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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谢初蘅不记 ...
谢初蘅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寝宫的。谢太傅说起的那些往事,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那个生着紫色眼睛女孩,一直若影若现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可待她想要看清,那些画面又倏然散去,像水面上被风吹乱的倒影,再也拼不出原来的模样。
这是原主的记忆吗?谢初蘅抬手按了按额角。
拿到剧情的时候,她只知道谢初蘅是太傅之女,自幼出入宫禁,与皇子们一同读书。短短几句话,便交代完了她长大以前的岁月。
后来故事展开,写的是她如何得到系统,又如何在几位男主之间周旋。可那些与情爱无关的日子,便很少再被提及。可一个人的一生,哪里是一本书能够写尽的。
就像史书里的寥寥几笔,便能带过几十年光阴,交代一个人的生与死。原主幼年时闯过的祸,见过的人,走过的路,也同样藏在了书页之外。
若不是父亲今日提起,她又怎么会知道,原主曾经偷偷保护过一个不受宠的小公主呢。原来她和萧素芷的故事,是从那时就开始的吗?
“小姐?”一道带着担忧的声音忽然从近处传来。
眼前模糊的影子随之散去。谢初蘅回过神,才看见小满正站在自己面前,小心地打量她的脸色。
“您还好吗?奴婢方才唤了两声,您都没有应。”
“没事,只是想了些事情。”谢初蘅放下手,见小满仍站在原地没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免温声又问,“怎么了?”
小满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小姐,奴婢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你说。”
“您能不能去看看许嬷嬷?”
听小满细细说起,谢初蘅这才知道,许嬷嬷是小满六岁刚入宫时,一手带过她的宫中老人。萧素芷登基以后,裁撤了先帝后宫中的不少冗余差使。凡是愿意归家的宫人,皆可去内务府领一笔安家银子脱籍离宫。
可像许嬷嬷这样的老人,在宫中待了大半辈子,早已不知宫外的亲人如今身在何处。有的父母兄弟俱已亡故,有的虽还有几门远亲,却几十年不曾往来,她们纵然出了宫,茫茫天地间,也未必有地方可去。
于是,这些自愿留下的年长宫人便被统一安置在宫廷偏僻处的别院中,由内务府按月支给米粮、衣布与少许钱银,日常起居另拨了年轻宫人照应。若是身体尚好,闲不住愿意做些针线、照料花木,也全都由得她们。在那里,她们不用再天不亮便提心吊胆地起身当值,也不用再守着主子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声传唤,在寒风里苦熬到深夜。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扇半掩的院门前。
这里已经很偏了,门前少有人经过。青石缝里生着细细的草,墙上也爬满了爬山虎。
谢初蘅原以为,住着无亲无故的老人,这地方大约会十分冷清。
可还未跨进门,她便先听见一阵说笑声。院中有一片空地,几张矮凳沿着墙根摆开。两名头发花白的妇人坐在一起择菜,其中一人眼神不好,拿着一根菜茎端详了半晌,惹得旁边的人笑她,连老叶嫩叶都分不清了,还非要同人抢活做。
另一边,一位背脊微弯的老人正缝补衣裳。细线穿了几回没能穿过针眼,她便将针递给身旁的小宫女,等对方穿好了,再接回来。
檐下晾着洗净的布巾与被褥,风吹过去,送来淡淡的皂角香。窗台上还摆了几只豁口的陶罐,里面栽着葱与不知名的花草,颜色深润。
她们大多已经不再年轻了。有人两鬓斑白,有人脸上生着深深的皱纹,也有人起身时需要先扶住椅背,缓上一小会儿才能站稳。院中另有几名被拨来照应起居的小宫女,正手脚麻利地帮着提水、收晒干的衣物。偶尔被哪位老人唤住,便乖巧地停下脚步,听老人仔细交代一件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里住着的都是退下来的旧日女官与宫人,彼此做伴,并不显得寂寞。
“小满丫头来了?” 墙根下的一位妇人最先看见小满,笑着招了招手。 “方才还说起你呢。上回给你的鞋垫,垫着可还合脚?”
小满忙脆生生地点头应了,又熟稔地问候了另一位老人的腰伤。她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连谁住在哪一间屋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初蘅安静地跟在她身旁,看着她笑意盈盈地一一应答,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姑娘与在寝宫里时有些不同。
在寝宫里,小满总是规规矩矩地垂着手,等着别人吩咐;到了这里,有人亲昵地叫她,有人比划着记得她长高了,也有人故作嗔怪地埋怨她来得少。
她显然也活泼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几分宫人的拘谨,多了几分孩子气。
小满的脚步停了停声音也软下来。
“今日我带小姐来看看许嬷嬷。”
几人这才留意到她身后的谢初蘅。
笑声稍稍一静。见她见她衣着华贵、容貌出尘 ,几位老人下意识便要起身下跪,谢初蘅连忙劝住,让她们仍旧坐着。
听见许嬷嬷的名字,方才说笑的妇人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指向最里面那间屋子。
“她今日又不肯吃东西。我们劝了半晌,也只说自己不饿。”
小满脸上的笑意淡下去,领着谢初蘅走了过去。
小满先轻轻唤了一声。
“嬷嬷。”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回应,声音有些疲惫,却仍带着一点责怪。
“不是叫你回去好好当差么,怎么又来了?”
小满掀起帘子,侧身让谢初蘅先进去。
屋中摆设简单,窗边搁着一只针线笸箩,床头小几上放着半碗没有喝完的粥。
许嬷嬷正靠在枕上,身上盖着一床旧而干净的被褥。听见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来。
“你这丫头——” 许嬷嬷先是一怔,待看清站在床尾的谢初蘅,顿时瞪向小满,双手撑着床沿便要坐起来。
“混账东西,哪有让主子屈尊来给下人看病的道理!” 她抬起手,作势要敲小满的额头。
小满早有准备,一缩脖子往谢初蘅身后一躲,只露出半张脸来: “谁让您总硬撑着说不碍事。昨夜腿疼得连觉都睡不好,还不肯叫人去请医官。”
“你还敢顶嘴?” 许嬷嬷气得直喘,可转向谢初蘅时,脸上却只剩下深深的惶恐。她匆忙掀开被褥想要下床行礼,然而双脚尚未落地,膝间便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她脸色一白。
“嬷嬷快别动。”谢初蘅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趁着老人吃痛迟疑的工夫,谢初蘅已经顺势拉过一旁的矮凳在床边坐下,又示意小满赶紧将老人扶到床上。小满麻利地照做完,悄悄冲床上的老人眨了眨眼。
许嬷嬷瞪她一眼,见谢初蘅态度温和,也没有再诚惶诚恐地赶人。她们在深宫里过了大半辈子,见了贵人要跪,病了痛了要忍,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如今忽然有一位贵人坐到床边,耐心地问她哪里不舒服,老人反而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谢初蘅也不催促,只等她喘匀了气,才轻轻托起她枯瘦的手腕把脉。老人的手背布满细纹,指节因常年劳作有些变形,掌心留着厚厚的薄茧。被褥下的双膝也不大灵便,稍一屈伸,眉心便不自觉地死死皱紧。
谢初蘅仔细问过近日的饮食与睡眠,又俯身替她察看了膝弯疼痛之处。这是常年受寒落下的积年毛病,不能指望一朝痊愈。谢初蘅将眼下能做的一一做妥,又取了银针施针缓解了疼痛,末了叮嘱小满一些注意细节。
待收针时,许嬷嬷原本因疼痛而紧绷的肩背已经松缓了些。她试着在被子里挪了挪腿,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意外: “倒真比方才轻省了许多。”
“那也不能立刻下床做事。”谢初蘅看见她的目光又往窗边的针线筐上飘,含笑提前将话堵住,“这些鞋袜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留着精神慢慢缝便是。”
小满忍不住在一旁笑出了声。许嬷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可当她再转向谢初蘅准备道谢时,浑浊的目光却忽然在谢初蘅脸上停住了。
方才只顾着惶恐拘谨,此刻离得近,又彻底安下心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她才真正看清眼前姑娘的眉眼。尤其是那双乌黑清亮、眼尾天然带着一点淡淡微红的眼睛。
老人怔怔端详了片刻,迟疑着问: “您是……谢太傅家的小姐?”
谢初蘅抬起眼眸: “嬷嬷从前见过我?”
“见过,怎么没见过。” 许嬷嬷脸上的拘谨褪去,皱纹里慢慢漾开了笑意。 “老奴早年身子骨还利索的时候,是在上书房外伺候茶点的。太傅大人头一回带小姐入宫时,您才丁点大,站起来还没有案几高。”
她抬手在床沿比了比,仿佛当年那个矮矮的小姑娘还站在眼前。 “那时您最爱吃甜食,每回来读书,都要先偷偷往茶房瞧一眼。老奴只消看见门边探进来半张小脸,连问都不用问,便知道该把温着的点心端出来了。”
小满听得新鲜,悄悄拿眼角看了谢初蘅一眼。谢初蘅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原以为自己只是来替人看病,没想到还会被当面揭出原主这样的童年旧事。
许嬷嬷却越说越高兴,眼神愈发柔和: “那时候上书房里的小主子多,别的小主子得了点心,端着碟子拿了便走。唯独您偏要脆生生地多谢一句。后来隔着老远在宫道上看见老奴,也肯先笑眯眯地叫一声许嬷嬷。” 老人轻轻拍了拍被面,眼角有些湿润:“只是一点小事,老奴便在心里记到如今。”
她说起茶房时,谢初蘅鼻端忽然像掠过一缕甜香,半旧的漆盘,叠在一起的白瓷碟,还有门边一道小小的影子。画面稍一凝神,便又散了。
她分不清那是被故事勾起的联想,还是真有什么东西,正在记忆深处慢慢苏醒。
谢初蘅将针囊合拢,低声问:“那时候,我常来吗?”
“常来。您性子活泼,又肯同人说话,哪处都留得住您。”
许嬷嬷望着她,语气里满是怀念。“这宫里认得您的,有几个不喜欢?”
谢初蘅垂下眼睛,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可我病过这一场,许多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嬷嬷记得的那个我,如今恐怕已经不一样了。”
老人想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摇头。
“人长大了,哪里能总同小时候一样?”
“老奴也不一样了。从前一口气能从上书房走回这里,如今出了院门,都得先找个地方歇歇。”
老人的声音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通达。
“这宫里的人啊,谁没有两副面孔?表里一副,内里一副。我在这宫里熬了大半辈子,见过了太多口蜜腹剑、踩高捧低的人。”
“可老奴看人,从来不看他们嘴上说了什么,也不看他们记不记得旧事。老奴只看这双眼睛。”
许嬷嬷指了指谢初蘅的眼睛,浑浊的双眼里满是笃定:
“小姐当初给老奴那等下人道谢时,内心清澈透亮。如今,您这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老奴是不会认错人的。”
谢初蘅怔住了。
“咱们这些人呀,侍奉了主子一辈子……”许嬷嬷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宁静的小院,“若是放在以前,咱们这种人老了、病了,早就被随便找个由头赶出宫去了,谁会在意咱们这种下人的死活呢?侍奉了一辈子,临到老了,想要为自己活一回的时候,却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如今多亏了当今陛下仁厚,不仅废了那些折磨人的旧例,还愿意出钱出地,给咱们这些没用的老婆子留一条活路。”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谢初蘅回过头,只见几个小宫女挤在门边。有的扒着门框,有的藏在同伴身后,见她望过来,又忙不迭地往后缩,却缩得不够快,露出几双乌溜溜的眼睛。
"真的是她……"
"你看你看,许嬷嬷能动腿了!"
"扎几针就好了,我就说是神女姐姐……"
压低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耳朵里。
谢初蘅被逗笑了,转头朝门口道:
"我可不是什么神女。我跟你们一样是人呢,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会生病。"
"不对不对!"门边一个圆脸小宫女胆子最大,脆生生地反驳:
"宫里都传遍了!说谢小姐昏迷了一年,不吃不喝还能活过来,不是神女下凡,就是妖怪转世!"
"小玲!"小满吓得脸都白了,冲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个死丫头,敢在小姐面前胡说八道!"
小玲这才知道自己失了言,立刻缩起肩膀躲到一旁。
谢初蘅却没忍住,笑出了声。原来在旁人口中,她不是神仙,便是妖怪,竟连一点当人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好了,别凶她。”
谢初蘅看着那个小姑娘,语气放得更温和了些。
“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小玲偷偷抬眼,见她当真没有生气,才稍稍松了口气。
谢初蘅顺口问道:
“除了这些,还说什么了?”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这回,小玲犹豫好一会儿,才细声细气地道:
“还说……您是陛下的心上人。”
谢初蘅的笑意顿时凝在脸上。
原来在这些小宫女眼里,她和萧素芷的关系,早就是板上钉钉的关系了。
她耳根发热,想解释两句,又觉得当着这么多孩子,越解释越像是真的,最后只能故作镇定。
“旁人说什么,你们便信什么?”
这话一出,门边的几个小姑娘反倒来了劲,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那陛下和小姐是什么关系呀?"
"听说陛下夜夜都回寝宫,是真的吗?"
"陛下平时……都和小姐做什么呀?"
谢初蘅傻眼了。她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照实回答:
"也……也没做什么。就是一起用膳,一起看折子,然后——"
"然后睡觉!"小玲眼睛一亮,替她把话说完了。
院落里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
等她走出屋门时,已经和这里的人都混熟了。
方才跟出来的几个孩子围着小满,追问她怎么认识了谢小姐。小满难得有些得意,嘴上却还端着架子,叮嘱她们不许再乱传那些话。
谢初蘅站在廊下。
她忽然想起父亲。明明才与萧素芷争得不欢而散,转过宫墙,却依旧肯为了朝局安稳,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别人的恶意。
她又想起了许嬷嬷那句“多亏了陛下仁厚”。
萧素芷,她好像是个很好的皇帝。
所以她不该再骗她了。
无论是那份无法回应的爱,还是这段窃取来的人生。
也许,萧素芷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可怕。
那么她是不是也该试着相信她,将自己的真相告诉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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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般隔一天更新一章~,状态好会多更!有营养液会非常鼓励我! 随缘签约,无论签不签都会认真写完。感谢每一位来看我书的读者大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