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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妒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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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套车了,我直接骑马去。”沈罹之快步出了内院,他径直穿过回廊,叫住了准备去马房套车的小厮,带着萧时衍大步往外走,步子太快,玄黑的大袖翻卷着带风。
“去把谢照白从客房给我撕起来,带到那边,多一个大夫说不定就多救一条命。”外院的侍卫跟上来,沈罹之开口冲他们吩咐,“把附近医馆药房的人都尽量叫上,这么大动静,绝对有百姓伤着。要钱要物,让他们都记琅渊候的账,救完了人来沈家拿钱。”
“是!”侍卫领命,行了礼快步出门。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已经牵到府门外,沈罹之一脚踩镫,干脆利落翻身跨上了马背。平日里因为旧伤在身而略显迟缓的腿脚,此刻被掩盖在雷厉风行的做派之下。
“驾!”
他稳稳勒住缰绳,脊背挺得笔直,两腿熟稔的一夹马腹,那副常年裹在病气里的单薄身骨,此刻在马背上被晨光与远处的火光一映,只剩下凛冽的锋芒。
萧时衍策马跟在他后面,视线焊在那忽露锋芒的背影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伺候的主子是个只适合养在金屋里的权臣,他习惯了沈罹之在榻上,腿裹着毯子,喝药都要一口下去哄三趟的模样。直到此刻,看着他迎着冲天的火光策马狂奔。
萧时衍惊觉,不管这人平时看着多像块随时会碎的琉璃,这具单薄的身体里流淌的,依旧是赵家的皇族血脉,带着不容质疑的侵略感,对自己所有物的掌控欲。他短暂撕下了那层慵懒的伪装,这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力和雷厉风行的做派,迷人得让他心惊。
黑马在清晨空旷的长街上疾驰,沈罹之的姿态极其松弛,腰背显出一道韧性的弧线,大袖被狂风灌满,在猎猎作响中透出一种平日里被病骨掩盖的狂放。萧时衍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十四岁的赵宗黎,那个当年在春猎围场上拔得头筹、鲜衣怒马,皇帝亲赐宝弓的少年。
如果没有后来那一场背叛和责罚,这人本该一直这样耀眼。
越靠近城东,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就越重。火光虽然已经被先赶到的巡检司压制住了大半,但断壁残垣间依旧浓烟滚滚,刺鼻的黑灰在空中乱飞。
原本繁华喧闹的黑市街巷,此刻已经被生生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坑,半条街的屋顶都被掀翻了,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砸在街面上。断裂的青石板缝隙溢出暗红色的血水,淌得满地都是。
四周全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侥幸逃出来的百姓浑身是血,被巡检司的兵卒或搀扶或放在担架上带走,救火的官兵捂着口鼻,从废墟里拖出半截焦黑的尸体。风一吹,带着火星的灰烬漫天飞舞,落在一张张绝望的脸上。
而在这一片人间炼狱般的焦土正中央,赵宗璟就站在那里,显然也是亲力亲为了有一会儿,一身衣裳兵甲全是黑灰,披风衣角也燎了两块。
沈罹之的目光穿过浓烟,落在赵宗璟身上,紧接着又看清站在他侧后方的人——裴直元。
他的脚步下意识一顿,但不是因为他不想看见裴直元,沈罹之本能的扫过到一些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的细枝末节——裴直元腰间带了块白玉佩,坠着暗金色的穗子。
这位谏院御史今日穿的官服十分平整,玉佩成色温润,确实很是衬他。可那穗子用的是内造的暗金线,编制手法沈罹之也看得有些眼熟。裴直元平日谨小慎微,谏院的人也一向自恃清廉,穿衣都恨不得隐入尘烟,这老狐狸做什么在灾祸现场戴这么一块玉?
玉佩半掩在官服的下摆内侧,因为裴直元手臂的动作,那暗金色的穗子正贴着他的腰线微微晃荡。
就在沈罹之凝视那块玉的时间,一阵裹着火星的穿堂风猛地从废墟深处卷了出来。赵宗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忽然跨了半步,正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裴直元身前,替他将那股呛人的黑灰和火星挡了个干净。
宁王殿下甚至连头都没回,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下意识的庇护,裴直元皱了皱眉,低声说着些什么,似是在问赵宗璟有没有被燎着。
他太熟悉裴直元这副样子了,当年在恭王府的书房里,裴直元也是用这种处处妥帖的姿态,一点点渗进他的生活,让他以为那是这世上独一份的真心。可如今,同样的做派,甚至也许更下作的逢迎,全都用在了另一个皇子身上。
沈罹之心底的恶心几乎要压不住,但他面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赵宗璟为何突然出钱,暗娼馆怎么会爆炸,在他心里瞬间缝合在了一起。
昨日萧时衍才查到暗娼馆,今日一早,连人带馆子就被军用□□送上了天,这种毫不犹豫能将一百多条人命填进去的手笔,只会是裴直元。
怪不得这人会出谋去保区区一个陆宏,赵宗璟拿三十万两银子填了户部的账,自然乐得再做些事把陆家死死捏在手里。而裴直元,就是那个躲在暗处,替赵宗璟在这盘局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人。
沈罹之只觉得脏得刺眼,这人为了往上爬,当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的皮肉和骨头都拆开来卖。当年骗自己的时候是用那副寒门的穷小子愿意为了你掏出所有的伪装,让人觉得他可怜,让自己以为他有一颗千金不换的真心,受一点恩惠都要加倍偿还。
如今攀上赵宗璟,不知又是怎样一副做派。
“三哥怎么来了?”赵宗璟扭头看见了沈罹之,小跑着迎上来,作出一副怕碰脏了沈罹之的模样又后退两步,“这里脏得很,还不知道等会儿会不会又烧起来,三哥身子弱,别冲撞了。”
沈罹之连余光都没分给他,视线越过赵宗璟,直直落在裴直元脸上,声音冷若冰霜。
“……原来是你。”
没头没尾的四个字却点明了所有事,空气瞬间凝滞了,赵宗璟脸上的假面僵了半寸。
而裴直元却嘴角挑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没有反驳,顺着沈罹之的话,轻轻叹了口气:“侯爷万安。今日之事实乃人祸,此处竟有一黑‖火药房,一时走水,死伤惨重,臣奉旨办差,来替宁王殿下分忧。”
沈罹之看着他这副嘴脸,胃里又痉挛着翻涌起那股恶心,他想再说些什么,但身后的萧时衍先动了。
萧时衍是个武人,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疯子。他没有这三个人那种九曲十八弯的玲珑心肠,也听不懂裴直元嘴里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腔。他只凭直觉,只凭骨子里的本能。
浑身的煞气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炸开了,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压抑了数年的血海深仇,和日日夜夜想要将眼前这个人碎尸万段的恨意淬在一起,化作实质的杀机。
锐利的刀锋出鞘声在废墟的冷风中显得格外刺耳,萧时衍只是下意识顶着刀镡出刃两寸,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已经像是一头扑食的恶狼,眼里死死盯着裴直元的咽喉。他的眼睛红得充血,连呼吸都带上了嘶哑的气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把那位御史大人连皮带骨咬碎。
裴直元脸上的淡然敛去了几分,他终归是个文人,从前萧时衍信他是自己师父的朋友,一向客客气气。这会儿他迎着萧时衍那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目光,求生的本能让他畏缩了片刻,他自然是知道这条狗为什么突然发了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时衍。”
沈罹之微微侧过身,微凉的手指顺着萧时衍的小臂滑下去,覆在了那只死死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那里青筋乍起,肌肉硬得宛如一块生铁,骇人的杀意正顺着他的眼神外溢。
“冷静点。”
凉意顺着皮肉相贴的地方一点点渗下去,像无声扣下的锁,生生拴住了疯狗脖子上的项圈。
萧时衍浑身剧烈的战栗在这触碰下被压制,他充血的眼眸依然死死盯着裴直元的咽喉,呼吸却逐渐平缓下去。骨子里的狂躁在叫嚣着他要见血,要把面前这个人碎尸万段,可主子覆在手背上的那点温度,硬生生把他的理智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沈罹之的手指只是轻轻一收,便扯紧了他脖颈上的锁链。
“别脏了你的手。”
这话是对萧时衍说的,沈罹之的视线只在裴直元脸上轻飘飘地停了一瞬,像扫过一块沾了泥的破布,随即便漠然移开了。
裴直元面上那层温润的皮囊被那一眼刺得支离破碎,连伪装都忘了续上。他这辈子算计了太多东西,自诩能把所有人的心思捏在股掌之间,可此刻,沈罹之不仅把他从心里剔了出去,甚至连恨都懒得施舍,旁若无人的安抚着别人。
这种彻彻底底的轻贱,比被刀指着喉咙还要让他难堪。
沈罹之他转过身,玄黑色的衣摆利落地划过满地焦土,手指稍稍下移,扣住了萧时衍的手腕。
“走了。”声音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萧时衍下垂的眼睫剧烈的颤了颤,眼底那抹嗜血的红硬生生褪了下去,脊背瞬间松懈,顺着沈罹之牵着他的那股力道乖顺收刀入鞘,跟上了主子的步伐。
从裴直元的角度看过去,那个刚刚还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恶鬼,此刻被沈罹之轻轻捏着手腕,连头都不敢抬,低眉顺眼得仿佛连影子都贴在了沈罹之的脚下。
赵宗璟站在一侧,他清楚地看到,裴直元盯着沈罹之牵着萧时衍离开的那只手,眼底慢慢泛起了一层可怖的阴鸷。那种眼神,透着想要毁灭一切的嫉妒与不甘。
“裴大人。”赵宗璟忽然开口,“人都走远了,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