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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谈判 三日后,东 ...

  •   三日后,东宫。
      太子赵宗珩刚下朝,连朝服都没换,大步进殿时袍角带起一阵风。他走到案前,猛地将手中折子摔在地上,又抓起茶盏砸出去,青瓷碎在柱下,声音又尖又响。
      “三天了!孤等了三天!赵宗冶跟变了个人似的,朝上不吵,也不参人,就递折子。说官仓的盐缺了,接着请旨让户部去查,现在孤倒成了被鬼跟着的那个!”
      他气喘吁吁的在殿里来来回回地走,宫人们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屏着。
      案角跪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正是东宫詹事府一个属官,吓得声音都发紧:“殿下,听说前几日那晚西水门还动了刀,跑了船,又扣了个人。淮王的人隔日就从沈府外提走,满街都看见了……”

      “沈府?”赵宗珩猛地转过来,“怎么还能跟那个病秧子扯上关系了?”
      “那个被扣下的人,听说先是关在沈府。后来沈三公子让人给淮王递了信,叫淮王自己来提,那人就进了淮王府。”
      赵宗珩脸色更沉,他又来来回回走了两步,忽然一脚把脚边碎瓷踢开:“又是沈罹之。他不是早就跟恭王叔闹翻了,改名换姓出去装死了吗?怎么赵宗冶每次接点事就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他骂得急,声音在殿里荡开。

      殿外,一双黑靴踏过台阶,不疾不徐。
      “殿下,何必动气。”
      人未到,声先至。裴直元从殿外走进来,一身鸦青色,腰束素带,连袖口都没有半点褶皱。外头天色灰暗,他整个人像从阴影里剥出来的,又冷又干净。
      赵宗珩见是他,脸色稍缓,语气却仍冲:“你来得正好。淮王请了旨意盘仓,水门又闹出人来。这事再往下走,就要走到孤头上了。你先前不是说,都料理干净了?”

      裴直元没有立刻答。他先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向跪在案角的属官。赵宗珩会意,挥了挥手:“都滚出去。”
      属官如蒙大赦,叩了个头,退得飞快。宫人们也忙不迭地退出去,殿里只剩他二人。
      裴直元这才慢慢走到太子身边行了个礼,温声宽慰:“殿下,是为了淮王递折子的事?”
      “你也知道了。”赵宗珩靠在椅背上,脸色阴得能滴水,“他这一手,比在朝上跟孤的人对吼还麻烦。谁教的他?”
      “沈罹之。”裴直元念到这个名字,眼皮沉沉的往下垂了些。

      赵宗珩皱起眉:“沈罹之不过一个病秧子,又不掺和朝里的事。他能教赵宗冶什么?”
      裴直元没有立刻回。他走近两步,把袖中一卷极薄的纸页递到案上,推过去。赵宗珩瞥了一眼:“什么?”
      “臣在沈府有眼线。”裴直元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早递出来的消息。淮王原本发现仓里亏空要上奏,结果淮王府的师爷去过一趟,就按下了。西水门那晚第二日,淮王又亲自去过一趟,出来就冷静多了,学足了会咬人的狗不该叫。”

      裴直元说完,殿里有片刻极静。赵宗珩盯着那卷纸页,没伸手去拿,只拿指节一下下敲着案面,敲得又急又乱。
      “你的意思是,赵宗冶能忍住不闹,全靠沈罹之?”他冷冷道,“凭个师爷跑一趟传的话,他就连乱叫唤这毛病都改了?”
      “殿下可以不信。”裴直元说,“可那晚西水门的人,是沈罹之派人扯出来的线,让亲信去抓的。第二天,淮王亲自去沈府提人,若只是抓个水匪,他何必让淮王亲自来?他是要做给殿下看。人进了淮王府,这案子就和沈府无干。”

      赵宗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猛地拍案:“他倒撇得干净!可西水门那帮人,不是说只是断后么?怎么还能让人抓了活的回来?你选的死士,就这点本事?”
      “是臣疏忽了。”裴直元低头,语气里没有半点推诿,“去的人原是想把先前船工的船底清干净,没想到沈罹之先一步在闸口布了人。他那护卫刀快,底下人没走脱,才折进去一个。”
      “护卫?”赵宗珩嗤笑,“一个闲散宗室,府里养几个看家护院的,还能厉害到哪去?说来说去,还不是你的人废物。”
      裴直元没接这句,他心知萧时衍不是普通护卫,又天生比旁人沉得住气,可他完全不想跟这个只会发脾气的太子多说沈府底细。

      “眼下最要紧的,”裴直元慢慢道,“是淮王不叫了。他不叫,咱们的人就抓不住他错处。他往后若只递折子、查账本,一件件往户部送,才是最麻烦的。沈罹之给他指的,是条最无趣也最要命的路。”

      赵宗珩听得心烦,负手在殿里走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住:“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孤现在不想听你讲他多聪明。孤只想知道,怎么让赵宗冶把嘴闭上,让户部别再往下翻,要是扯出来盐仓背后那……”
      “殿下。”裴直元失礼的开口打断太子,头仍然微微低着,眼眸却猛得抬起,直直盯着赵宗珩,“慎言。”
      太子忽然回过神一般,抿了抿嘴,火气都消下去大半,坐回椅子里又开口:“盐仓这条线,不能再让淮王咬着了,折些人进去也无所谓。你有什么办法?”
      “臣的意思是,让臣去见沈罹之一面,沈罹之这个人,和他来硬的,只会让他收得更紧。”
      赵宗珩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你去?能谈出什么?”
      “臣入仕前,曾在恭王府给还没改姓分府的三公子做过三年伴读。这层旧谊,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但至少比旁人好开口。”裴直元说,“臣去跟他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让他放了盐仓这条线。淮王要脸面,我们给他脸面。官仓缺的那三千石盐,折成银子,补。下面再推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出去,认个失职,罚几个,贬几个。把西水门那晚,说成是私盐贩子内讧。“
      裴直元见太子的面色没再那么难看,继续开口:”案子到这一步,于公于私,淮王都该满意了。咱们自己断人给淮王看,让他以为已经伤着了咱们,只要沈罹之不多嘴,后面自然翻不出什么浪。”
      赵宗珩沉吟良久。外头天阴得更厉害,殿里像被罩进一层灰。他终于道:“好,你去见,孤信你。”
      “是。”裴直元应道。

      上半月阴雨连绵,今日终于放晴了。
      沈府门前两株老桂已经落尽了花,枝叶横斜。裴直元到时,陈迟已经在阶下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客客气气行礼:“裴大人。”
      “陈爷,多年不见。”裴直元躬身回礼,目光在陈迟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找旧日痕迹,“三公子近来可好?”
      “尚可。”陈迟应得简短,“大人请随我来。”

      沈府正门开得不大,今天日头好,照得石阶泛青。陈迟引着他往外厅走,裴直元跟在后面,步子不急,却下意识放轻了几分。这宅子里有股单淡的冷香,像沉水,又带了些药气,混在雨后的潮气里,从廊下丝丝缕缕渗出来。
      沈罹之歪在屏风前的软榻上,膝上搭着那条羊毛毯,桌上搁着一盏半凉的茶,一手拿着书在看,正拿签子扎了块儿软糕送进嘴里,萧时衍站在他侧后,整个人收在暗处。
      裴直元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见沈罹之的侧脸,比从前更瘦,也更白,像一捧被日子慢慢抽去了颜色的旧绸,看得裴直元失神了一瞬。可那人没抬眼,只慢慢翻过一页书。
      “故人来访,三公子也不给个正脸么?”裴直元笑了一声,先开了口。
      沈罹之这才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裴直元身上,从上到下,又慢慢收回去。
      “裴大人。”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茶凉后的淡,“坐吧。萧时衍,看茶。”
      萧时衍转身去倒茶。裴直元走进来,在沈罹之斜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方小案,裴直元扫了他手里那书一眼,又抬眼去看沈罹之:“三公子还是老样子,不喜人通传,也不爱迎客。”
      “分人。”沈罹之说。
      “淮王那边,官仓的案子已经递到户部了。”裴直元端着茶盏,语声温而平,像在同僚间谈一桩极小的钱粮事,“再查下去,东宫难看,淮王也不见得能得多少好。下官今日来,是请三公子松松手。淮王要交代,东宫给。”

      “嗤。”沈罹之连话都懒得接,更没坐直,甚至没抬头,“太子手底下那几个盐务司的人,上的折子你给改了几遍?”
      “两遍。”裴直元道,“写得太蠢,什么都往外吐,不改成那样,太子巴不得把死士用来灭他们的口。”
      “保住了么?”沈罹之笑了一下,“等东宫把这事儿结了,他们还能有命?”
      “几条狗,折了再养。”裴直元把茶盏放下,抬眼看沈罹之,语声不疾不徐,“太子根基深,不在这点儿银子上。倒是淮王殿下经此一案,在清流里得了声名,以后的路也宽了。你该高兴。”
      “我自然高兴。”沈罹之道,“你不也高兴?你给太子出好主意,让他觉得自己又活了。人一觉得自己还能活,就会更听你的话。裴大人,算盘够响。”

      裴直元笑了,笑得有些真心,连眼角都舒展了些:“多年未见,你这张嘴还是不肯饶我。”
      “我凭什么饶你?”沈罹之转过脸来,眼风扫向他,似刀尖在冰面上轻轻一划,“你我又不是故交重逢,能坐下来喝茶,已算我今日心情好。”
      这话是带刺的。可裴直元听来,却像得了什么奖赏。他又端起那盏茶,慢慢饮尽了,才道:“是。我知道,你肯放我进府来,一定是有话要问我。”
      沈罹之没否认,但收起了手里那本闲书,还倚在榻中,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姿态散漫得不成样子:“东宫里有几本暗账,记的是各州孝敬的份例。”
      裴直元看着他,笑意淡了些:“你要这个做什么?”

      “想我放过你们盐仓这条臂膀,可以,拿别的来换。”

      沈罹之说完,仍半靠着,手指在膝上那本书的封皮上轻轻一搭一搭,像在等裴直元自己把价码往上涨。
      裴直元垂眼笑了下,他心里已稍稍转了个圈,知道这价码自己必须拒绝得毫不犹豫,要不然同意拿私账去换这盐仓,只会平白让沈罹之猜到背后的东西。
      他再抬头时,脸上那点笑已经淡成客套:“三公子,开口也得有个度。”
      “哟,那成。看来这点盐引钱粮的事还撼不到赵宗珩那本账。那,我要个人。”沈罹之说。
      “谁?”
      “京畿盐务司通判。嘶……叫什么来着?我只记得官位,记不得这些人。”
      “卫捷。”

      裴直元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梢微不可察地一沉,这职位上的是真正替东宫在盐务司走路的人。盐引怎么发,旧账怎么平,哪批盐从哪条河出去,都得经他的手。把他摘了,东宫在京畿盐务上不是少一个官,是瞎了。
      “三公子,”裴直元慢慢道,“卫捷的位置可是盐务司的实职,不在官仓小案子里。殿下再想息事,也不至于拿他出来。”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沈罹之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手里的书往案上一搁,像这局已经散了,“我要这个人,是要赵宗珩知道疼。你回去跟他说吧,要么把这位置让出来,要么让淮王明日把折子往上再递一阶。两条路,自己挑。”

      裴直元没说话。端起手边那盏已经温吞的茶饮了一口,又慢慢放回去。茶盏底磕在木案上,那一声像棋盘上落了一颗子。
      “卫捷在盐务司待的时日不短,他是太子半个钱袋子,手里过的不止官仓这一桩。三公子要他,可以。但这事快不了。”裴直元抬眼看沈罹之,声音还是那样温,却没了先前那点客套里的软和,“若明日就动人,外头一看便知是清洗。盐务司上下几十个书办、差官,会先慌。人一慌,嘴就乱,到时东宫只会难看。”
      沈罹之没接话,只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二十天。”裴直元说,“给我二十天。卫捷手里的差事,得一样一样交出来。官仓的账,盐引的底,还有几桩旧年没结的事,都得先抹平。二十天后,谏院自会有人上书弹劾,把他从这个位子上撕下来,届时太子殿下也干干净净,这样大家都好看。至于这个位子上新坐谁,三公子不至于也要管吧。”

      “你们动你们的,我动我的,各凭本事,裴大人。”沈罹之慢慢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二十天太久了。赵宗冶那性子,等不了二十天。我若按着他不发,头一日还成,第二日他就该坐不住了。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能端着杯茶,等日子慢慢过去?”
      裴直元笑了下,笑意极浅:“淮王殿下等不了,可他能听您的。三公子若说二十天,他再坐不住也会坐。只看三公子肯不肯。”
      “你倒会替我安排。”沈罹之轻嗤一声,语气里却没真怒,反而像被裴直元这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取悦了,“行,我赏你这二十天。多一天,我就让周季把西水门那晚的灯笼亮到东宫正门口去。你回去和赵宗珩说,卫捷要死,就给我死透。别半道又出来个‘狱中悔罪’‘冒死上疏’,那便不是我不给他脸了。”

      裴直元轻轻点头,像在把沈罹之话里那点刺摘干净。
      “三公子既赏了这二十天,下官自然把事办妥,绝挑不出错。东宫不会发话,盐务司也不会有人替他喊冤,这案子最后只是一件渎职贪污,没了。”裴直元慢慢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人事。
      “成。”沈罹之又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页,眼睛没看他,“那就有劳裴大人,让卫通判在牢里死得体面点。毕竟也是东宫养了多年的人,总不好死得太难看。”
      “那自然。”裴直元道。
      “萧时衍,送客。”

      裴直元起身,却没往门外走,朝沈罹之迈出步子,只余三步距离时,萧时衍立刻往前一挡,肩背绷得像把拉满的弓。
      裴直元停住,目光越过萧时衍,落在沈罹之脸上。
      “沈罹之,你如今连我近你半步,都要人挡了?”他笑问,语气像在说一件极有趣的旧事。沈罹之坐在那里,没动。
      “萧时衍。”他还是开口,“放肆。”
      萧时衍没动。
      “退后。”沈罹之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多了分不耐。

      萧时衍这才收回脚步,退到沈罹之侧后,握刀的手拇指抵着刀镡。
      裴直元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笑出了声:“这条狗,养得不错。”
      沈罹之没理他,只把脸转向窗外。天光打进来,照得他半张脸几乎透明。
      “裴直元,这买卖既说定了,就快去办。再在我府里多待,我怕我改主意。”

      “你怎么会想着要东宫的暗账?”裴直元没理他的话,竟半跪下来,仰起脸看沈罹之,像一条忽然从暗处游到人脚边的蛇,姿态又温驯,又冒犯。
      沈罹之终于睁开眼。他垂眼看向裴直元,目光像隔着一层薄冰照下来,又冷又静,可没接他的话:“裴直元,你越界了。”他说。
      裴直元笑了一下,没退。反而抬起手把沈罹之垂在榻上的一缕头发勾起来,绕在指节上,送到自己鼻尖轻轻嗅了嗅。
      “你从前不这么说。”他道。

      萧时衍的刀“铮”地出了三寸,刃光一闪,盖不住的杀意。
      “别动。”沈罹之开口,却是对萧时衍说的。
      萧时衍刀身僵在半空,没再往前进,却也没归鞘。他死死盯着裴直元,像只要沈罹之再说一句,他就能让这只手再也碰不了沈罹之。
      沈罹之没躲,他任裴直元嗅闻自己的发梢又放开,伸手握住了裴直元那只手腕。

      那动作很轻,甚至称不上用力,可裴直元觉得,自己的腕骨像被人从里到外冻住了。他目光里忽然混杂上别的情绪,瞳孔都有些轻颤,呼吸粗重到不自觉微微张开了嘴。沈罹之的手很凉,凉得让他心脏都缩了一下。
      “你今晚来,是替赵宗珩求情。”沈罹之对上他的眼睛,神情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滚。”
      沈罹之甩开他的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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