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咬是做狗的美德》沈没想好

17、驯狗 “

　　“你主子今儿被人招惹了，别触他霉头，去哄哄！”
　　谢照白借口看他肩膀上的剑伤，把刚进来的萧时衍堵在门口，凑到他旁边嘀咕了一句。后面低头夹菜的沈罹之不知道听见没有，继续自顾自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米饭。

　　“还行还行，萧护卫恢复挺快啊，你这两三个月别太用劲儿提什么重物就好了。”谢照白给他把衣服拉上去，扭头又去看沈罹之，“我吃饱咯沈三，你们俩聊。”
　　谢照白挥挥手闪出去，下人也跟着退下，小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

　　留下的蟹壳和荔枝壳多在谢照白方才坐过的位置旁边，摆在沈罹之面前那盘鹅鸭排蒸看起来也没动几筷子，一碗米就下去几口的样子，他也不抬头，百无聊赖的用筷子尖慢悠悠的戳碟子里那块鱼的刺。

　　今天是二十日的第五天，萧时衍今天打发了太子的人，然后就从侧门走了，他去盐庄上取了那几册盐务司还回来的账本。这点小事原本不必他亲自跑，但裴直元说要萧时衍候的三日，已经到了，可今天什么消息也没传给他。剩两条街就回到沈府时才有个人路过时不小心和他碰了下肩，道歉时低声说了句“情况有异”。

　　萧时衍没讲话，账本先搁到一旁，把手里的油纸裹放在桌上打开。
　　“栗子？”沈罹之抽了抽鼻翼，眼睛稍稍亮起来一点。
　　栗子被夹在萧时衍两指之间，深褐色的壳上泛着一层油光，是糖炒过的焦香。指腹蹭过壳上那道裂口，萧时衍稍一用力捏碎它，手指骨节的棱角格外清楚，干净利落的把果肉上落下的小碎屑也抚下去。
　　还温热的栗子躺在萧时衍手心，他把手摊开，伸到沈罹之面前。

　　沈罹之没伸手去拿，筷子都还捏着，倾身过去低下了头。发丝先一步抚上萧时衍的手腕，他愣了一瞬，但是没有躲开，沈罹之稍稍张口，用牙咬住栗子，舌尖跟着一卷，从萧时衍的掌心把那颗栗子肉勾走了，唇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蹭过了他的掌心。

　　要死。

　　萧时衍抿着嘴，全身力气都拿来让自己别动。
　　他没说话，垂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那里还留着一点不知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的体温，像被沈罹之用最轻的力道盖了一枚章。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五指慢慢收拢，将那枚看不见的印记握进拳心里，骨节微微泛白。

　　“好吃，接着剥。”沈罹之还嚼着，讲话有点模模糊糊。

　　萧时衍心说这不是挺好哄的。拿过两个空碟子，一个盛倒出来的栗子，另一个放在沈罹之面前，剥好的果肉搁进去。
　　沈罹之捏起一枚，朝萧时衍递过去。

　　他把手里剥好那枚放到沈罹之碟子里，转而去接，沈罹之手腕一偏躲开，胳膊又抬起一点，让萧时衍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沈罹之没催他，只是把捏着栗子的手举在那儿，他的手腕悬着不动，目光对上萧时衍的，再移到那颗栗子上，手又往上扬了一点，意味不言而喻。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沈罹之嘴角又慢慢浮起那点笑，像是笃定萧时衍会先动，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他局促的模样。
　　可萧时衍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只是太过突然，那颗栗子还稳稳的捏在指间，他没拿走，低下头如沈罹之所愿，直接用嘴咬住了那颗栗子。他故意停了一息，眼睛也仍然盯着沈罹之，咬着战利品离开时才收回目光，垂下的眼帘让他变回了那条温顺的狗。

　　萧时衍把他松开继续剥栗子，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屋里又静下去，只剩栗子壳被捏开的脆响。

　　“跑了一天，除了查这点儿账还干了别的吧。”沈罹之碾了碾指尖，又朝萧时衍伸出手。
　　“嗯，跟公子推测得差不多，现在黑市和正常铺面上都有人慌了，他们消息没那么灵通，但怎么着也五天了，卫捷被停职查办，给太子倒卖官盐的商户人人自危。”萧时衍拿过帕子，接住他的手轻轻擦拭指尖，“黑市上的散户我会差人去处理，明面上是正经盐商的，属下已经写了名单。”

　　“几家？”
　　“四家，都不小。”

　　“说起来那些人为什么喊你‘二爷’？大的是谁啊。”
　　“您话题怎么跳那么快。”萧时衍忍不住说了一句，而后才回答，“是……陈叔。”

　　沈罹之刚喝进嘴的茶差点呛出来。

　　“咳咳……！他、他都能给你当爹了，怎么还，还称兄道弟上了？”
　　这个问题显然让萧时衍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眼角抽了抽：“陈叔刚认识我的时候，独眼刘手底下几个被陈叔收拾过的人以为我是他私生子，已经传开之后我才知道这事儿。”
　　沈罹之又差点没忍住。
　　“后来我当然去说没有这种事，结果隔了一段时日，传言变成了我是陈叔他爹的私生子，终于找回来了。还说。陈爷跟萧爷板着个脸的样子一模一样，所以应该……公子您想笑就笑，不用憋着。”

　　“不不不……我觉得、我觉得没说错……哈哈哈……确实是一模一样的……”沈罹之捂着脸，笑得肩背都在发抖，萧时衍没招，叹了口气。

　　“明面上的那些人公子打算怎么处置？”萧时衍尝试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约出来吧，替我写帖子叫他们出来喝盏茶。这帮人看起来敢接倒卖官盐的生意，但大半是因为不敢忤逆太子。稍稍威逼利诱一下就不攻自破了。”沈罹之把没吃完那碟栗子推过去，“拿着下去吧，洗个澡。”
　　“好，属下告退。”

　　嘴里还留着栗子的甜味，萧时衍抬手，闭上眼用鼻尖抵着被沈罹之的嘴蹭过那一小块轻轻嗅了嗅，忍不住去回味那点停留。他抬起头，裴直元那句话又像根断在肉里的刺让他隐隐作痛，萧时衍意识到自己开始怕了，他真的怕这件事到最后会把他推到沈家的对面，可他不能不查。

　　他怎么能这样？他连师父到底被什么事害死的都不知道，自己却在不知是不是仇人儿子的窗下，情不自禁的想着他靠过来的样子，想他那天躺在自己大腿上朝自己伸手，想那人仰头吻过来时身上的香。

　　心像已经裂开的栗子口，再一碾就要碎成两半。

　　陈迟从暖阁的座屏后面走出来，脚步很安静，沈罹之往椅子里懒散的一靠：“说。”
　　“两件事。”陈迟把一小叠信纸放在沈罹之面前，全部用刀横着裁过，只有下半份，“盐务司下面叫何禄的一个人见我，求公子留他一命。”
　　“我这儿可不是太子的人想改换门庭能找的普济堂。”沈罹之说着话，从那残信里面抽出一张——上面赫然印着沈家的章。他骤然蹙眉，拿近许多仔细又看了一遍，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下，“……并非造假。”

　　“是，剩下这几张也都是真的，我已经确认了。”陈迟的脸色也不算好看，指尖按在纸张的断口上，全都裁得很精巧，只余那下半截有章的地方，留下的黑字缺了上文，单独看过去只觉得不明所以，“何禄说他手里不止这些东西，别的事他要亲自见公子。”

　　“可以。做隐蔽些，不用我多吩咐你。”沈罹之指节抵着下巴，拎着那页信纸，“第二件事呢。”

　　“你和时衍到哪步了？”
　　“你记仇我刚刚说你们俩像父子？”沈罹之又笑起来。

　　“不，罹之，这是长辈的关心。”陈迟挑了挑眉，“我的本意是他底细干净、话少、刀快，按你的话来讲，‘好狗一条’，不过你们现在——”
　　“我不是你。”沈罹之打断他，“缠个两年就心软的事我不做，陈叔。还有，‘底细干净’你怎么确认的？你办事我当然是放心的，但是‘干净’，就不对。”

　　“人既然是要带给你的，在那之前京里从各位亲王到诸位皇子，我全部查过。再说……他当年进府的时候，公子没帮淮王殿下做过多少事，按理不该引得有什么人劳动心力，找这样的人非得送到你面前留颗钉子。”陈迟说。

　　“嗯，对，所以这才是好玩的地方。”沈罹之点点头，拎起酒杯弹了一下，放到耳边听那声嗡响，“我不关心他脖子上那条狗链另一头拴在哪，我只是觉得把别人放进来的狗，驯成我的，着实很有意思。”

　　“打算怎么驯？”陈迟把残信收拢，做完这些，他站在那儿又看向沈罹之。
　　“该怎么驯怎么驯。”沈罹之把酒杯搁下，指节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圈，“我不急。他那人嘴紧，心也实，来沈府两年了，身上那根弦一天没松过。越是这样的人，越经不起耗。耗到他自己不记得当初为什么来的，就差不多了。”

　　“好了，不聊这些。”沈罹之站起身，“你去看看谢照白吧，下午我发火让他撞见，吓着他了。”
　　“算他倒霉。”陈迟笑了笑，“那我先下去了。”
　　“诶，给我温壶酒再走，好几天没喝了。”

　　萧时衍把自己收拾干净，回到内院。他推门进去看见沈罹之靠在坐榻里，面前搁着酒壶和喝空的盏。沈罹之半阖着眼，听见门响，稍稍偏过头来。灯影落在他脸上，那点酒意把眉眼都泡软了，平日里那层拒人千里的冷收了大半，剩下一层薄薄的疲倦。

　　“回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拖得有些散。
　　萧时衍走到案边，先看了一眼那只酒壶，他伸手去收，被沈罹之按住了手腕。
　　“别收。”沈罹之说，“还没喝完。”

　　“喝了多少？”萧时衍反手一扣，把沈罹之搭在壶上的那只手攥住，借着灯往前凑了半步，低头去看沈罹之的脸。醉醺醺的人半眯起眼，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管我？”沈罹之笑起来，被他攥着的手腕轻轻拧了拧，另一只手覆上去，让萧时衍的指腹压在自己脉搏上，“那你摸摸看，跳得快不快？”

　　沈罹之的嘴唇被酒润过，比平日红一点，微微张着。萧时衍想起跟他吻过那晚之后落荒而逃的自己，回到房间里，他情不自禁肖想着沈罹之做过什么，喉结又滚了滚。
　　“快。”他声音又轻又哑，目光怎么样都挪不开。

　　“抱我去床上，”沈罹之张开胳膊，萧时衍利落的把他横抱起来，他的脑袋贴到对方胸膛上，舒舒服服的闭上眼，“我要睡觉，你去书房把请那几个人的帖子……写好……”

　　他的尾音被醉意熏软，呼吸间的热气散在萧时衍颈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