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咬是做狗的美德》沈没想好

7、饺子醋 啊啊啊啊啊

　　沈罹之说今天天气好，叫厨房烧了条鱼又配两道时令炒蔬，搁廊下自己平日放摇椅那地方的旁边置了张小桌，要今天在这儿吃。
　　“你今日话少得厉害。”
　　沈罹之拿筷子戳了戳萧时衍给他夹的鱼，是鱼腹最嫩的那块，筷子尖在上头绕了两圈，才夹起来送进嘴里。
　　“属下平日话也不多。”萧时衍说。
　　“嗯，我当时就是喜欢你这点儿，办事快，嘴安静。”沈罹之不接他，反倒点了点头，“但你站得比平日远。”
　　萧时衍脚步微顿，他自以为和平时没差，可沈罹之眼睛也没抬，就能觉出那点不同。他不知怎么作答，只把刚端来的清汤往沈罹之手边推了推。

　　“裴直元碰我，你不高兴。”沈罹之又说。
　　萧时衍被看穿得太快，过了两息才回答：“属下没有。”
　　“你装得不错。”沈罹之端起碗，用勺子把汤送进嘴里一口，目光扫过去，“没事，应付旁人够了。只不过在我面前还差点儿。”
　　萧时衍不说话了，像被人掀了半张皮，他很想开口解释些什么，还没想好词，外头就响起了谢照白的声音。

　　“沈三！沈罹之！裴直元今日来过了是不是？”
　　谢照白人还没进院，声先到了，他脚步又急又快，一路小跑回来的。萧时衍转身，就见他从院外直直冲进来，袖口还卷着，额角一层细汗，似乎是热着了，领口也扯开些许。他坐到沈罹之对面把药箱往脚边一搁，先灌了半盏凉茶，才匀过气来。
　　“陈迟出城办军务，路上碰见我，说你府上今日人来。我一问，裴直元。我寻了个熟人替我去最后一家病人，赶紧回来看看你死没死。”谢照白拿手背擦了把汗，又看向萧时衍，“萧护卫，去去，给我拿副碗筷！我这一路，饿得前胸贴后背。”

　　“裴直元这混蛋，你怎么又让他进门？沈三，你如今真是脾气好了。换我，早让陈迟把人拦在外头打一顿。你倒好，正门递帖，厅里见客，还给他看茶。你嫌自己命长是不是？”
　　沈罹之没搭理他的脾气，自己吃自己的饭：“他今日不是来叙旧的，只是替赵宗珩传话。”
　　“传话？传什么话，你和他有什么好说的。”谢照白眉头拧在一块儿，接下萧时衍递来的碗筷往嘴里塞了两口白米。
　　“朝堂的事，你有什么好问的。”沈罹之用筷子指了指被谢照白喝空那壶茶，示意他去再烧，“太子想求我松松手，但小气得跟打法要饭的一样，谁稀罕他最底下那些不知内情闷头办事的马前卒，这局他必须把盐务司交出来。”
　　“噢，我单纯以为你们俩要旧情复燃。”谢照白确实听不懂政事上的弯弯绕绕，语气里做足了阴阳怪气，又意有所指的盯上沈罹之那两条腿，“你当初为了他跟你爹闹翻，腿都给打断了，他人呢？嗤，还好我家老子那会儿在京里，要不然你可就不是阴天下雨疼个一阵的事了。”

　　“谢照白，你大老远跑回来，就为给我翻这旧账？”他笑了一声，“这两天日头好，我腿都不疼了，你倒还替我记着。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谢个鬼。”谢照白没好气，“我是怕你被他那张脸哄回去。沈三，你如今是嘴上痛快了。可裴直元是什么人？咬人的狗不叫。他今日能替太子来递话，明日就能把你沈府也写进折子里。你留他喝那半盏茶，他回去能跟赵宗珩说成一宿，你信不信？你搁恭王府里一年多无人问津那会儿只有我去看看你，他人呢？上赶着给太子当好狗。”

　　萧时衍正回来，只听见下半句。他原就因着下午裴直元碰沈罹之的事心里发堵，现在听谢照白的话，怎么听都是两个人有旧，只觉得胸口更闷。可他说不出口，他算什么呢？沈罹之的旧事，轮不到他问，也轮不到他气。
　　“沈三，我同你讲。”谢照白又凑近些，语气半是揶揄半是认真，“你现在就跟我立个誓。以后那裴直元再来，你最少让他站在二门外。可别像今日似的，又让他坐你跟前，还喝你的茶。知道的是你沈三体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他留位置呢。”
　　“谢大夫。”萧时衍看着谢照白，语气一本正经，“你脖子上怎么有几块红印，这都深秋了，外头怎么还有蚊虫？”
　　谢照白话音猛然顿住。

　　沈罹之原本低头夹菜，听了这话，眼珠转了过去，落在谢照白颈侧。他刚跑了半道，显然是热着了，衣领被他自己扯开些半掩着，但灯下一照，确实有两三块极浅的红痕，不仔细瞧，真像被什么小虫叮过的。沈罹之看了一眼，就笑了：“蚊子？这都快入冬了，还能咬出这印子，这蚊子可真有劲。”
　　谢照白筷子一顿，抬起头，正对上沈罹之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忙伸手去拉衣领，欲盖弥彰：“哪有什么东西！我那是、我出诊那家屋里蚊虫多，被叮了几口。小事。”

　　“那不成。萧时衍，你好好看看，别是路上被什么毒虫咬了，回来再传给我。”
　　萧时衍却已经认真看过去，他这人向来实诚，沈罹之让他瞧，他就瞧。谢照白颈侧确实有几小块红印，不肿不鼓，确实不像蚊子包。他皱了皱眉，语气认真：“深秋了，京里怎么还有这样的蚊虫？谢大夫，等会儿属下去药房取些艾草，把客院也熏一熏。这种虫子若咬人，怕不是寻常蚊蚋。”
　　沈罹之“噗”地笑出来，他这一笑，便止不住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笑得肩膀发颤。谢照白脸红得几乎要滴血，拿筷子指着萧时衍，又指沈罹之，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少说两句！他一个小孩儿，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沈罹之更乐了：“他小什么？他都二十一了。再说，你身上的东西，我看得，他就看不得？他问得这么实诚，我怎么好瞒他。”萧时衍还蒙着。他目光又落到谢照白脖子上，越看越觉得那红痕不像蚊子。蚊子哪会咬成那样？还在那种地方：“属下……没看明白。”
　　沈罹之笑得难受，放下碗筷扶着自己膝盖，没两声就笑到咳嗽起来，萧时衍立马倒了茶，半跪到他身边递过去。
　　“公子。”萧时衍看沈罹之喝下茶，又轻轻给他拍了拍背：“我稍后再去拿些艾草在内院卧房里也熏一下。”
　　“嗯，拿，记得给陈叔房里也拿点儿啊。”沈罹之支着下巴，终于缓过来劲，他不再出声，只拿那双半含春水的眼睛在谢照白和萧时衍之间看来看去，像在看一出极妙的小戏。谢照白被他看得发毛，又不敢真恼，只能梗着脖子咬牙切齿。

　　他见萧时衍的注意力又全回到了自己身上，谢照白又低头吃饭不敢讲话，语调悠悠再度开口：“——毕竟，陈迟最喜欢谢照白一身艾草味儿往他房里钻。”
　　谢照白“蹭”地红了脸：“谁往他屋里钻了！我什么时候往他屋里钻了！沈三，你、你今日是吃错药了？好端端提他做什么！”
　　沈罹之还没说话，萧时衍又认认真真补了一句：“陈叔前日还同属下说，他屋里不知哪来的艾草味。说谢大夫上回给他屋角挂了个香包，到现在还没摘。若真是谢大夫放的，那陈叔屋里应当没有蚊虫才是。”

　　萧时衍还站在那儿，神色认真，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沈罹之更乐了：“萧时衍，你真觉得那是蚊子咬的？”
　　萧时衍顿了一下，还是点头：“看着不像，但谢大夫说是。”
　　沈罹之“噗”地又笑出来。他侧过脸，对谢照白道：“你听见没？他信你。你这红痕，他真当是虫子。你还不谢谢他。若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这满屋还闹蚊子呢。”
　　谢照白羞得直捶桌：“沈三！你少说两句！我求你了！我今日真不该来！”

　　萧时衍仍不明所以。他看看谢照白，又看看沈罹之，像在等谁给他句明白话。沈罹之也不急，似笑非笑地看他：“傻，那不是蚊子。也不是毒虫。那是亲出来的，你陈叔嘴上有劲，专挑你谢大夫这最招人的地方啃。你敢给他屋里送蚊香，他明早非把你当蚊子拍出去。”
　　萧时衍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在后脑勺打了一闷棍。他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又合上。脸上的神情从认真，到困惑，再到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挤出一句：“陈叔……和……谢大夫……”

　　“睡过。”沈罹之替他补完，又埋头笑了起来。

　　萧时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僵在原地，脸从耳根一路红到后颈。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只觉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无数只秋蚊在他耳边乱飞。陈叔和谢大夫？陈叔跟谢大夫……睡过？他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不太真实。
　　“沈罹之！”谢照白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拉衣领，“你、你再说一句试试！我今晚跟你没完！”
　　沈罹之半点不怕，反而冲萧时衍道：“你瞧瞧，他还不好意思了。平日里追着陈叔跑，夜里跑人屋里去，怎么不见他脸红？”

　　萧时衍还呆呆站着，看看谢照白，又看看沈罹之，像被人用一盆水迎面泼下，不冷，却懵得厉害。他自小见的不是刀就是路，哪里经过这些？更没法把“陈叔”和“谢大夫”这两个人摆到一处去。陈叔都多大了？谢照白虽然比沈罹之年长几岁，但还那么年轻，这两个人怎么会……怎么就能……
　　“萧时衍。”沈罹之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他，“你可别太拿陈叔当外人了。他跟你一样，都是肉做的。会喘，会怕，也会馋。”
　　萧时衍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低下头，喉咙发干，只觉这屋里的灯太亮，谢照白的领子太低，沈罹之的笑太坏，他必须做点什么。于是他又拿起碗给沈罹之盛汤，可人懵得厉害，手一抖撒出两滴汤汁。沈罹之见他这样又忍不住笑：“你手抖什么？我还没说别的呢。”

　　谢照白已经捂住了脸，嗓子里发出一串几不可闻的哀嚎：“沈三，我今日真不该来。”
　　沈罹之欣赏着萧时衍那副表情，像是满意这顿饭有了趣味：“行了，吃你的饭。陈叔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三，你今日这嘴，比裴直元还毒。”
　　沈罹之挑了下眉：“他配和我比？”
　　萧时衍只觉天旋地转。这顿饭，他原本是还在介怀裴直元，哪知道裴直元的事还没嚼完，陈迟和谢照白的关系又像枚炮仗，当着他的面炸开了。他头一回觉得，沈府这地方，白天看是一座宅子，晚上看，哪哪都是他看不懂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