷,明明自己也还是个瘦弱的孩子,却像一头护食的幼狼,不管对方是谁宫里的人,每次都会冷着脸冲上去,拼了命地护着青梧。

      直到有一日,萧素芷从外头回来,她怀里抱着一件价值不菲的狐裘披风。

      毛色莹润,里料柔软,青梧从只在皇后娘娘那里看到过这样好的衣裳,连伸手碰一下都迟疑。

      萧素芷却将披风塞进她怀里。

      “找个人带出去换些银钱。”

      青梧怔住。“这样好的衣裳,您不留着穿么?”

      “这一件衣服能换咱们一年的炭火钱了。”萧素芷叮嘱她不要让旁人看见,随后便匆匆出了门。

      青梧不敢擅自找人,只得将披风藏好,等着她回来再问。

      谁知等到日头偏西,太阳落山了仍旧不见人影,她急得四处打听,一问才知道,萧素芷被那位入宫伴读的大小姐留下了。
      而那位大小姐,名叫谢初蘅。

      ……

      回廊外传来脚步声,将青梧从旧事中惊醒。

      一名内侍走近,俯身禀告:
      “启禀陛下,谢太傅在外求见。说是思念女儿,希望入宫探望谢小姐。”

      萧素芷的目光终于从宫道尽头收了回来。

      青梧迟疑片刻,轻声问:
      “陛下,太傅大人既要来,可容奴婢先去替谢小姐解开金锁?”

      萧素芷隔着衣袖,握紧了那枚精巧的钥匙。她沉默了许久,紫眸中翻涌着莫名的情绪,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先不解开吧。准太傅去偏殿探望。”

      青梧有些意外,犹豫再三,她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出了心底盘桓已久的疑惑:
      “陛下为何一定要将谢小姐锁起来?”

      萧素芷淡淡瞥了她一眼,答道:
      “你若是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便不会觉得区区一条金锁就能困得住她了。她若当真铁了心想走,莫说是一条锁链,朕便是将这整座皇宫围成铁桶,也未必留得住她。”

      “那陛下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呢?”青梧愈发不解,“平白叫谢小姐心里生出芥蒂……”

      萧素芷收回目光,望向偏殿的院门,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偏执与赌气:
      “一来,是为了试一试,她同朕说的那些话究竟有几分是实话;至于这二来么,便算我是一点小小的报复心吧。”

      报复?

      青梧不知道陛下究竟在怨哪一桩往事。她记忆里的谢小姐一向很好。可萧素芷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传话的内侍仍候在一旁,青梧只得敛下思绪,俯身告退,先去宫门处将谢太傅迎进来。

      ……

      谢太傅这几日原本在京郊巡视,刚一回京,便听闻陛下不仅突然纳了位沈嫔,自家女儿似乎还因为惹了女帝不快,被迁到了偏殿禁足。老人家心里记挂,今日下朝之后便进宫求见。

      谁知才刚踏入内室,老人一眼便看见了谢初蘅手腕上扣着的那副金锁,以及垂落在地、一直连到床边墙根处的锁链。

      谢太傅脚步猛地顿住,花白的眉头瞬间拧紧,当即沉下脸转向一旁的青梧:
      “青梧姑娘,此为何意?!”

      谢初蘅见状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握住父亲微颤的手:“爹,您别怪青梧。这是陛下的意思,钥匙也不在青梧身上,她也不能擅自替我解开。”

      “荒唐!陛下怎可如此待你!老夫这就去找她!”谢太傅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转身便要往殿外走。

      谢初蘅赶紧死死拉住他的衣袖:“父亲,您消消气,先坐下听我说!”

      青梧知父女二人有话要讲,行了一礼,悄然退到了殿外守候,顺手带上了殿门。

      谢太傅强压着怒火在桌案旁坐了下来。

      谢初蘅坐在他的身旁,温声宽慰道:
      “爹,我没事。”

      然而这句话出口,面前的老人反而更难受了。谢太傅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沉重:
      “你从前在家中时,遇见半点不平的事,最肯较真。莫说是旁人欺上门来,便是为父偶尔说错了话,你也要追在后头问个明白、争个是非曲直。”

      老人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腕间冰冷的金环,眼底满是心疼:“怎么如今大病过一场,连心气都磨没了,变成了这般?”

      “陛下既不给你名分,又这样不明不白地把你圈养在宫里,如今竟还施以锁链,将你当成囚徒一般看管!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不行,我今日非要去找她问个清楚不可!”

      眼看父亲又要起身,谢初蘅连忙按住他的手臂,左右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将声音压得极低:
      “爹,您先别去,我有办法!”

      谢太傅动作一顿,愕然看向她。

      这段时日被关在偏殿里,谢初蘅并非真的在坐以待毙。她心里已经大致规划好了一条逃出宫外的路线。目前她还不知道出宫之后如何避开城门盘查顺利出城,以及她还有一个顾虑:倘若自己真的不告而别逃出了皇宫,以萧素芷的性子,会不会迁怒于留在京中的老父亲,或是连累了每日照顾她的小满和青梧?

      谢初蘅不便把话说明,只借着替父亲拂去袖上灰尘的动作,指尖在老人掌心轻轻划了几个字,随即又面露忧色地望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谢太傅宦海浮沉数十载,何等敏锐通透,只一瞬间便彻底明白了女儿的心思与她眼下的困境。

      老人眼底掠过一丝震动,随即缓缓反握住女儿的手,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笃定与从容:

      “傻孩子,你不必替为父担忧。为父乃是当朝太傅,食君之禄,尽臣之职,只要老夫行的端坐得正,陛下若想治理天下,便断不会无故拿老夫开刀。而你与为父不同,你既非在朝为官的臣子,也非后宫妃嫔,本就是自由之身,去留自当由心。”

      说着,谢太傅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书案上散开的几叠宣纸上。谢太傅伸手取起最上面的一张宣纸,垂眸低声念道:

      “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谢初蘅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是我前两日写来教小满认字的。父亲觉得如何?”

      谢太傅没有立即回答,只捻着纸角,将那短短十四字又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恰在此时,半掩的雕花木窗外有一阵春风拂过,院角那株海棠的花枝剧烈晃动,几片残红被风卷着吹进窗内,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微凉的窗台上。

      “好词。”

      老人将宣纸拿近了些,目光如炬,仿佛透过那隽秀的字迹直接看进了女儿的心底:

      “表面写的是眼前春景,读来却字字皆是未尽之意,眼下暗流未平风雨将至。蘅儿,想来你心中还有许多真正想做的事情,但囿于这深宫高墙之内,无法放手去做吧。”

      老人放下宣纸,抬起头,满是欣慰与怜惜地看着她:

      “为父早说过,你的才华与眼界,本就当在这广阔世间,困在这方寸后宫里做一只折翼的笼中鸟,实在是委屈你了。”

      谢初蘅指尖微顿,鼻尖蓦地涌上一阵酸意。她看着眼前满头银发的老人,感受到了父亲的关心。

      她过去读书的时候,总以为活在封建时代的人大抵都是迂腐、顽固而刻板的,满脑子只有君臣纲常与三从四德的规矩。
      可当她真正来到这片天地,亲眼目睹了这些一个个鲜活的身影,萧素芷,小满,青梧,以及她的父亲。

      她忍不住确认道:
      “父亲,若我当真走了,您留在朝中,真的没事吗?”

      谢太傅温和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你若是已经想好了,便放手去做,为父从小不也是如此教导你的么?”

      老人的声音缓而有力,似是穿透了数十年的漫长岁月:
      “为父十六岁那年背着行囊离开老家,孤身一人赴京赶考,侥幸钦点为当朝状元。犹记临行前夜,你祖母在灯下替我缝好衣襟,曾对我说,儿啊,此去若能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便不必再惦记着回乡守着娘亲。你只需记得,读圣贤书是为了替天下百姓谋福祉,莫要让家成了捆住你手脚的绳索。”

      谢太傅收回视线,苍老而温热的掌心轻轻拍了拍谢初蘅的手背,一字一句地说道:
      “后来,为父便这样走了一辈子。蘅儿,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说到底,无非就是顺着自己的良心,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护想护的道。”

      “你是谢家的女儿,为父绝不会做捆住你的那根绳索。只要你遵从本心,行事无愧于天地,不伤及无辜之人,那么无论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爹都支持你。”

      谢初蘅怔怔地望着父亲,眼眶彻底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女二人在殿中又叙了半晌家常,直到外头日头渐高,谢太傅方才起身告辞。

      谢初蘅一直将他送到锁链能够延伸到的最远处,目送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迈出偏殿大门。

      然而,谢太傅才刚走出院门没走几步,一道温婉含笑的女声便从从一旁传了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谢太傅这般行色匆匆,可是刚去偏殿看过令千金回来?”

      谢太傅脚步一顿,抬眸看清廊下那名身着月白宫装、手执团扇的年轻女子,苍老的眸光微敛,拱手行了一礼:
      “老臣参见昭华长公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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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般隔一天更新一章~,状态好会多更!有营养液会非常鼓励我! 随缘签约,无论签不签都会认真写完。感谢每一位来看我书的读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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