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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事 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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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平日里都是萧时衍起得最早,他会在院中练刀,木刀劈风的声音一下一下,混着一点炉子上温着水的响动,他一直在那里,等到沈罹之睡醒。
今日廊下很安静,陈迟吩咐了厨房没有通传不要上早膳,连洒扫的下人都还没过来,整个内院里从萧时衍出门去黑市之后,一直静悄悄的。
陈迟推开房门进来,扫了一眼还阖着眼的沈罹之,目光在他脸侧那根细辫上留了一下。
“人带到了。混在早上来送菜的杂役里,没人看见,现在在偏厅。”
沈罹之睁眼坐起来,被褥窸窣响了一阵。被子从肩头滑下去。他还有些困,抬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捋,手指从额前往后随意的梳了一遍,有几缕缠在指间,头发被压得发尾有些翘,他懒得去管。
“让他等着。”沈罹之说,声音还是哑的。
陈迟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沈罹之把案几上的簪子叼在嘴里,一边赤着脚往衣架旁走,一边抬手把两侧的头发往后捋,随意的绕起再挽了一下,摸索着把簪子插进去。弄得不算齐整,有几缕没拢住,从耳后垂下来搭在肩上。
他有些太过习惯萧时衍的伺候了,这人不在,沈罹之也不习惯旁人伺候,自己取下了香炉旁挂着的衣服,衣服带着好闻的味道和暖意,沈罹之嗅了嗅,随意披在身上,再去找鞋。
厅中拉着屏风,何禄正站在外侧,他隔着半透的绢面看见一个人影从座屏后走进来,停在圈椅里坐下。
那人影落座,何禄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很低。
“下官参见小王爷。”
“别来这套。”沈罹之打了个哈欠,“东西。”
何禄从怀里摸出一只很小的木匣,陈迟接过,走到屏风后打开呈给沈罹之。
——是一张纸。准确来讲是小半张,被人从中间仔细撕开,上面盖着一枚私印,和一个花押印。
沈罹之的手指停在那个花押上。
那是一个字体的变形,笔画盘折,写的是“黎”。
赵宗黎。
母亲给他起的名字。这三个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任何场合见过了。从改姓那天起,他把这个名字留在了恭王府里,改姓之后他取了同音的“罹”,意头却截然相反。
沈罹之把残纸搁在膝上。他低头看着那枚花押印,母亲给自己取的名字落在这张薄纸上,从几年前寄到此刻。
他摩挲了一下纸面,抬手递给了陈迟。
陈迟对着光检查了一遍,又细细看过印章才开口:“确实是夫人的印,纸也是沈家的。”
沈罹之开口:“你替太子做事,哪来的这东西?”
何禄把头抬起来,跪得很直,求生欲让他语速有些变快:“下官一直在盐务司当差,前些年卫捷卫大人受太子殿下扶保,我便一同为东宫做些事。当、当时是……是裴大人,裴直元,他奉太子殿下之命查旧档,翻出过一批,小的经手时看了一下内容,全都与盐务司交呈给户部的留档不符,就知道这是太子在从中获利。当时便夹带私藏了一些,想着……想着……”
“想着有朝一日太子若是过河拆桥,你好拿着这些东西改换门庭或者保自己一条命?”沈罹之嗤笑一声,他平日里最瞧不起这些人,利聚而来,一朝大难临头背叛旧主倒是干净利落,忍不住继续讽刺,“你跟着他应该也没少拿银子吧,我查过了,你的用度和府邸,都不是你这个品阶的俸禄撑得起的。”
“下官只是想活。”何禄的声音发紧,又从怀里又摸出一本账簿,让陈迟接过去,“小王爷想没想过……太子殿下要这么多钱是来做什么?”
沈罹之随意翻了几页就忍不住皱起眉,是几页账目的抄本,密密麻麻记着盐引的引目、数目、去向。有几行被圈出来,旁边批了小字,是裴直元的笔迹。他认得。那笔迹从前替他抄过书,替他理过诗稿,替他写过拜帖。可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
盐、铁、粮。
陈迟是军旅之人,对这些东西更为敏感,三者同现,又都是往一个方向运的。他在沈罹之身后一同看了两眼,神色也有些凝重。
“太子蓄兵?”
何禄跪着,不敢回话。
“很有意思。”沈罹之的语气倒像是在读话本子,刚看完一出好戏,“这是你猜的,还是你见过?”
何禄的额头几乎贴到地上:“下官只看见这些账,不敢揣度用处。但是这东西,先前似乎不在太子殿下手中。有人一直在把这些东西往北边的一条道上运,似乎后来是那人自己撑不住了,才跟太子殿下做了交易。“
沈罹之的手指停在账簿的边沿上,开口追问:“什么人?”
“下官不知道。”何禄摇头,“那人不知为何对此事无以为继,几年前,太子殿下与那人不知道达成了什么交易,恰好招揽了裴直元,就把这件事交给了裴大人去做。清查账面,接手后续,都只有太子殿下与裴直元两个人最清楚底细。”
“难怪啊……我说赵宗珩怎么那么信他。”沈罹之的视线从账簿上移开,落在屏风上那几笔山水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问何禄:“裴直元怎么清查的?”
何禄跪在地上,整个人忽然一颤,似乎压着什么惧意,往前跪了两步的距离才敢开口:“杀人。”
沈罹之一怔。
“裴大人接手后,为保此事不会泄露,改换了商道。从前那人用的是您沈家的商路夹带,沈家自己的人,裴大人自然是不敢动的,从前那人似乎也瞒得很好,沈家人不曾起疑。”
“但裴大人详查了其中一些参与过运送的镖局和银号,里头有几个知道这些运的东西不对。只要是无关无职的在野平民,或不再为沈家做事的,便都……”何禄咽了咽口水,“这也算杀鸡儆猴,我们几个一同查账的人都知道裴大人如何做事,太子殿下见他办事如此利索也是信任有加,把豢养的府兵和死士交了许多给裴直元差遣。”
“裴大人前几日找过下官,同我说会在牢狱里安排人把我换出来……可、可是……下官知道,他根本……”
“他已经成了这样的人啊。”沈罹之的声音轻轻的,像说给自己听。
“你拿给我这半页,想来是知道这是我母亲的印。上半张在哪,写的是什么?”
“下官想活。”何禄又磕了一个头,“这是死在裴直元手里一个镖师从您母亲那拿的单子,那时这些东西还没归给太子殿下,您只要看了,就能知道当时谁在借沈家的手运这些兵需。小王爷保下官改头换面,过安生日子。只要我安全了,东西就交出来。”
“你在跟我谈价。”沈罹之笑了笑。
“太子既然要斩草除根,下官就是小人物,您本来就不会真心保我。现在那另外半张,就是我的命。”
“嗯,倒是不笨。”沈罹之点点头,“陈迟,你带何大人去城外的庄户上。找个清净少人的地方先老实待着,佃户不认识他们这些当官的,但是也别让他被太多人看见。”
陈迟应了一声,走到何禄身边。何禄连连磕头道谢,爬起来跟着陈迟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屏风后面又传出一句:“这张单子的事,你跟别人提过吗。”
何禄回头:“没有。”
“裴直元知道东西在你手里吗?”
“下官当年见到上面记的东西,吓得不轻,贴身藏起来了,裴大人不知道有这页东西。”
门合上了,偏厅里只剩沈罹之一个人。
沈罹之坐在屏风后面没有动。阳光从窗格里移了移,亮斑从地上挪到了他的膝头。
他低头把那本账簿又拿起来,翻到方才那页,又看了一遍。盐、铁、粮,三样东西列在一起,数目不大不小,持续了好几年。沈罹之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他依稀记得几年前盐务司的人,大换过一轮,但那时他在恭王府里,那是裴直元刚走,他跟父亲闹得最凶的一年。
那一年他生了好几场病,有时甚至会发癔症,他等不来任何消息,干脆搬出王府。可那段日子,他也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记得那些夜里的事,记得空荡荡的院子。
沈罹之那时候不知道裴元时在做什么。裴直元离开王府之后,他再没有打听过他的消息。
沈罹之睁开眼,把思绪收回来。
太子从谁手里接的这条线?为什么能用到沈家的商路?母亲是否知情?
敢碰铁的,要么是军镇,要么是……宗室,要么是京里能递得上话的人。这人要这些兵做什么?以朝局和皇帝对兵权把控的疑心,这件事若是翻出来,就算是赵宗珩和皇后,有十个头都不够砍。那先前握着这些兵的,到底是什么人?
沈罹之忽然有些烦,他又把脚上的鞋踢掉,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推开房门,往自己屋里走。后颈处那几缕没拢住的碎发被风吹起来,他抬手捋了一把,撇到耳后。
他半躺在坐榻里,仰头望着房顶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迟已经办好事回来了。
“送走了?”
“送走了。”陈迟应完,又看了他一眼,“公子,头发。”
沈罹之抬手摸了摸后脑,他太久不自己做这些事了,簪子已经歪了,绾的头发已经散了一半。他干脆把簪子抽出来,头发全披下来,又随手把簪子撂在小案上。
“萧时衍什么时候回来?”
“他出门很早,再有半个时辰就午时,应该快回来了。”陈迟把炉边的小壶拎起来,给沈罹之倒了杯温水,“早上就没用饭,中午多吃些。”
沈罹之“嗯”了一声,没去接那杯水,缩在坐榻的软垫上,挥挥手示意陈迟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