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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谈 酸爽饺子醋 ...
萧时衍躺在沈罹之窗下那张小榻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闭着眼,实在睡不着,总还忍不住去想陈迟和谢照白怎么会是那种关系。
“睡不着?”沈罹之忽然开口。
萧时衍没回,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应,他听见沈罹之在里侧翻了个身,衣料擦过被褥,很轻,像猫在暗处换了姿势。
“你是不是还在想陈迟跟谢照白的事儿呢。”沈罹之又说,“觉得陈迟白日里明明对他一直冷冷的。”
萧时衍还是没回。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想装睡。可在这屋里,装睡最没用。
沈罹之笑了一声:“少装,你刚刚翻身的动静吵死我了。”
萧时衍这才动了动,从面朝里侧改成了平躺。他望着墙上那点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嗯,我确实今日才知道。我甚至以前还以为,陈叔有点儿嫌谢大夫烦。”
沈罹之像听见什么好笑又可怜的话,没忍住低头笑了两声。
“陈迟会嫌他烦?他那可不是烦,是怕。你见过像哪个陈迟这样上过沙场的人被个大夫追着满府跑,还次次只躲不撵?他若真烦,早把谢照白扔出去了。你当陈迟那双手杀过的人比你少?”
萧时衍不说话了。他确实见过陈迟对旁人不假辞色,可对谢照白,从没真黑下去过脸。谢照白闹得再厉害,陈迟也不凶他。他从前只当陈迟是碍着沈罹之,不好发作。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碍着谁。那是舍不得。
“可他白日里,看都不看谢大夫一眼。”萧时衍说,声音有点闷,“谢大夫同他说话,他也总不接。谢大夫素日都那样缠着他了,陈叔也没给句明白话。”
“给什么明白话?”沈罹之反问他,语速慢下来,“陈迟这个人,白日里和夜里,不是一个人。你以为他夜里也这样?他若夜里还这样,谢照白能跟他这些年?早给他蹬了。”
萧时衍张了张嘴,又合上。他实在想象不出来陈迟夜里是什么样。那个永远站得笔直、说话又短又稳的人,会和谢照白……他闭了闭眼,像要把什么从脑子里赶出去。
“你叹什么气。”
“属下没叹气。”
“你叹了。又轻又长,跟谁欺负了你似的。”沈罹之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又面朝萧时衍这边,他声音近了些,像贴着夜色传过来,“萧时衍,你是不是从没想过,一个人会跟另一个人做的那种事?还是说,你根本不太明白?”
萧时衍喉咙发紧。他确实不是完全不明白。他师父死前是镖师,走南闯北,他也跟着听过些糙话。可这样的话从沈罹之嘴里出来,不知怎么有点变了味。
“属下明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明白还臊成这样?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连谢照白脖子上那点印子都不敢看。要真到了那一步,你还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
萧时衍耳根又不好意思起来,他又翻过身背对沈罹之,像这样就能躲开那些话,可沈罹之偏不放过他。
“陈迟今夜去谢照白屋里,你猜他们这会儿在做什么呢?”他问。
萧时衍只觉着头皮一麻,手指抓紧身上那床被子:“不知。”
“你不知,我告诉你。”沈罹之的声音更轻了,像从枕边飘过来,带着点要命的笑意,“陈迟肯定还穿着那身衣裳。他那样的人,再急也不会乱脱。谢照白就不一定了,他一见陈迟,衣裳散得比开药箱还快。陈迟越不看他,他越要往人跟前凑。最后被按在哪儿,就是哪儿。”
萧时衍猛坐起来,他这一下太突然,把榻边的小几都带得一晃,沈罹之听见那动静,终于得逞的笑出声。
“你起来做什么?我还没说别的呢。”他道。
“属下……属下去外头透透气。”萧时衍说。可声音听着就发紧,还有些颤。他其实哪儿也不想去,外头黑,风又冷,可再在这屋里待着,他怕自己会烧起来。
“夜里冻死了,你哪去?过来。”
萧时衍一时半会儿没动,抿了抿嘴,还是掀开被子翻身从榻上下来,放轻了步子走到沈罹之床边蹲下。
“你今日在饭桌上,一直看我。是不是想问裴直元的事?”
萧时衍没应,但控制不住的偏开了头,本想张嘴说没有,可他肢体动作也太过明显,矢口否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那我问你,萧时衍。”沈罹之的语气忽然变了,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你觉得陈迟不理谢照白看着就像对他没情。那,有没有情到底怎么算呢?”
“我……不知。”萧时衍的语调也轻了些,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没自称“属下”,更不敢回头去看沈罹之。
“陈迟若隔三差五给谢照白寻些金银首饰、稀罕药材,你觉得这算有情吗?反过来,谢照白要是抛下他的病患医书,撵着陈迟到军营里都跟着,你觉得就叫有情了?”
萧时衍眨了眨眼,摇摇头,他说不出为何,但觉得这样不对。
“陈迟是个有年纪的男人,谢照白是个游医。陈迟给只镯子、谢照白什么都不干陪着坐一整天,这两件事根本没有区别,因为他们俩给的,都是自己不缺的东西。”
“所以他们给了别的。”沈罹之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深了许多,“陈迟给他三五日回城一次在我府里借口夜巡彻夜的等,怕见不到他;谢照白放着南方自己家里的医馆不回去坐堂,自己在城里看病人攒钱,他是日日在我府里混吃混喝,可他用在陈迟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自己买的。”
沈罹之的话很轻,像烛火边缘那点将灭未灭的光,偏偏全落进萧时衍耳朵里。
他仍蹲在床前,身子有些僵,手搭在膝头,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沈罹之侧躺着,一截小臂从被下伸出来,腕子细白得发青,就搁在枕边。萧时衍一垂眼,就能看见他小指在月影里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指什么,又懒得伸。
“你听懂了没有?”沈罹之问。
“懂了一些。”萧时衍说。他声音低,像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他其实没全懂。陈迟和谢照白那些弯弯绕绕,他从前不懂,今夜被沈罹之一点点剥开,才觉着原来情这种东西,未必都要摆在明面上。有人给的是整日整日的热闹,有人给的只是巡夜归来的半盏茶、门外悬着的一盏旧灯笼。可这些,和他从前想的都不一样。他以为喜欢人,总该是明明白白的。像刀出鞘,见光,见血,谁都看得见。
“可这两样,裴直元都给过我。”
说不出来的冷从脚底冲到天灵盖,萧时衍整个人僵住,情绪瞬间从那些弯弯绕绕被扯了回来,克制不住自己把脸扭了回去看向沈罹之。
那人眼睛没聚焦,涣散的望着梁柱,眼里折着一点儿床边夜灯的光。
“闲、钱。这两样,他当年一个都没有。”
“那年我母亲刚过身,我病重。我父亲在她之前有过一位王妃,生下了恭王府的嫡长子,可惜天命不佑,在嫡次女出生时难产血崩,续弦寻不得合适的,找了我母亲这样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商贾女儿。你看赵宗冶缠着我,其实是除了他以外,宗室里没人同我讲话了。我这样的身份,说显赫,母亲又出身商贾;说微贱,父亲又是亲王。”
“他懒得管我,寻了裴直元来,那会儿他还只是个秀才,不知道什么人荐给了我父亲,给我做伴读。”沈罹之仍平躺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萧时衍几乎以为他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那时病着,整日昏昏沉沉。陈迟忙着前院后院的丧事,我身边连个敢近身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来那天,站在我房门外,穿得单薄。我连头都没抬,只看见他手里提着个书箱,那时我只想,这王府里又来了个要死的。”
“他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三公子’,也不把我当‘死人’的人。”
“我母亲没了以后,时常说些刻薄话。对陈迟也是,对谢照白也是。只有他,从不往心里去。我冲他发火,把药碗摔了,他就拿帕子把我的手擦干净,再去端一碗来。我说‘裴直元,你不必这样’。他说,‘我知道。可我不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沉进了深水里。
“我那时只有十六岁。恭王府大,可在我眼里像一座坟。裴直元站在哪里,哪里就有一点活气。我夜里醒来,听见外头下雨,再睡不着就跑去厢房寻他,他从不嫌我烦,给我擦擦头发和衣裳,问我冷不冷。”
“他家里父亲早逝,寡母有疾,自己省吃俭用把银子都寄回去。可有次他陪我去街上转,我多看了个盏子两眼,他问我是不是喜欢,我说只不过颜色有点儿新鲜,也没什么。”
“隔日他把那盏子捧来了。不贵,但只是对我来说的不贵,我怔怔看着他,说,这是你小半个月的工钱,他却笑了,说‘公子待我好,我无以为报,可只有这个我现在就买得起,所以我一定要送给公子’。”
沈罹之的声音忽然带了些颤,他安静了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过分明显的叹息。
“后来他走了。春闱三年一选,那年我十九岁,他中了。陈迟告诉我,裴直元离府了。他临走前似乎和我父亲说了什么,看我父亲神色,大概是没给裴直元好脸。我几乎疯了,说了这辈子最畅快、最疯魔的话,我说,我喜欢裴直元,你不必再给我议亲了,我要和他过一辈子。“
萧时衍的身子忽然绷紧,他仍蹲在那里,沈罹之这些话像在一鞭一鞭抽着他。
“我父亲把我拖去祠堂,要我改口,我不服,屏退左右拿来家法,打到我腿断了。我瘫在那,被陈迟和谢照白找着时他们俩说,东宫有帖子下给裴公子。我没信,半爬着到了兰亭等他,等了一夜,那时候雨下得大,石阶上全是水。可我不觉得冷,我只觉得他一定会来。”
“他若来,我就把想说的话全告诉他。我等了一夜。他没来。第二日,是谢照白来寻我。谢照白说,沈三,你要死在这儿了。我没说话。我那时候,是真想死。”
他停住了。萧时衍看见他搁在枕边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又松开。他仍望着梁上,眼底已经没了什么情绪。
“那条腿没断成。谢照白他爹赶到京里给我接骨。养了几个月,能走,没瘸。可从此就落了病。一到阴天,像东西从膝盖里往外磨。这病根,不是裴直元打的。可它是因为裴直元。谢照白风风火火的跑回来,就是怕我还想要他回来。”
“第二年,我搬出去了。我也忘了是哪天,再醒过来时突然发现对裴直元不再愤怒,怨恨也变得很普通。像个旁观的人一样,我抽空了自己的情绪,只思考他的经历,我们俩这段感情的构成,忽然觉得……他能做出这些事也很正常。”
“若那天不是荐裴直元那人同我父亲搭话,若是我父亲没允他来,我们俩本该是陌生人的。”
“所以我意识到,我对他没情了。”
“我不能再想他,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我要走得动,我的心忽然不再乱。”
沈罹之坐起来,伸手拍了拍萧时衍僵硬的身子,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调笑的语气:“说太多了,去,给我倒杯水。”
萧时衍像从深水里被人拽出来,浑身发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他站起来,去外间倒水。水是温的,壶身还带着点炉火余温。他端回来,蹲下身递到沈罹之手边。
沈罹之接过去,没喝,只捧在手里。萧时衍不敢起身,仍半跪在床边。他脑子里很乱,乱得比方才听陈迟和谢照白的事时还厉害。他从前只知道沈罹之和裴直元有旧,可那“旧”在他想来,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荒唐,是谢照白口中一句“你为了他把你爹给气疯了”。如今沈罹之把这些一句一句剥开,萧时衍才发觉,那不是一个旧人,那是沈罹之整个少年时代里唯一一点活气。这个人给过沈罹之暖,给过沈罹之甜,也给过他一场差点要了命的雨。萧时衍甚至能看见,沈罹之在说“我不觉得冷”时,眼里那点早就该灭了的光。
“你今日听完这些,怎么反而不吭声了。是不是觉得裴直元怪可怜的?还是觉得我当年也太傻,明知道兰亭等不来人,偏要去。”沈罹之问,语气很淡,却像在心里早把这些问题过了许多遍。
“属下不觉得他可怜。”萧时衍低声道。他不想在沈罹之面前说裴直元坏话,可这句是实话。裴直元给过沈罹之什么,他或许没有资格评判。可沈罹之断腿那夜,裴直元没来。就这一点,萧时衍觉得自己永远瞧不上这人。
“也不觉得我傻?”沈罹之轻轻笑了一声。
“不觉得。”萧时衍说。
沈罹之静了静,又说:“那你现在想什么?”
萧时衍抿了抿嘴。他想说,他想替沈罹之把那条路重走一遍。想回到兰亭,回到那个晚上,把等在雨里的沈罹之背回来。想告诉沈罹之,往后不用再等人了。可这些话太满,堵在他喉咙里,怎么都倒不出来。他最后只低声说:“属下恨不能早些到公子身边。”
整个屋里静下来,沈罹之竟没接,萧时衍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话,慌慌张张的想要找补,又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属下僭越。”
“哈哈。”
沈罹之忽然笑了,不是论政时的冷笑,也不是和谢照白打嘴仗的幸灾乐祸,真心得简直有点不像他。
“上来。”
“啊……?”
“今晚冷。我腿又要闹。你身上热,给我暖着。”
沈罹之当然知道他没这个胆子,伸手拉住了萧时衍的袖口:“让你上来就上来,在怕什么?”
萧时衍底还是轻手轻脚上了床,在沈罹之脚边半躺半坐下去。他不敢离得太近,可又不敢太远。沈罹之把脚往他怀里靠了靠,似乎话说够就困了。萧时衍把那截冰凉的脚踝慢慢拢住,感觉到沈罹之身子轻颤了一下,却没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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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饺子醋,我写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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