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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兰亭 “哟,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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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回来了。让我瞧瞧,这萧护卫去河里捞人啦?怎么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跟谁在你身上开了个染坊一样。”
萧时衍没理会,抬脚踏上台阶。谢照白也不拦,侧身让了让,只在他经过时轻轻“啧”了一声:“血腥味儿和潮气这么重,去护城河里杀河鬼了?”
“闭嘴。”沈罹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重。谢照白闻言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得,有人先心疼了。”
沈罹之仍半靠在榻上,把手里那串玉石珠子往案上一放,珠子和木案相碰,声音像雨点砸在瓦上声音又轻又脆。他缓缓抬眼,视线把萧时衍从脚到头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左臂。
“属下失职。”萧时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着头,“青衫的寻死,我没防备,没拦下。随行的人也都是死士,只留住一个活口。”
沈罹之没应。他盯着萧时衍那条伤臂,袖子和皮肉粘在一起,肩头那处伤深得吓人,仍溢着血。屋角有些黯的炭盆只剩几星残火,把沈罹之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谢照白。”他忽然说。
“在呢。”谢照白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的,“三公子有什么吩咐?”
沈罹之不答,指了指萧时衍的肩头。
谢照白踱过去,扯过萧时衍把人按在凳子上,萧时衍僵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罹之,见人没反应于是没挣。谢照白三下五除二剪开他左臂上的衣物,凑近了看一眼,又拿手背探了探他额角,嘴里“啧”了一声:“死不了。皮外伤,不过浸了水,明天可能会发点热。”
他说完,又斜了沈罹之一眼:“你不自己过来看看?”
沈罹之没动。他别过脸去,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给他弄好,要是这伤碍着他伺候我,我拿你是问。”
谢照白乐了:“沈三,你讲不讲理?这伤又不是我划的。我一个大夫,倒成你家老妈子了。”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利索地上药。萧时衍全程没吭声,只在药粉咬进伤口时,额角青筋还是跳了跳。谢照白头也不抬,说:“疼就吱声,又没人当你哑巴。”
萧时衍没理他。他的视线越过谢照白的肩,落在沈罹之身上。
沈罹之仍旧没有看他,拿起桌上平日打发时间看的话本子,眼睛却只盯着一处,细看就知道压根儿没在读。谢照白瞧出来了,没说话,只轻轻笑了一声。
“好了。”谢照白把纱布缠紧,打了个结,直起身,“这三日别沾水,别使力。若再出去跟人拼刀,这条胳膊以后给你家三公子可端不好茶了。”
“萧护卫,丑话说前头。你这伤本不重,别跟你主子似得不遵医嘱,我可没功夫天天往这跑,陈迟也不见得肯次次给我留门。”
他说到“留门”时,尾音往上挑了挑,像故意说给门口的人听。陈迟果然不在了,廊外只余雨声。
沈罹之忽然道:“陈叔。”门外没人应。
“陈迟。”沈罹之又叫了一声,声音重了些。
过了片刻,脚步声从廊外过来,陈迟在门外站定:“公子。”
“你带谢照白去看看那两个府兵的伤,再查查带回来那活口嘴里还干不干净,别让他死了。”沈罹之说这些话时没抬头,眼睛还瞧着手里的书。
陈迟应了一声,正要走,谢照白忽然“哎”了一声:“陈爷,你等会儿我啊,你家公子可是吩咐让你带着我的!忙完了你不许又装不认得我。”
陈迟没应,脚步已经远了。
萧时衍素日没表情的脸有些说不出的心虚,沈罹之阖着眼没看他,过了会儿才开口:“离那么远做什么,还要我起来去你旁边?”
他得了令,走到沈罹之面前那张矮凳坐下,屋里静得只剩雨声和炭火将灭的细响。沈罹之没催他,也不讲话,眼睛终于动起来,翻看了两页话本,又拿起案上那串玉珠。珠子相碰,一声,又一声,像在数外头的雨点。
“船是照胡三说的时辰来的。”萧时衍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和他交代的细节都一样,但船上下来的人有七八个,绝不是私盐贩子。下船先散开,各守位置,一点乱也没有。胡三吓坏了,差点死在他们刀下。我出手快,没让他死成。”
沈罹之不说话,轻轻点头。
“那些人用的都是短刃,窄袖束腰,动起手来不说话,很默契。不是江湖路数,是哪家府里养出来的死士,我砍了他们几个人。后来有人放火,船上的人就趁乱把箱子全推进了水里,顺流漂走。这些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货留下,他们是来善后的。”萧时衍说到此处,语气已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磨出来。他顿了顿,才道:“我轻敌了。没料到他们人数,也没料到青衫人会亲自上岸动手。我原想制住他,问出他身后是谁。可是他剑很快,我不露出破绽近不了他身。所以,拿左肩接了他一剑。”
“结果呢。”沈的声音很平,像被雨水浸透了,听不出情绪。
“结果,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原本想问些话,可他一头撞上来,用我的刀割了自己喉咙,我没拦住。”萧时衍说完,神情有些藏不住的落寞,头也微微低下偏开些,“他不光来撞我刀,嘴里也有藏毒。我再回身去逮那几个,但只留住一个,下巴让我卸了,嘴也塞了。”
萧时衍说完过了片刻,才终于抬起头,看向沈罹之,那人仍闭着眼,手指停在玉珠上,没再动。
“……属下失职。”
“你是在跟我请罪?”沈罹之缓缓开口,眼睛仍未睁开。
“是。”
“请什么罪。”沈罹之冷笑一声,“我没让你把人活着带回来。我说没说‘若起冲突可别恋战,船留不住就放它走?’”
萧时衍抿了抿嘴,没接上话。
沈罹之终于睁开眼,他看向对方,那双眼在灯下深得惊人,没有怒,却让人觉得情绪比怒更重。他赤着的脚挨在地板上,整个人晃了下才勉强站直,萧时衍下意识伸手想扶,被沈罹之按住肩膀。那只手落下来的力道不重,却让萧时衍整个人都定在了矮凳上。
沈罹之俯下身来,他手很轻,整个人凑近时带着些冷下来的熏香味和茶气,随两人之间近得只余半掌,近到萧时衍几乎能数清他垂下来的发丝。
“抬头。”沈罹之说。
萧时衍略有些僵硬的慢慢抬起眼。
“看着我。”
萧时衍照做了。可他对上那双眼睛时,才发现沈罹之根本没在看他。那目光从他的眉眼开始缓缓往下移,像一柄没有温度的刀,又像把尺子,沿着他的眼尾、鼻梁、颧骨,一路细细量下来。那神情说不上喜怒却很专注,像在辨认什么。萧时衍回过神——他在确认自己的脸确实没被伤到。
“我让你别伤脸,”沈罹之低声道,“你倒真会挑地方。左肩,胳膊,全是衣裳能盖住的地儿。”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捏住萧时衍的下巴,往上一抬。
萧时衍的呼吸几乎停了。
那几根手指凉得厉害,指腹压在他的下颌上,力道不重。接着,那指尖慢慢滑上来,按在他的唇角旁边,一下,又一下。萧时衍喉咙发紧。他本能地想偏开头,可下巴被捏着,只能直直地迎着沈罹之的目光。
他的主人仍旧没有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萧时衍的嘴角,捕捉到了他因为被审视所以微微抽动的那点幅度,把指尖停在那里,不轻不重地压着。
屋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将灭的细响,雨声远了,沈罹之松散的衣领在灯下敞出一小片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锁骨的线条从颈侧斜入衣襟深处。萧时衍的余光不受控制地落上去,又像被烫了似的移开。他喉结不受控制的滚了一下,口干得厉害。他自己没察觉,可那一下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们死不死,货留不留,与我半点干系都没有,这点儿线断了我也揪得出新的。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你把自己废了,我用谁?”沈罹之身上的书墨味扑进萧时衍的鼻子,闻得他恍惚了一瞬,一时间忘了自己想要禀告青衫人留下的遗言,只僵硬的回话:“属下记住了。”
“行了。”沈罹之直起身,慢慢走回榻边坐下,袖口扫过案几,把半盏凉茶带得晃了一下,“把你被褥抱到我房里去,今晚你去睡屋里窗下那榻上,我腿不舒服,半夜要是醒了用得着你。”
萧时衍去抱被褥时,外头的雨已经细得听不出声了。
沈府下人都歇了,只余廊下两盏灯笼还没熄,光晕被风着扯,月亮像泡进了水里。他走得快,伤口被夜风一扑,左肩那处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不去管,只把铺盖卷了夹在臂弯里,回房后轻手轻脚推开门。
沈罹之已经坐在了床上,没躺下。
他像是等得有些不耐,正把脚从鞋里褪出来,鞋东一只西一只甩在脚踏旁,见他进来,懒懒抬了抬眼皮:“这么慢,我当你卷铺盖连夜跑了。”
“属下只是回屋拿被褥。”萧时衍把铺盖放在窗下那张矮榻上,又弯下腰去把沈罹之的鞋归好,沈罹之没说话,只看着他忙。瞧见对方把被褥往榻上铺时动作很快,但左臂不太使得上力,抖开被角时顿了一瞬。
“谢照白不是让你这几日别使力?”
“不碍事。”
“我瞧碍事。”沈罹之声音不高,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恼。
萧时衍脑子里还忍不住回想方才被他捏着下巴端详的样子,敢不回头看沈罹之,却又忽然想起自己有事没禀完:“青衫人临死前,留了一句话。”
“说。”
“他说……”萧时衍转过身,看着沈罹之,“‘裴先生问,兰亭的旧棋,三公子悔不悔?’”
沈罹之没有立刻说话,半张脸仍隐在灯影里,屋里静得厉害。
半晌,沈罹之从喉咙里挤出一口气,轻笑了一声,尾音散在雨后的潮气里,似乎是费了老大劲才从回忆里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
“裴先生。”他慢慢重复,口吻像在做一道见过千八百遍的题,熟稔又不耐。他偏过头,望了望窗外。夜雨歇了,檐角偶尔还滴下一两滴,砸在阶上,轻得不像声音。
沈罹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彻底清冷下来,没有半点情绪:“这是明摆着告诉我,换盐的活儿,背后站着东宫。难怪这局做得又细又阔,三仓四千石,账面也平整。若只是几个私盐贩子勾结内里赚点脏钱,哪有这么干净。”
萧时衍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青衫人临死前传的那句话,那句“兰亭”,根本不是为了叙旧,是想提及旧情,也警告沈罹之:这案子,你别往下碰。
可沈罹之听见之后,先想到的,却不是旧情,而是钱。
是太子的钱袋子。
是盐仓案背后的真主。
“那他提的裴先生……”萧时衍斟酌着开口。
沈罹之摆了下手,没让他问下去。
“裴直元。一个太子的人。既然连他都派人来传话了,就说明这一案东宫亏不得,这条线断不得。他们不是要淮王难堪。他们是怕淮王再查下去,从盐查到钱。”他慢慢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被角。
萧时衍站在榻边,没有出声。
他只是觉得,沈罹之在说这些话时离他很远。
像那个人根本不在沈府这间屋子里,而是站在朝堂暗处、棋局上方,把所有人的路数看穿。
“你今日这趟,受累了。”沈罹之忽然抬眼看他,语气又变回平常那种散漫,“胳膊都让人穿了,还知道给我带句话回来,也算尽心。行了,睡。”
萧时衍看着他似乎有些疲倦的眼睛,没再说话,把灯一一熄灭。
窗外又有风起,吹得桂树残枝擦过窗纸,沙沙响,像谁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