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谢初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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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初蘅垂眼看着腕间的金锁，长长叹了口气。好吧，兜兜转转，又戴回来了。
先前她乖巧听话，连哄带劝，好不容易才让萧素芷取下了锁链。现在倒好，偏偏一时兴起，非要跑去向这位喜怒无常的女帝陈情原委。
锁重新戴上不说，连女帝的寝殿都住不成了。
她如今被安置在附近一座偏殿里。门口警卫森严，一条细长的金链自腕锁垂下，另一端牢牢扣在床边嵌入墙中的铜环上。
链子倒还算长，足够她下床走动，也能够到窗边的桌案。只是再往门口走，就会被锁链拉住。她的活动范围被缩回了这一间屋子。
谢初蘅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味。她脑海里浮现出昨晚与萧素芷的那场对话。
“臣女先前答应过陛下，会试着重新认识陛下。这段时日与陛下朝夕相处，臣女亲眼见陛下整顿宫规、明辨是非，待臣女更是无微不至。陛下待臣女越好，臣女心底便越是惶恐，深感不能再借着这具身体，心安理得地诓骗陛下的喜爱，因为我根本就不是陛下喜欢的那个人。”
“您珍重的那些往事，臣女一件也不知道。您对臣女的喜好、习惯，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臣女连您为何喜欢都不知道。”
“臣女已经借着这份错认，受了您许多照顾，我不能再装作自己就是您要等的人。这样对臣女，对陛下都不公平。”
“阿蘅。”萧素芷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你是想离开我，所以才编出这样一番话的么？”
谢初蘅一怔：“臣女没有——”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素芷打断她。“银钱，宅邸，还是一个名分？”
她望进谢初蘅的眼睛，似乎竭力想从中找出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
“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朕。”
谢初蘅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东西，她都可以开口要。依照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相信，萧素芷当真会给。
可她想要的，偏偏是对方一直不肯答应的事。
“臣女想出宫，想自己做主。”
她终于说道。“想去哪里，想见什么人，往后过什么样的日子，让臣女自己来选。”
“我不是您圈养的金丝雀。”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
“更何况，我已经将实情告诉陛下了。我占着您喜欢之人的身体，受着您给她的照顾，心中实在不安。若继续这样住下去，往后您看着我的时候，我便总要想，您究竟是在看谁。”
“或许是原来的谢初蘅，亦或者是这个世界的其他女子，都会因您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感恩戴德吧。可我不是，在我们那个世界，爱是平等的，也是自由的，两个人要在一起，总得彼此愿意。 ”
萧素芷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出宫。”
谢初蘅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萧素芷对原主的执念，在这位偏执的女帝眼里，似乎只要这具身体壳子还在，里面装着的究竟是谁的灵魂根本就不重要，就这么一厢情愿吗？
就在谢初蘅不知所措的时候，萧素芷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颌。修长的手指冰凉，力道让她无法轻易挣开。谢初蘅被迫抬起头，与那双紫眸对视。
“那你告诉朕，”萧素芷垂眸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的暗流似乎隐去了几分，声音也莫名缓和了下来，“倘若朕放你走，你出宫之后，想做什么？”
对方问起她自己的打算，语气也比方才平缓了些。谢初蘅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点希望。
“臣女想先回谢府，陪陪父亲。”
她没有移开视线，认真答道：“他年纪大了，这一年为臣女为陛下费了许多心神。如今臣女醒了，总该回去看看，我也想知道以前的谢初蘅是什么样子的。”
“等身体养好了，再去外面走一走。书里说江南有灯船会，河边住着许多人家，推开窗便能看见往来的船只。我想亲眼去看看。”
她看着萧素芷，声音也渐渐稳了下来。
“我也想试着凭自己的本事谋生，有一处自己的住处。每日做些什么，挣的钱如何用，都能自己拿主意。”那些原本还模糊的念头，随着一句句话出口，竟渐渐有了清晰的模样。
原书里的男主都已经死了，她也不必再照着安排好的剧情走下去。这本断更的故事，或许也可以有这样一个结局。女主远离朝堂，凭自己的本事，过上安稳自在的日子。
她觉得，这便很好。
“到那时，我还想要——”后面的话被一个吻骤然堵住。谢初蘅瞳孔猛地睁大，脑中一片空白。
近在咫尺的面容，熟悉的冷香，还有下颌处尚未松开的手，让她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谢初蘅如梦初醒。
她立即偏头想躲。
“陛下……”声音含混地断在唇边。
萧素芷没有放开她。那人明明也才病过一场，可落在她身上的力道却让她推不开。谢初蘅向后退，腰背抵上榻边，退无可退，只能更用力地去推她。
唇齿被强行撬开，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似乎是因为她在挣扎，下唇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漫开。
萧素芷这才松开她。
昏黄的宫灯下，谢初蘅脸色苍白，微微喘息着，一缕刺目的猩红被咬破的唇角滑落，衬着她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红，显出几分破碎美感。而近在咫尺的萧素芷唇边同样染着一点殷红的血迹，那张绝美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透出一种病态的妖异。
萧素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漫不经心地抹去唇角的血迹，那双紫眸中翻涌着疯狂与执拗。
女帝冷冷地下床，声音更是冰冷无比，“我不管你是不是那个人，你便是要死，也得死在我这里。”
……
最终谢初蘅被剥夺了自由，锁入了偏殿。
她真是太过于异想天开了。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加上萧素芷一次次的纵容与退让，竟然让她对这位女帝产生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期待。
单论做皇帝，萧素芷确实有许多让她佩服的地方。
她见过女帝临朝问政，也见过父亲当面反对北征。萧素芷虽不高兴，最后还是听进了劝谏，改了主意。
她废除了殉葬，让那些原本要为先帝陪葬的女子活了下来。年轻的宫人可以自行归家，无依无靠的老嬷嬷们也有了安身之处，不必再拖着一身病痛，等候主子的传唤。
她便以为，这样的人，至少能够好好商量。
可她唯独对自己偏执无比，就算真喜欢，那也不能把人关在后宫里不让出去呀。
古代的嫔妃哪怕身份再低微、再不受宠 ，偶尔也能出去一次，回家看看呢。
自己就只能在这没几个人后宫里呆着，宫里称得上主子的，除了整日礼佛、看起来并无多少实权的太后，便是那位刚从皇陵归来的长公主。
想宫斗都没人。
她总不能整日待在屋里，等着萧素芷下朝、批完奏折吧。何况现在连这点活动的余地都没有了。
谢初蘅实在想不明白，就算原主与萧素芷当真情投意合，也受不了这样吧。
果然自己说了真相，她就有些发疯了，不过眼下看来，还没有到她先前想象中最坏的地步。萧素芷没有将她交给什么和尚道士驱邪，也没有追问该怎样把原来的人换回来，只是重新给她戴上了锁。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小满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小姐，您没事吧？”小满看着谢初蘅手腕上那条金锁，眼圈瞬间就红了，“奴婢听说您被关到了这偏殿里，不让出去，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陛下她怎么能这样……”
“小声点。”谢初蘅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打断了她。
小满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不怕罚。奴婢只是替您委屈。明明前几日都好好的，您还帮陛下医好了病，陛下怎么转头就把小姐你关进这种地方了……”
“好了，别哭了。是我自己作死。”谢初蘅自嘲地叹了口气，轻轻拭去小满脸颊上的泪珠，语气轻松地打趣道，“是我昨晚说错话了，惹了陛下不高兴。”
小满吸了吸鼻子。
“说什么了？”
“说我想出宫，回家看看。”
小满怔住，她疑惑地问：“想回家，也算说错话么？”
谢初蘅一时没有接上话。
“小姐才不会说错话，小姐教奴婢认字的时候，说的道理比那些先生还要好。”
小满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她转过身，将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东西。
“奴婢知道您心里肯定不好受，去御膳房拿膳的时候，特意求着相熟的嬷嬷，给您多做了一碗甜酪，还添了些蜜。”
小满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甜酪捧到谢初蘅面前：“您昨夜就没歇好，多少吃一点吧。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做完这些，她伸手往最底下摸了摸，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
谢初蘅看见了。“还藏着什么？”
小满捧着纸包，神情忽然有些忸怩。
“是前两日青梧姐姐给的酥糖。”油纸被她折得方方正正，打开以后，里面躺着几块芝麻酥糖，有一块在边角处磕碎了，落下一点细细的糖屑。
“奴婢尝了一块，觉得好吃，就留了几块。”
她把纸包放到谢初蘅手边。
“小姐吃这个便不苦了。”谢初蘅看了一会儿，拿起一块。
“特意给我留的？”
“嗯。”
小满应完，又怕她嫌弃似的补了一句：
“奴婢一直包得好好的，没弄脏。”
谢初蘅将糖掰成两半，把大一些的那半递了回去。
“张嘴。”小满猝不及防，真就依言张了嘴。
等糖被塞进来，她才睁大眼睛，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小姐”。
谢初蘅笑起来。
“礼尚往来。你请我吃，我也请你吃。”小满含着糖，脸颊微微鼓起，想说什么，又腾不出嘴来，只好抿着唇笑。
方才那点哭意，总算慢慢散了。
谢初蘅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搬个小凳子过来。
“别站着了，坐下陪我一会儿。”
小满在她身边坐下，谢初蘅慢慢吃饭，她便在一旁说些琐事。
小玲认得了自己的名字，见到什么纸都要凑过去瞧；如今几个年纪小的宫女都追着小满跑，认不出的字，便拿回来问她。
“还有一个新来的小宫女，听说奴婢识字了，竟捧着纸笔，请奴婢帮她写家书。”
小满说到这里，脸上的得意渐渐变成了苦恼。
“家书？”
谢初蘅放下瓷匙。
“你替她写了？”
“写了一点。”
小满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可奴婢还有许多字不会写。怕她说完便忘了，就先用小姐教的拼音记下来，想着回头再来问。”
谢初蘅已经向她伸出手。“拿来我看看。”小满便将纸递了过去。
纸上有几个勉强能够辨认的字，余下的地方，则夹着一串串长短不一的拼音。
古时候没有拼音，古代人遇到不认识的字也往往用相近读音的字来替代，而且古书里生僻字繁多，学写字的门槛极高，底层百姓终其一生都不会写字。
而谢初蘅不过是用现代人的方法，教了小满几天拼音，这个聪慧的小姑娘竟然就会灵活运用了。
果然，好的启蒙方式是不分时代的。
谢初蘅提起笔，先替她将几处记错的拼音改过来，又在旁边补上对应的字。
小满看得专注，手指也跟着在膝上比画。
“原来这个字是这样写的。”
一行行方才还只能由小满念出来的话，慢慢变成了纸上能够认出的字。
看着小满那股好学的劲头，谢初蘅心里的一点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关在这里，和之前在寝殿又有多大区别呢？无非是活动范围从一个大院子变成了一间屋子罢了。
既然直接跟萧素芷坦白这条路走不通，那她就慢慢来。皇宫再大，也总会有防备松懈的时候；锁链再粗，也总有解开的办法。只要她不放弃，就总会重获自由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