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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淮王 天光刚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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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透,院里的青石地还是湿的。
萧时衍醒得比平日早。他睁开眼,先听见窗外有鸟叫,短促,怯生生的,像也被昨夜的雨打湿了嗓子。他左肩的伤闷闷地疼,不剧烈,可一股一股地往骨头缝里钻。萧时衍坐起身,没急着下床,只低头看了看纱布。谢照白包得厚,外头又套了件宽松的中衣,看不出什么异样。
萧时衍先回身看向床上——是空的,沈罹之不知道去哪了,他披上外袍出去,就见到沈罹之躺在门口廊下的摇椅里,半边身子笼着灰白的天光里,手里捏着本闲书,没去看萧时衍。
“属下起晚了。”萧时衍说。
沈罹之没回头,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低:“是我睡不好罢了,这雨下得我腿里像灌了凉水。”
萧时衍回房拿过他平日在榻上爱盖的那床薄羊绒毯,走到沈罹之身后给他盖在腿上,沈罹之没动,由着他把毯子往腰间拉。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萧时衍能闻到他发上残存的一点炭火气和昨夜熏过的沉水香,那香已经淡了,在冷空气里混进些残败桂花的余香。
“昨晚那活口,”萧时衍低声说,“还关在柴房,陈叔差人看着。”
“我知道。”沈罹之翻了一页书,“你下手有数,人没死。可也不能再关了。我这府里没地牢,也没刑房,留着他过夜,明早起来许就变成一具凉透的尸首。”
萧时衍沉默了一下:“公子有什么吩咐。”
“让淮王过来提。”沈罹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多少温度,“你昨夜那些动静,他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自己跑来问,不如我先把人塞给他。再说这案子本就是他领的差事,人是为着他的盐案抓的,到我这儿借个地方歇一夜,天亮了自然该他管。”
萧时衍点头:“那属下等会儿去收拾一下,别让人看出是从咱们府上押出去的。”
“不用。”沈罹之把窗彻底推开半扇,外头潮气裹进来,他眯了眯眼,像被风吹得舒坦了些,“我不藏他。你让陈迟去淮王府送个口信,叫淮王自己来提。光明正大地从我这儿领出去,满街的人都能瞧见,人是淮王带走的。往后要杀要审要埋,都算在他头上。”
萧时衍停了一下,道:“淮王殿下若问起来,昨夜的事怎么说?”
“照实说。”沈罹之道,“他那人藏不住事,你给他编个圆乎的,他到了朝上反倒不会说。就告诉他,昨夜水门有船要跑,我派你去截,留了个活口。别的,等我见了他再教。”
萧时衍应下,转身出去找陈迟。
陈迟正在外院配人值夜的事,听萧时衍传了话,便打发个利索的小厮往淮王府去了。萧时衍又折回内院,见谢照白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客院过来,正大大咧咧坐在廊下,手里端了碗桂圆粥,边吃边和厨娘说话。他瞧见萧时衍,远远就招手:“萧护卫!萧护卫!你过来,我看看你那条胳膊。”
萧时衍本不想过去,但脚下还是转了方向。谢照白把碗往边上一搁,站起身来捏他的手腕,隔着衣裳一路往上按,按到肩头伤处时,萧时衍眉头都没皱。谢照白“嘁”了一声:“你就装吧。昨夜那剑口子不浅,今早还能一点不疼?沈三要是在,又得说你逞能。”
“公子不在。”萧时衍说。
“所以你就对我冷着张脸呗。”谢照白也不恼,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含这个。固本止血。你等会儿还要伺候人,别半道栽在沈三屋里,他要是见了又得阴阳怪气说我不顶用。”
萧时衍接过药丸,低低道了声谢。谢照白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活口还在柴房呢,沈三真要让淮王来领?”
“嗯。”
“也好。”谢照白点头,又像想起什么,嘴角弯了弯,“那赵宗冶一来,你就有得瞧了。那位殿下最会围着你家三公子转。你站旁边,可别把后槽牙咬碎了。”
“殿下和公子关系好,我一个做下属的瞧什么。”萧时衍虽这么说,声音却冷下来。
“行行,不瞧不瞧。”谢照白笑着拍了拍他右肩,拿起碗继续吃,“你去吧,我去后头看看那人牙里还有没有东西。昨晚天太黑,我不放心。”
萧时衍回屋时,沈罹之已经坐回榻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揉自己的膝盖。他见萧时衍进来,问:“好了?”
“陈叔派人去了。谢大夫在廊下,说等会儿去查那活口的牙。”
“他倒勤快。”沈罹之轻哼了一声,“他那是想等淮王来,好凑热闹。”
萧时衍走过去,取了热敷的棉布袋子,把沈罹之的裤脚轻轻卷覆上去。沈罹之“嘶”了一声,脚趾蜷了蜷。
“不舒服。”沈罹之忍不住皱眉,“越热越胀。你去把姓谢的给我叫来,还是他好使。”
萧时衍依言起身,外头陈迟就回来了,站在门口回话:“公子,淮王殿下说午后便来。”
“知道了。”沈罹之摆摆手,“人来了先请他到东厢坐,然后来知会我换件衣裳。”
陈迟应下,要走时又补一句:“殿下还问您早上用过没。”
沈罹之没抬头:“少理他的闲篇。”
陈迟退下。
萧时衍替沈罹之把那热敷的东西撤了,又放下裤脚,正打算出去叫谢照白,又被沈罹之喊住。
“你今日倒安静。是不是谢照白又同你胡吣了什么。”
“没有。”萧时衍说。
“他一定说了。”沈罹之笑得又懒又坏,“他这个人,就爱看戏。你越臊,他越来劲。”
萧时衍心说你不也是,嘴上却没开口,行了礼告退,说去请谢大夫。晨光从半掩的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赵宗冶来得很快。萧时衍远远就听见角门处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湿石板上,步子大而急。陈迟在前头引路,赵宗冶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袖口扎得利落,进门先一眼寻到沈罹之,脸上的笑亮堂堂的。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高兴,“我出门时天还阴着,到你这儿倒像亮了些。”
沈罹之靠在榻上,只抬了抬下巴:“坐。萧时衍,倒茶。”
赵宗冶在沈罹之身边坐下,眼睛却没从对方身上离开:“你脸色比前日还差。是不是夜里又没睡好?我让人带了几两老参来,等会儿给你炖汤。”
“你像来探病。”沈罹之不理他的殷勤,把话往正事上说,“人就关在后头柴房,等会儿你带走。先说好,看住手底下人的嘴,甭在街上摆威风。”
“我知道。我带了一队亲卫,走正街回府,不管他背后是谁,总没人敢光天化日抢亲王府的车。”赵宗冶接过萧时衍递来的茶,随手搁在案上,继续往沈罹之身边凑,“哥,你昨晚让人截船,怎么不先同我说?我要不是今早得了传信,还不知道西水门闹出那么大动静。”
“同你说,你能如何?”沈罹之抬了抬眼皮,“你也去?往水关上一戳,明儿全京城都知道淮王夜巡西水门,抓了个小喽啰,结果船跑了。”
赵宗冶被噎了一下,有点讪讪地笑了:“我这是担心,你府上人手不多,我叫你去我那住,你又不乐意。”
“人多口杂,吵。”沈罹之端了茶,慢慢吹开浮叶,“这案子你明面不用审太紧。带回去了先先晾两天。朝堂上若有人问,你就说昨晚水门跑了几个水匪,扣住一个,只字别提盐仓。”
“那要是没人问呢?”赵宗冶问。
“没人问,你就更别提。”沈罹之道,“眼下这案子,要先看东宫怎么发。你越不提,他们越不知道你手里有多少。你只需把官仓亏空递上去,清清爽爽,只谈盐,不谈别的。”
赵宗冶点头,又急道:“那官仓那笔账,我是不是该拟个条陈,求父皇派户部去盘?可若户部里头有他们的人,我怕这账一盘,反倒做成平的了。”
“平了不正好?”沈罹之笑了一下,“你让他们做平,他们才会真的动手。那些粮、盐、贪来的银,又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他们越做,才越有痕迹。现在你就在明处惊一惊,让他们瞧见你手里有东西,又不敢确定是是什么。其余的,我替你办。”
赵宗冶听了,眼睛都亮起来:“哥,我就知道,只要你应了,这案子就成一半。”
“另一半,在你自己。”沈罹之看着他,语气温和了几分,“赵宗冶,你在朝上直来直去,我能想法给你兜着。可你得记住,你每次在殿上开口,都等于是把手里有的东西从地下提到明面上,提了,就再藏不住。别人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牌,牌就等于没了。所以这回听我的,只报账。旁的一个字别多。”
“我听你的。”赵宗冶重重点头。
萧时衍一直站在旁边。他看赵宗冶和沈罹之说话时,身子会不自觉地往前倾,整个人都朝着沈罹之的方向,像一株追着日头转的花。他说“我听你的”时,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亲昵,像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请”“禀”这些字眼。
而沈罹之也真没纠正他。
萧时衍忽然想,自己好像从不能这样和沈罹之说话。他说一句“属下明白了”都要在舌尖上转一圈。倒不是沈罹之不许他多说,只是他自己不会。他看着淮王,心头忽然涌上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重,却像根细毛,扫过去让人无端的心烦。
赵宗冶要走时,起身看了萧时衍一眼,笑道:“萧护卫昨日辛苦了。那活口既是你拿的,等审出来,我差人给你送份赏。”
“分内之事,不敢受赏。”萧时衍低头。
“他哪里用你赏。”沈罹之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句,“他吃我这儿的,住我这儿的,我再短了他不成。”
赵宗冶哈哈笑了两声,没多想,只当沈罹之护短。萧时衍垂着眼,没再说话。等陈迟把淮王送出门,沈罹之才偏头看萧时衍,他像只是心情不错。
萧时衍虽然低着头看地板,也察觉到那道视线,忍不住别开脸,低声道:“属下去叫谢大夫给公子行针。”
“去吧。”沈罹之懒洋洋地应了,又在后头补了一句,“等会儿过来,别总板着脸。我这屋里,不缺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