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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八卦和疯狗 萧 ...

  •   萧时衍做了个梦。

      他梦见师父下葬后的日子,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把衣领浸透,冷得他浑身发木。自己在坟前跪了不知道几天,水米未进,眼泪也早就干了,膝盖跪得没了知觉,手边只剩那把和师父遗骸一起送回来的刀,鞘早已不知所踪。

      雨忽然不落在他身上了,但并没停。

      有人从背后伸过来一把伞,斜斜的撑在他头顶。那人说:“我叫裴直元。你师父的事,我知道一些。”

      他那时候不知道裴直元是什么人。那人很干净,讲话慢条斯理,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像在看一把还没有开刃的刀。裴直元问萧时衍多大了,什么时候跟的师父,师父走了以后他打算去哪。萧时衍答了。他那时候还不会藏话。裴直元听完,点了点头,说:“你跟我走吧。”

      萧时衍问:“去哪。”
      裴直元说:“京城。你师父的事,在京城里。”

      萧时衍那时候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把刀刃缠起来,别在腰上,跟裴直元走了。

      入京之后,裴直元没在任何有第三个人的地方见过他。
      裴直元那时在东宫刚站稳,手上事多。他需要萧时衍这把刀,但还没到用的时候。他得先让这把刀在京城里泡一泡,淬过火、磨出锋,到时候才好用。这些萧时衍当时不懂,他才十七岁,只知道自己先被搁下了。

      裴直元会递一两句模棱两可的消息,说“你师父的事还在查”“有眉目了会告诉你”。萧时衍就靠这点消息撑着,裴直元差来人还会留些钱,不多,够吃饭。他就像一条被人吊着骨头走的狗,骨头在哪儿,他看不清,可他只能一直往前走。

      他的名声是自己杀出来的。

      巷尾有人遇见过那青衫人给他递银子,三五个人围上来说要借他点钱花。
      后来是几个赌坊闻着味儿过来,请他过去看场子。萧时衍一个人就能顶七八个打手,他渐渐发现自己似乎有些沉溺这样的感觉,他总忍不住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那上面沾的血。
      还能动的人爬起来跑了,他站在原地,觉得心跳得很快,呼吸也很重,可那种快和重跟他以前跟着闻九章做事时的累不一样。他觉出自己手心发热的,心跳快得胸膛发震。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取乐”。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萧时衍又想起师父教他握刀时的样子,师父说,出刀要有由头,刀是护人的,不是取乐的,不是杀生的。

      可他控制不住。

      裴直元拴不住他,没了闻九章,他就是独自迈回山里的凶狼。
      那一片逐渐都知道了一个姓萧的年轻人,刀很快、话也少、做事不留尾巴,缺点大概是需要你得交代清楚要他下手到哪步,否则他总是奔着取人性命上去。

      刀刃上映出来的脸分明还年轻,可眼睛里的杀意早就不像才十几岁。也是那时,裴直元派来的人告诉他时候到了,差他在城外替人做了一件事。

      第一个不出声响站在他背后的人出现了,陈迟问他叫什么。萧时衍没被吓到,他知道这就是裴先生要他接触到的那个人,所以他应下了陈迟。

      ——辰时初,萧时衍睁开了眼。视线里是床帐和自己的被褥,是沈府。
      暖炉里的炭火发出些许烧断的噼啪声。他缓缓起身,撑住额头揉了揉,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萧时衍扭头看着刀架里那两把刀。旧的那柄是师父的遗物,鞘是陈迟找人给他做的,刀身上满是划痕,刃上还有些许磕碰,萧时衍每日都好好擦油养护,他不放心,也舍不得找人重锻。

      另一把是入府之后沈罹之送他的。
      鞘是黑漆为底,通体细细缠着银丝,云气纹从吞口一直绕到鞘尾。柄用深棕色的丝绳一圈圈缠得密实,柄首嵌着一颗暗青色的玉,不大,润得像含了一滴水。刀镡隐隐发亮,整把刀形制简单,却格外沉手。

      萧时衍当年得到它时手刚握住刀柄心就猛跳了一下。分量太合手了,刀身和柄的重恰到好处,像专门照着他的手掌打的。
      他缓缓抽刀出鞘,听见一声吟响,像远处钟鸣沉在水底。
      刀身笔直,单刃,刃口极薄。晨光从窗纸外漏进来,沿着刀脊走出一条青白色的细线,整把刀像刚被冷水洗过,又冷又亮。
      萧时衍握着它,半晌没动。

      “看啥呢萧护卫,这么出神!”谢照白推开窗户把脑袋探进来,冲萧时衍招招手,“我刚给你主子送完解酒汤,他又睡下了,说你今儿自个去办事儿就成,不用去找他了。”

      “好,有劳谢大夫。”

      “诶诶,你过来你过来,我有事儿问你。”
      谢照白半个身子都压在窗沿上,左顾右盼了一下确认周遭没人,晨起过来打扫的下人都在沈罹之屋外。
      “谢大夫怎么了。”萧时衍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不自觉声音也压了下去,低头往前凑了一点点。

      “我问你啊……你是不是跟沈三睡了?”

      萧时衍扶额,叹了口气:“……没有。”
      他竟然以为谢照白有什么正事。

      “真的假的啊,我那天过来给他扎针你不是正搂着他呢吗?”谢照白趴在窗沿的身子又往前压了点,“而且你不是隔三差五就睡他屋里?”

      “那天是公子冷,”萧时衍不太想抬头,“至于我睡在里屋,都是在坐榻上凑合,公子夜里哪不舒服好使唤我。”

      “冷不会添炭加被子啊,非要搂着睡,你少来!我好歹也长你七八岁呢,别想糊弄到我。”谢照白甩了下袖子,显然萧时衍越嘴硬他越来劲,“那到哪步了?用过手?用过嘴?你可别告诉我什么都没过啊。”

      萧时衍不擅长撒谎,更不晓得怎么接这种话,他低下头,拿着布巾缓缓擦拭刀刃。

      “你别不说话啊!那我自己猜咯。”谢照白盯紧了萧时衍的脸,“牵手了?抱了?接吻了?”

      萧时衍的手顿了一下。

      谢照白马上跳起来:“哎!你们俩亲了啊!”

      “谢大夫……”萧时衍下眼睑跳了跳,往谢照白背后看去。

      “啥时候的事儿啊!谁主动的!咋亲的!你们俩……”

      “谢大夫。”
      “你别打岔啊!我猜是沈三主动的!是不是他……”

      “聊什么呢。”陈迟冷嗖嗖的声音从谢照白背后传过来。
      方才眉飞色舞的表情瞬间僵住,谢照白缓缓回头,看见陈迟那双锐利的眼睛。
      “萧时衍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喊了您两次。”萧时衍面无表情。

      “没聊什么……”谢照白的脚挪挪了,“陈爷早,陈爷您忙,陈爷您吃好,陈爷再见!”

      萧时衍和陈迟站在窗户内外,远远目送夺路而逃的谢照白。
      “出门多穿两件,天冷。”陈迟看了萧时衍一眼,“回来时记得给公子带点儿酒,家里的喝完了。”

      他没听谢照白的话直接出门,还是绕去了里屋。沈罹之睡得沉,床边的案几上搁着喝空的小碗,那人还是一副猫打盹的睡相缩成一团。萧时衍轻手轻脚捋出他耳后的白发,仔细给他编好了小辫子。

      独眼刘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把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递过来,上面有四个名字,墨迹被洇开了一半。
      萧时衍接过纸,垂眼扫了一遍。他只认得两个,从前在赌坊后巷打过照面,都不是什么善茬,叫他打服过几次,其中一个左手还少了半截小指。后两个他没印象,也懒得去细想,把纸折好塞进了腰间那只小香囊旁边的暗袋里。

      这身衣服是当年沈罹之给他打了那把刀时,一起叫人做给他的,文武袖,白色交领服外面是黑色大袖长袍,边缘有和刀鞘上一样的银白云纹刺绣,黑色的宽腰封上挂着那个沈罹之给他的香囊。他把臂鞲又紧了紧,左手搭在腰间的横刀边上,右手握了握柄,习惯性的确认拔出它的角度。

      赌坊檐下的蓝布灯笼把往来的人脸染得发青,空气里混着盐腥、铁锈、劣酒和廉价熏香气,很呛人,可萧时衍从前就在这样的地方讨生活。他迈过生苔的台阶,在一扇黑漆小门前站定,叩了两下,停一息,又叩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深院里置着一张木桌,四个人坐在条凳上,桌上搁着茶碗,案面上还有显然是刀剑的划痕,和些许渗透了的血迹。
      左手少了半截小指的人见到萧时衍,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下,看旁边三人都没张口的意思,咽了下口水,率先招呼了一声:“今天这是什么事儿,劳动萧二爷来了?”

      “我来跟几位说一声。手里压的那批盐,两天内清了,引烧掉,铺子关几天。”
      萧时衍拄着自己的刀,这身衣服在这里算得上格格不入,但这也正是他的本意。

      茶棚里静了两息,其中一个胖子把碗搁下:“萧二爷,既然找上来了,那这批货我们是从哪来的,想必您也知道。您一句话让我们说清就清,我们吃什么?”
      另一个人灰衣人也抬起头,接了一句:“沈三公子有钱,我们可是指着这个吃饭。”

      “我不是来和各位商量的。”萧时衍抬头看了看天,算着时辰,他不想离开沈罹之太久,这人要是醒了一直不见自己,回去了又要哄,“我在通知。”

      胖子把碗往桌上一摔,忽然叫嚷起来:“做了沈府的狗,你讲话有底气了啊!”
      萧时衍对于这个称呼不置可否,甚至略有兴味的挑了挑眉,看着炸起来的碎瓷叮铃两声落在地上。
      那人见他没还嘴,还以为自己吓住了他,一旁两个早些年见过萧时衍动手的已经白了脸,站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沈罹之算什么东西!小白脸一个,仗着有个好出身糟践起我们来了?!不过是恭王府赶出去的一个废人,阴天下雨连路都走不利索的——”

      刀出了鞘。没有人看清他是从哪个角度进的,刀光从茶桌上斜切过去,那只指着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刀锋已经擦着他指根划过。胖子的狂言断在喉咙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珠从掌根冒出来,一滴,两滴,落在茶碗碎片上,像才反应过来一般,血线从虎口缓缓裂开,半个手掌掉在地上。

      萧时衍手腕一振,甩掉刀上的血。
      “这是赏你对我家公子不敬。”

      胖子跪在地上,叫声凄厉。

      萧时衍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眼从方才说客的模样换成另一种东西。上三白,眼仁往下压得厉害,瞳孔里见不到一丝光,上眼睑底下露出一线灰白。像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东西。

      灰衣人抽出腰后短刀扑上来。萧时衍侧身让过,肘击在他肋下,左手顺势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短刀脱手飞出去的瞬间,众人都听见一声清脆的骨裂声。萧时衍头反手一刀背劈在那人肩上,让他膝盖一软跪下去。

      不敢同他动手那两人绕着墙根,慌慌忙忙跑到萧时衍背后的门口,胖的已经缩到墙角,脸色煞白,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那只流血的手,冲外头喊了一声。外头又涌进来三四个人。

      萧时衍拎着刀站在翻倒的茶桌后头,他喘了口气。左臂的旧伤被扯了一下,谢照白嘱咐过他不能用力,可他听见有人那样说沈罹之,手比脑子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黑衣裳——大袖的袖口被短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内衬翻出来了一截。下摆还溅上了茶渍和几滴血。

      萧时衍皱眉。沈罹之看见会不高兴的。

      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手背擦掉脸上溅的一滴血。抬头时,那几个涌进来的人已经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种眼神让他们的脚步慢了半拍,恍惚以为看见一匹饿急了的狼。
      萧时衍没等他们站稳,自己先动了。他冲上去,不再像方才那样留手。刀走的是快路,挑、切、抹,一刀一个位置。有人的腕骨被敲碎,有人的膝盖被扫折,有人被他抓住领口掼到翻倒的桌角上。他一个人打七八个,动作很快,每一刀都落在肉上。

      萧时衍变回多年前那条不知道从哪来的流浪疯狗,没有花架子,只有杀人的路数。

      “我其实没有想跟你们动手的。”
      萧时衍的语气听着很无奈,甚至叹了口气,他又振了一下腕,刀上的血被甩掉大半,剩下的顺着刃口往下滴,落梅一般星星点点。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
      “也不对,我不该穿这身衣服的。”

      当年他斩开沈罹之手边那朵花,刀刃贴着他的指尖过去。花落下来,沈罹之没躲。他那时就知道,这人不喜欢多余的动作。

      “萧……萧二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那胖子已经退到墙根,退无可退,他看着萧时衍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痛得满头是汗,“我都听您的……我全听您的……”

      “你刚刚说沈罹之什么来着?”萧时衍的刀尖还在滴血,它抵在那胖子脚踝上,歪了下脑袋若有所思,“‘阴天下雨连路都走不利索’?嗯,确实。”

      刀尖从脚踝缓缓往上拉,最后停在了膝盖处,萧时衍反手,横切了过去。

      识相的那两人跟着萧时衍离开院子,灰衣人也连滚带爬的跟了上去。里面只留下那胖子越发微弱的哭喊。手上的伤若是及时包扎倒也只是落个残疾,这两条腿会让他看着自己活生生流血到死,把这份不敬留到下辈子后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八卦和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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