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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门 雨从傍晚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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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傍晚开始落,起初细得像筛粉,后来越下越密,到了夜里,已经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幕,把整座沈府罩得又潮又冷。
谢照白是酉时末到的。
他从城南进来,牵着马慢条斯理逛到沈府,守门的侍卫远远见着他,转身往朝院去里禀:“谢大夫来了。”
谢照白衣裳下摆溅了些雨水,他也不在意,把马缰往侍卫手里一扔,自己就往府里进,嘴先动起来:“别喊,动静小点,让你们陈爷知道我来了又该从后门溜去巡夜。”
仆从去把马背上的药箱取下来,跟在谢照白身后,他边往沈罹之在的内院里走边卷起袖口,露出两截清瘦结实的小臂。
沈罹之房里早早点起了炭盆。他歪在榻上,膝盖以下盖着条厚毯,脸白得像薄瓷,额角一层细汗。听见外头那人咋咋呼呼的声音,闭着眼冷笑了一声,吩咐门口的丫鬟:“去,把门开着。让那姓谢的知道,我还没死,不必劳他大老远跑来哭丧。”
话音未落,谢照白已经推门进来了,带进一身雨气:“谁要哭你?我是来看看你疼得叫没叫。上回那针我下得可不算轻,别过了两月,你腿肚上那个几针眼还没消。”
“你不如先管管你自己。”沈罹之仍闭着眼,“谁都知道我喜欢安静,就你进我院子只知道叫。”
谢照白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先给自己倒了盏温茶,仰头一口就喝净了,才走到榻边坐下:“证明小爷我比你有精神,没病没灾不用疼。你这一到雨天,就跟谁拿东西锉你骨头似的,还能挤出个笑模样来,也真是难为你了。”他伸手去揭沈罹之膝上的毯子,被沈罹之一把按住。
“先说好,今日没酒喝。”沈罹之睁开眼,眼角带着点嘲讽,“省得你一边扎针,一边唠叨什么‘痛风还饮,不要命’。”
“哟,三公子自己倒先提了。”谢照白挑眉,“怎么,馋了?外头下着雨,你那条腿都快废了,还惦记着藏起来的那半坛子?沈老三儿,可有点出息吧。”
“我要是没出息,你这庸医早饿死在岭南了。”沈罹之松开手,任他掀开毯子,语调懒散,“每年都来我这蹭吃蹭喝,也不知道是谁没出息。”
谢照白也不恼,低头将手按在他足踝上,那手比外头的雨还凉。沈罹之条件反射地一缩,被谢照白一把捉住:“别动。这脚腕子硬得跟你的嘴一样。你说你是不是活该?明知道下雨还坐这窗边吹风,疼了也不吭声。我要不来,太医的那几针也就给你续口气。”
“少编排。”沈罹之嗤道,“你不在京时,人家给我续这口气够你骑着你那破马再来蹭我府上三回。”
“三回可不够。”谢照白从药箱里取出针囊,手背试了温度,才下针。沈罹之咬了下牙,没出声。谢照白抬眼看他,嘴角一翘:“疼不疼?疼就喊一声哥哥,我给你下轻点。”
沈罹之冷笑:“我喊你一声,你敢应么。陈迟——”他忽然朝门外喊。
门外静了一瞬,陈迟果然没走远,片刻后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公子。”
谢照白手下一顿,脸上那点笑僵了半刻,又很快恢复如常,头也不回地道:“陈爷来得倒快。三公子喊你,你就进来。我喊你的时候,怎么十回有九回装听不见?”
陈迟接话,只看向沈罹之:“公子有何吩咐?”
沈罹之半撑起身子,冲谢照白慢悠悠笑了一下,才对陈迟说:“去,把你前日从营里带回来的那壶酒热上。不用拿来,就搁外头温着。等这庸医给我扎完,你陪他喝两杯,省得他老觉得我沈府拿他当白工的使。”
陈迟怔了一下:“三公子的腿……”
“我今日不喝。”沈罹之重新靠回软枕上,眼里闪过一丝揶揄,“我看着他喝。谢神棍上回在你这儿醉成一滩泥,抱着廊柱喊‘陈迟——你不管我’,我还没瞧够呢。”
谢照白手下的针不轻不重地一捻,沈罹之“嘶”了一声。
“沈三,你故意的。”谢照白眯起眼。
“那有本事你别醉。”沈罹之毫不退让,“再有本事,你让他别听我的。可你看,他听我的。”
陈迟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却还稳着,只低声说:“公子莫拿我打趣谢大夫。”
“我拿他打趣了吗?”沈罹之朝谢照白抬了抬下巴。
谢照白再也忍不住,一针扎得重了些,沈罹之闷哼一声,腿差点弹起来。
“沈三,你再拿陈迟说事,我今日这针就偏半寸。”谢照白咬着牙笑。
“你扎。”沈罹之也咬着牙,不过是痛的,他喘了口气仍旧在笑,“扎坏了,正好让陈迟管我一辈子。”
谢照白盯着他,还是先认了输:“行。你厉害。”他俯下身,换了根更细的针,声音压低,只有沈罹之能听见,“萧时衍呢,你那小护卫大半夜的出去,外头可下着雨,你就不担心他回来时,身上带点儿什么?”
沈罹之的笑意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抿回来:“他出不了事。谁出事也轮不到他。”
“嘴真硬。”谢照白慢悠悠行下一针,“他也跟陈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俩要哪天凑一块儿互相嘴硬,我非得在旁边备两坛酒,看谁先憋死。”
正说着,陈迟忽然朝门外看了一眼。廊下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守门侍卫压低了嗓子的惊呼。
半个时辰前。
三更梆子声,从远处水关方向沉沉传来。
一下,两下。
萧时衍伏在西二道闸斜对岸的一条废船后头,脚下全是碎芦根。夜色浓得发稠,雨雾把河面罩成一片灰黑,只有对岸闸口那盏灯笼还亮着,光昏得很。身后两个府兵一声不响,贴墙伏着,刀都出了鞘,用衣裳角垫着刃,怕反出光去。
偏门那边传来极轻的木头声,是胡三,他怕得厉害,但没跑。门轴被雨水浸饱了,推开时没发出太响的动静。萧时衍微微探头,看见胡三的影子在门后缩成一团,接着又退了回去。
约莫过了小半刻,河面有了声音。不是水响,是船底压过浅草时那种极细微的沙沙声。萧时衍呼吸一窒,借着微弱的光辨出一艘平底货船的轮廓,正从上游方向贴着岸影慢慢滑过来。船不大,没挂灯,船头系着一道白布,被风吹得贴着船板一掀一掀。
正是胡三说的那艘。
萧时衍朝随行府兵二人打了个手势,三人贴着河岸暗处朝水门包过去。船到偏门边,船头轻轻一磕,一个人从船上跳下来,身子很轻,落地声比猫还小。那人的袖子被风带起,在暗里泛出很浅的一点青。
青衫。萧时衍心下一紧。
那人没急着进门,先蹲下来,捡起一颗石子朝闸口方向扔过去。石子砸在老砖上,“嗒”的一声脆响。过了片刻,闸楼上那盏原本半明半暗的灯笼忽然灭了一下,又亮起来,像眨了眼。
是信号。
萧时衍刚想出声,船尾已经无声无息地又冒出七八个人。个个窄袖束腰,手里提着短刃,一下来就自动散开,两人守船,两人上坡,其余的贴着墙根朝偏门两侧包去。动作极快,没有一句口令,动作规整划一,绝不像是私盐贩子。
萧时衍来不及细想,偏门方向突然“砰”的一声,胡三跑了出来。他大约看见了船上这帮人的架势,吓破了胆,从门里跌出来,连滚带爬地往河滩上跑。一个短刃人已经追上他,一脚踹在他后心,刀尖就朝颈子去了。
萧时衍抽刀冲出,刀锋从背后贯穿那人身体,带着血的刀尖从心口刺出来,那人便像被剪了线的木偶一般倒了下去。萧时衍没管他,伸手把胡三捞起来往身后一甩:“走!”
随行的府兵二人从两侧杀出,和那几个短刃人撞在一处。铁器相碰声被河水吞掉大半。萧时衍迎面又上来两个,一人攻他下盘,一个横削他侧腰,配合极熟。他退后半步,刀势一沉一挑,将一人短刃打飞,又偏身让开另一刀,手肘撞在对方喉骨上,那人后仰,撞在闸墙凸出的条石上,再没起来。
这时偏门后的暗桩里突然窜出一串火信,直扑上岸边一堆早浇了油的旧柴捆,轰地烧起,火油味和浓烟一起涌上来。萧时衍抬头,青衫人已经站到了岸边,他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极薄的细剑,在火光和雨雾里像一条时隐时现的银线。
那剑没有声息,像雨丝一样刺来。萧时衍侧身,剑锋擦着他左臂过去,袖子和皮肉被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起先只觉得凉,接着才是疼,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滑。他低头没看,刀势反手一撩,逼得对方退开半步。
青衫人也没再进。他站在火光与雨雾交叠的暗处,整张脸都露了出来。萧时衍这才看清,这人其实生得普通,眉目间甚至有股极淡的书卷气,只是眼皮上一道旧疤。
“萧护卫好刀法。”青衫人说,声音很轻,手腕一振,甩去剑刃上的血迹。
萧时衍不答,刀尖指地,一步步朝前逼去。两个府兵在他背后以寡敌众,顾不得船上,那些人见这边动起了手便没卸货,当机立断把一箱箱东西往水里推,顺流漂走。
他瞬间明白,这帮人不是要跑,是来善后的,这条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囫囵出去。
青衫人没退,反倒往前走了一步。细剑游蛇一般又至,萧时衍不闪,反拿左肩去迎。剑尖没入半寸,刺到骨头,萧时衍一把抓住剑身,右手横刀已经架在对方颈边。
“住手。”他说,声音很低。血顺着他肩头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滴在青衫人前襟上。
周围那些随行的见青衫人受制,果然都停了手,火还在烧,船已经顺流漂远,连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青衫人没有挣动,也没有惧意。他仰着头,雨雾落在那张再遮不住的脸上。他望着萧时衍,又像透过萧时衍在看谁,忽然开口:“我家主人让我带句话给三公子。”
萧时衍的刀又往里压了半分,几乎要割进肉里,青衫人却浑然不觉,一字一句:“裴先生问,兰亭的旧棋,三公子悔不悔?”
萧时衍听见裴字,呼吸滞了一瞬,眼里忽起杀意。
青衫人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拉破的纸:“你不知道兰亭……他竟连兰亭都没告诉过你。可惜了,萧护卫,你跟着他,原来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说完,头猛地往旁边一撞。萧时衍感觉到刀下的人陡然痉挛了一下,接着狠狠压向刀口,血瞬间涌出,温热的,混着雨水,溅在萧时衍手腕上。想收刀已经来不及。那人已经从他刀上滑下去,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几声又轻又破的气音,片刻后,静了。
萧时衍松手由着青衫人的尸首跌进泥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他转身,刀锋上的血被雨冲成淡红色,顺着刃口往下淌。火光已经烧塌了半边柴捆,把整个偏门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张被风吹得乱抖的黄纸。两个府兵以寡敌众已经快撑不住了,身上伤了多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脚下已经发软。萧时衍没有犹豫,提刀便上。
他的身法和那几个短刃人之间差距太过明显,刀之过处,一个被刀背砸中后脑,直挺挺栽下去;另一个想从侧边偷袭,萧时衍连头都没回,反手一肘撞正那人肋骨,只听“咔嚓”一声,对方闷哼倒地,短刃脱手。
剩下的人见他逼来,终于退了。
可也只是退了半步。
萧时衍看见他们对视一眼,那眼神不对。他太熟悉了,在那些把命不当命的人眼里,这种沉默意味着最坏的结果,他再要动时,离他最近的那人已经往嘴里猛咬,喉咙一梗,嘴角流出黑血,直挺挺往后倒。另一个动作也快,可刀还没送到自己颈下,萧时衍已到了他面前。
他左手探出,一把攥住那人下颚,虎口卡在牙关之间,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脸肉里。那人闷哼一声,被萧时衍掼在泥地上,后脑撞出声钝响。萧时衍单膝压住他胸口,右手把刀往地上一插,腾出手来捏住他两颊用力一掰。
牙关被卸脱了力,下巴耷拉下来,那人一声发不出的闷叫从喉咙里挤出来。萧时衍没给他半分挣脱的机会,扯下自己腰间那条早就浸透的布带,反手塞进他嘴里,又绕到后脑死死勒紧。那人瞪着眼,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极深的惧色。
萧时衍喘了口气,雨水混着血从额角滴下来。他抬头环顾四周,火光照着满地狼藉。青衫人仰面躺在不远处的泥水里,脸是全是雨水,眼皮上那道旧疤像条僵死的虫。
“你死了,我可给我主子交不了差。”萧时衍三两下把身下那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缠了手腕又绕过脖子捆紧,最后把脚也捆了。那人挣了两下,被萧时衍用膝盖顶住后背,再动不得。
“再动,我让你求着我杀你。”青衫人死在自己眼皮底下,萧时衍现在显然很烦,那人不敢再动,喉咙里只剩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