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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依偎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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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火已经让压下去了,黑烟还在往外冒。暗娼馆一圈半条街的屋架都塌成了一片焦黑,瓦砾底下偶尔还翻出一线白烟,风一卷,呛得人睁不开眼。街口横着两排担架,无人认领的尸首盖着草席摆在一处,远远的哭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陈迟的袖口和靴面上全是黑灰,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被火星燎出来的红痕。
“抬出来四十三具。”陈迟说,“认得出脸的不到一半,伤员逾百,但都不算重,还好时辰太早,波及的多是些出来摆摊的小商贩路过,街口两家医馆都塞满了。”
“炮坊?”沈罹之问。
“但炸得最狠不是那儿,反倒是暗娼馆基本全烧干净了,一个活口没留。”陈迟看了他一眼:“公子,这不是走水。火药坊跟那院子只隔一道墙,年关前私囤的火药再多,也炸不出这个势头。只能是有人先浇了油。”
“巡检司什么时候到的?”
“火起不到半刻,宁王殿下的人就封了两个街口开始救火,说是巡检司晨巡,恰好就在附近所以到得快。”
“谋划得不错。”沈罹之看着那片焦土,“烧得这么准,赵宗璟是怕我查出点什么,把事做这么绝,也好把陆家更牢稳的攥在手里。”
“火起不到半刻就封街,恰好就在附近——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晨巡。”沈罹之的目光从一旁的官兵身上扫过,“稍后朝上,赵宗璟就该拿着这份救火的功劳,去讨点什么了。”
“这手笔不像宁王。”陈迟说,“他终归还小,这谋算太毒了,不像他有的心思”
“他不必有。”沈罹之扬了扬下巴,示意陈迟往那头看,“他身边站着一个。”
陈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裴直元正低头跟巡检司的属官说话,腰间的白玉佩在风里晃。
“裴直元。”陈迟低声说。
“我早该知道,他其实一直是这种人。”沈罹之的声音很轻,“这样也好,赵宗珩一个我也是斗,他们兄弟阋墙刚巧方便我两个一起杀,裴直元攀附谁,我就要拖谁下来。”
他原本是打算等的,赵宗珩自己把路走窄了,赵宗璟就会露出尾巴,他只想坐在岸上看他们兄弟相争。可现在他不想等了。水太脏,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连河一起放干。沈罹之的指腹一下一下捻着那枚玉扳指,风卷着灰从街面上过去,他看着那堆尸首和路边的伤患。
沈罹之自视并非什么有慈悲心肠之人,但他懂什么叫民贵君轻。这道理,本该是这几位皇子最该学的,如今却为了谋求算计,如此不计后果去伤及无辜。
“你去找赵宗冶,”沈罹之微微偏头,压低了声音,“救灾的东西让他从自己王府库房里出,别舍不得出钱,待陛下问起来今天的事,就说伤药一应物资都算军需,他不敢僭越到兵部,稍微说几句自谦的漂亮话。不管赵宗璟在御前开口讨什么都别驳,我要看看他这般损阴德,到底是有什么想要的。”
陈迟没再说什么,行了个礼,转身去办事。
沈罹之静静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他忽然在想,这从前也是萧时衍待过的地方。四年前他没了师父,被裴直元带进京城又随意撇在这般地界,一个茫然的孩子,两年的暗无天日,又两年的缄默和潜伏,挣扎在心动和师仇之间压抑自己,再被告知自己一直被蒙蔽。
此刻他站在这条烧焦的街上,忽然觉得自己能看见那个十七八岁的萧时衍了。个子已经很高,话少刀快,在某个角落等一个差事,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和做些什么,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消磨时光。
赵宗璟想讨什么,待会朝上就知道了,沈罹之现在不想去思虑这个。
萧时衍站在几步外,一直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知道自己主子在想事情,应该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就静静候在沈罹之背后。
沈罹之朝他走过去,手从大袖下面探出来,轻轻圈住萧时衍的手腕。
“回府。”沈罹之说。
下人在沈罹之出门之后就把车赶来了,萧时衍先上去,回身伸手,把自己身量过分轻的主子半揽着带上来,两个人进了车厢还没坐稳,沈罹之就被他扣着腰拽进了怀里。
沈罹之被他扣进怀里,人坐在他大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萧时衍的胳膊从后面绕过来,收得太紧,紧到沈罹之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响。
“勒这么紧,怕我跑了?”沈罹之笑了笑,“松些,痛。”
萧时衍把脸埋进沈罹之的颈窝里,那双手还有些抖,那是强行把嗜血的杀意与刻骨的仇恨咽回肚子里,硬生生憋出来的。
沈罹之想刺他两句,把他从那股恨意里拽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萧时衍先叫了他。
“沈罹之。”
沈罹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搂着转过身,嘴唇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还未平息的战栗,又克制到了极点,他在那微凉的唇上碾转,像是在借由这点真实的触碰,反复确认主人还完好无损在他怀里。
在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姿态下,萧时衍做出的举动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吻毕,萧时衍低头看着他,那双眼里没有戾气,只有深重的依赖。
“你别担心我。”
沈罹之忽然说不出话。
他发觉萧时衍像是一种毒,从自己的断骨里渗进去,在愈合中融入了经络。
这人说的每一句“主子”,都是把命递上来的投诚。他杀人不眨眼的凶性与跪在自己身前的顺从,矛盾又诡异的杂糅在一起。他笨嘴拙舌,但对着沈罹之耳语那些最直白、甚至以下犯上的浑话,他又在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张开满是血污的双臂。
这是一条从泥里爬出来的野狗,别人的忠心都有价钱,萧时衍的没有。他甚至不要平起平坐,更不要名分,没妄想过一句“我喜欢你”。他只要一根攥在沈罹之手里的链子。链子在,他才安心;链子一松,他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这一刻,比起他自己的仇恨,萧时衍更怕的是沈罹之为他难过。
“谁担心你了?”沈罹之施施然靠进这个宽阔的胸膛,“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心思的?”
萧时衍沉默了很久,两个人安静的听着车轱辘碾过石板,一下一下。
“不知道。”他低着头沉思,“起初进府,只想着查清师父的死因,查完就走。我甚至想过如果真跟沈家有什么关联,必要的时候亲手杀了你也做得到。”
“后来就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想怎么把你照顾得更好。你挑食,我就学怎么挑鱼挑菜;你嫌药苦,我就想去弄些甜的点心;每次你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又腿痛,我心里恨不得把你捆在床上。”
“直到有一回,裴直元让我把你每日做了什么写下来给他看。”萧时衍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写着写着,开始挑,想着只挑些无所谓的。我不想告诉他你有意无意的对我笑,好像会隔着信纸把你分走。”
“现在我整个人都在你手里,还怕什么信纸?”沈罹之偏过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他感觉到萧时衍抱得更紧了,用手指慢慢梳过他的头发。
“……不怕了。”
沈罹之这辈子最恨把软处交到别人手里。可现在他被萧时衍勒得肋骨发疼,沈罹之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想挣开。他终于明白了他对上萧时衍的时候,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闷是什么。
是心疼。
萧时衍的字字句句都在说,他配不上。
沈罹之心里却想,配不配得上,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烦躁。他向来不喜欢自己掌控不住的东西,可偏偏这一样,他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萧时衍这个人,真是麻烦。
麻烦得让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