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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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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我牵走了”
字迹飘忽又嚣张,裴直元甚至能想象到沈罹之写下这五个字时,眼里会是怎样的一种嘲弄。
他把这张纸条搁在木匣里,上头的字明明刺眼至极,可总归是沈罹之给的东西。这几天被赵宗璟死死缠着,白天在东宫和同僚面前还要维持那副体面。今日在巡检司,他故意拿舌尖撩拨了那年轻王爷一下,算准了那小祖宗心高气傲,今晚必然要在府里羞恼得睡不着,绝不会再来缠他。
终于没人盯着了。
他以为只要四下无人,自己就能把这口气喘匀了。可是看着这轻飘飘的五个字,那种被沈罹之居高临下俯视、像丢垃圾一样丢开的窒息感,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起初只是胸口有些发闷,极度失控的恐慌感忽然毫无预兆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抓紧了椅子扶手,明明已经在大口喘息,却觉得空气根本进不到肺里。气息催得太过,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的发麻、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贴在脊背上,凉得刺骨。
眼前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屋里的陈设像是在扭曲、旋转。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心悸之症又犯了,这几年只要心思熬到了极点,或是梦见兰亭那场雨,这毛病就会找上门。他强迫自己去摸抽屉里的安神药,可手抖得连抽屉的边都扒不住。
“罹之……沈罹之……”他把头抵在案几上,牙关打颤。他在外人面前端着,所有谋算都滴水不漏,可在这四下无人之际,他只能无能地蜷缩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裴直元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暗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眼尾细细描摹过,微微上挑着,卧蚕处扫着一层薄红,唇角的一点弧度更是如出一辙。
赵宗璟原本是带着一肚子不服输的火气来的,下午在巡检司被裴直元那一下撩拨弄得邪火乱窜,他回去后越想越气,觉得这老狐狸就是仗着自己稀罕他。陆宏那边刚跑来求救,赵宗璟便顺势又化了这个妆,大半夜翻墙进来,本想着用这张脸把裴直元折腾一顿,扳回一城。
可他刚迈进门槛,原本戏谑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赵宗璟察觉到书房里的气息不对,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算无遗策的眼睛此刻涣散得厉害,可又直勾勾看着自己,神情满是濒死的脆弱与绝望。
“裴直元?”赵宗璟愣住了,他把门用力关上,快步走到那人身边,“你……你这是怎么了?”
裴直元看着他。看着他顶着那张“沈罹之”的脸朝自己走过来。
理智告诉裴直元,这是赵宗璟。可身体极度的惊惧让他的感官陷入了错乱。那张脸太像了,像得让他那些拼死压抑的执念、愧疚、求而不得,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万般心事尽敛,刻骨铭心,又绝口难提。
“宗黎……”裴直元张了张口,无意识的唤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赵宗璟站在那儿,脸上那副描画出来的冷倦僵了一瞬,他反应过来了这两个字是在叫谁,原本的关切被撕裂,露出不该出现在宁王殿下脸上的难堪和刺痛。
这老狐狸满心满眼,连发病时神志不清了,喊的都是那个人的旧名。
赵宗璟原本以为自己没有多在意。毕竟沈罹之对裴直元的态度有目共睹,两人已势同水火,他也没打算在事成之后留沈罹之活命。裴直元如果恨自己,那也无所谓。他赵宗璟有的是手段,用铐的、用关的,只要把这人锁在自己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也就够了。
他瞥了一眼裴直元手边的木匣,里头躺着那张纸条。
赵宗璟才忽然反应过来,他想做的,不就是跟裴直元一样的事情吗?费尽心机,不择手段,甚至不在乎对方的心,只要能把这具躯壳留在自己身边就行。堂堂宁王,天潢贵胄,骨子里竟然跟这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毒蛇一样,不堪又可悲。
“你哪里难受?裴大人。”赵宗璟附身由着裴直元扯住自己的袖子,他的声音和沈罹之相去甚远,想让裴直元意识到自己认错了。
“我做了……我做了那么多……我都是为了……你凭什么连看我一眼都不肯……”可裴直元似乎根本没听进去,死死攥住了赵宗璟的袖口,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说你恨我,快说……承认你恨我……”
赵宗璟看着自己被死死攥住的袖口,又看着裴直元这副毫无尊严、完全被魇住的惨状,心底那股酸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了,他竟然嫉妒得发疯,恨不得现在就把这老东西掐死。
可当裴直元那双冰凉的手攀上他的手臂,甚至因为气息不顺而整个人有些痉挛时,赵宗璟所有的怒火都变成了一片无奈。
“操。”
他伸手一把将裴直元从椅子里捞起来,那人软得像一滩水,半点力气也使不上,被这股力道带得直接撞进了赵宗璟怀里。没给他任何退缩的余地,赵宗璟死死扣住他的后脑,低头便吻了下去。
这个吻温存得不像是那位宁王殿下,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裴直元因为喘不上气而微张着嘴,赵宗璟便耐心的一下一下引诱着他呼气,舌尖温和的舔舐过他的唇缝,全然没有从前几次的逼迫和掠夺,用自己的体温去一点点暖热他冰凉的唇。那种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在这阵绵长又温热的交缠中散了。
“裴直元,你真有本事。”赵宗璟贴着他的侧耳,一边顺着他的后背用力往下抚,帮他顺气,一边恶狠狠的说话,“白天撩完人,晚上看着我三哥的纸条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本王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
裴直元靠在他怀里,听着赵宗璟胸腔里急促的心跳,紊乱的气息终于一点点平复了下来。他太累了,那些被隐藏得极深的情绪,那些深刻到难提及的执念,在方才那一场发作里耗干了所有的力气。
那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心悸终于退了下去,疲惫感铺天盖地涌上来。他把脸往赵宗璟温热的颈窝里埋了埋,像是一种彻底放弃抵抗后的妥协。
“殿下……”裴直元闭着眼,连手指都不想动,只任由自己缩在这个带着脂粉气和少年人热度的怀抱里,声音透着虚弱,“我胸口疼,药在抽屉里……”
赵宗璟伸手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摸出一个小瓷瓶。他倒出两粒药丸,塞到裴直元嘴边。
“吃。”
裴直元张开嘴,将那两粒药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赵宗璟看着他那副连嚼都没力气嚼的模样,心口那股又酸又堵的闷气怎么也散不干净。书房里安静得有些瘆人,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空气里除了一点淡淡的药味,就只剩下裴直元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这种氛围让赵宗璟觉得浑身刺挠。他堂堂一个亲王,向来习惯了掌控全局或者嚣张跋扈,还从没像刚才那样,因为怕一个人喘不上气,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一个哄人的老妈子。
他清了一下嗓子,把裴直元撂回椅子里,难得毫无心情吃他的豆腐,没好气的把瓷瓶丢回抽屉里。
“行了,既然死不了,就先别在这儿要死要活的了。”赵宗璟转开视线,故意不看他,语气生硬,岔开了话题,“陆宏刚刚跑来求本王。他大半夜连滚带爬的,说沈罹之那个护卫去暗娼馆查了他以前沾人命的底细,要把他往死里整。”
“陆宏怎么说的?那里的人……有实证么?”裴直元抬手把散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捋,手逐渐恢复了些力气,低头去整理扯散的领口。
“传话的说他们什么都没留,不过,本王可不信。”赵宗璟冷哼了一声,“萧时衍要是什么都没捞着,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既然没发作,估计是捏到什么东西能交差。”
“那些人既然敢去给陆宏传话,想来是有什么法子拖住了沈罹之,”裴直元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思路却已经清晰起来,“多半是用些‘物证难找、先容几日’的借口把萧时衍打发了,他们既然是两面下注,手里就一定是有东西。”
赵宗璟眯起眼睛,理了理袖口:“你的意思是,他们手里真捏着陆宏的死契或者口供?”
“不,还有一事,”药劲逐渐上来,裴直元的声音平稳了许多,“殿下想想,那是什么地方?既然是专门用来接待那些怕丢了官声的高官显贵的暗娼馆,那他们手里捏着的,绝对不止陆宏一条。他们的记录或者那些死契里,不知道还牵连着朝中多少人的把柄。”
“如果我们派人去抢在萧时衍前头把证据搜出来,反而会惊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赵宗璟说。
“嗯。但沈罹之可不是那么好拖住的,他也没什么耐心,那些人最多一两日就得交些东西出来,我们的时间实在不多。所以……既然来不及抢,不如直接毁。”
“这怎么毁,裴大人可难为我了,”赵宗璟耸了耸肩,“那种地界,本王实在没什么门路。”
“黑火。”裴直元像是早就想好了,起身又多添了两盏灯,站到赵宗璟身侧,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地图,手指按在上面,找到暗娼馆的位置,又往一旁稍稍挪了些,
“这里,有家火炮坊,年关将近,为了赶制烟火,私囤的火药本就危险。巡检司查案,稍有不慎,走水炸了库房。火势连营,直接把那片地方烧个干干净净。”
“你知道那有多少人么?”赵宗璟眼底有一丝讶异,在这人的嘴里,人命轻巧得仿佛只是棋盘上被随手拂落的灰尘。
“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刁民罢了。”裴直元连眼皮都没抬,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甚至又往旁边挪了半寸,把两座相邻的坊市也圈了进去,“一把烧过去,连灰都剩不下。死几十条贱命,陆家不管怎么说都得了利,就得彻底站到‘我们’这边,来日太子谋反,殿下大可把这一笔算在你太子哥哥头上,怎么想都划算。”
刚才还因为心悸像个将死之人,可此刻,那双垂下的眼里甚至没有几分情绪,好似他用手划出的不是一片火海,不过是碾死了桌上的一只小虫。
“裴直元。”赵宗璟的语气里带上些许惊叹,背着手弯下腰去看他,“本王有时候真想撬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全是黑水。”
裴直元抬眼看他,神色淡淡:“殿下若是下不去手,大可以换人来办。”
“哟,这可就是骂我了。”赵宗璟嗤笑,“明儿等着听响吧。”
“殿下且慢。”裴直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赵宗璟脚步一顿,回过头,眉梢微挑,以为这老狐狸终于要服个软,留他在府里过夜:“怎么,裴大人这是舍不得本王走?”
“殿下既然要放这把火,不如把火烧得再大些。”裴直元没理会他的调戏,手指点在刚才的地图上,“炮坊炸了,几十条人命填进去,这是震惊朝野的大案。陛下必然大怒。这案子发生在京城地界,首当其冲要被问责的,是谁?”
赵宗璟想了想:“本王的巡防司,再就是五城兵马司,还有……”
“禁军。”裴直元接过他的话,抬眼看着他。
赵宗璟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盯着裴直元,忽然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禁军统领一职空悬,防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明日朝堂上,殿下不仅要赶在所有人前面把这案子办得漂漂亮亮,还要在陛下震怒、百官无措的时候,主动站出来。”裴直元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殿下手里已经有了巡检司,若是再借着这‘救火’的功劳,顺理成章地把禁军的兵权捏在手里,这京城的内外防务,就全是殿下说了算了。到明年春日,殿下就是平叛的唯一功臣。”
“好、好,裴大人又帮我解决一件大事,本王正愁怎么跟父皇开口呢。”赵宗璟忍不住伸手,一把捏住了裴直元的下巴。
他微微用力,迫着裴直元抬起头来。那张脸色因为心悸刚退而白得发虚,唇色都没多少血色,可偏偏这样的人,嘴里吐出的却是最毒辣的算计。
“陛下最喜欢殿下这副‘虽不学无术,但关键时刻总能替父分忧’的做派。到时候,殿下只需在朝堂上,把那些在火场里沾的黑灰往脸上一抹……”
“行了,本王知道分寸。”赵宗璟打断他,忽然俯下身,将脸贴得极近,气息交缠在裴直元鼻尖。
裴直元微微蹙眉,他本能地想往后躲,却因为被捏着下巴无路可退。
“裴大人。”赵宗璟往前追了两寸,垂眼看着裴直元的唇,“本王现在看着你这张脸,真是又爱又恨。上一刻还在本王怀里抖得要死要活,连药都差点咽不下去,这会儿倒好,几十条人命,禁军兵权,在你嘴里过一遍,跟喝口水一样轻巧。”
赵宗璟看着裴直元那副准备好了等着他做些什么的样子,心里却又浮现起方才他对着自己的脸,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微妙的刺痛让他放开了手,转身离去。夜风卷着他的衣摆,带着一种即将把这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