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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野心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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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宗珩这个太子眼里,沈罹之是个怪人。
宗室子弟、富商之后,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投胎。结果他不领差也不入朝,花不完的钱也不挥霍,朝里人看不上他,说他自甘下贱;他也不看朝堂里的人,一年到头连几趟宫都不愿进。皇帝偶尔想起这个侄子,让人送点东西去,他收下,回一封谢恩折子,措辞恭谨,但只是明明白白的敷衍。
赵宗珩从前没把沈罹之当回事。一个病秧子,一个闲散宗室,就算是恭王叔的儿子又怎么样?恭王叔自己都不待见他。
可盐仓案下来,赵宗珩坐不住了。赵宗冶在朝上变了个人,不吵,不参人,只递折子说账。这一刀软,但痛。这两日底下的人见他没有任何保卫捷的动作,已经开始有些慌了,甚至几个打探到卫捷家小已经几日前就被送出京的官员,私下问到了裴直元面前。
不过是淮王府的人进出两次,沈罹之自己派了次人到水门,就有这种成效,甚至连裴直元回来都要他把这个通判位置交出来再作打算,太子忽然有些后悔,当时也许不该给赵宗冶下这个套。
于是他问裴直元:“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裴直元愣了愣:“殿下问的是……?”
“沈罹之到底想要什么?”赵宗珩往前倾了倾身,“孤想不通,咱们手底下的人,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是人就会有价码,他凭什么没有?”
裴直元没有立刻答。他站在那儿,心里翻上来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谋算,是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又来了。他太熟悉这种话了。
从前在恭王府给他做伴读的时候,沈罹之就是这样,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消往那儿一坐,懒洋洋地说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他父亲手底下那几个清客就有人上赶着去打听三公子爱什么。
沈罹之从不要人靠近,可总有人想靠近。
“殿下,”裴直元把情绪压下去,声音照旧柔和,“沈罹之此人,不是用‘要什么’衡量的。他做事凭喜好,帮淮王从不是图淮王什么,只是觉得淮王顺眼。这种人,拿官职和银子去谈,反而招他厌烦。”
“孤也知道招他烦,这不是想不出别的办法。”赵宗珩往后靠了靠,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攥着钱,攥着商路,你我谋划的那件事……每次想绕开他家商路上的耳目都是一番操劳。他现在又开始替赵宗冶出主意,孤总不能当他不存在。盐仓案 闹到这份上,底下人有些寒了心,若再让他这么搅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孤让人去沈府,说可以替他母亲请追封。”
裴直元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笑意从面上退干净不过用了一瞬,赵宗珩话刚落地,他整个人已经冷了下去。他问:“殿下这事,是什么时候办的?”
赵宗珩被他这语气问得一愣:“就今天午后。你前几日在盐务司忙着,孤就没让人叫你。怎么?”
裴直元没有立刻说话。他深吸一口气,许久才慢慢松开,攥得指节上有些发白,勉强恢复了平日那副温文的模样。可他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在压着什么。
“殿下差去的人,回来了没有?”
“想来该回来了。”赵宗珩瞟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孤让人在沈府外头等着回话。怎么,这事办得不妥?”
裴直元还没答,殿外已经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弓着腰进来,到阶下跪了:“殿下,去沈府的人回来了。”
“叫进来。”
那内侍退出去,片刻后一个长随进了殿,在阶前跪下,头压得很低。
赵宗珩问:“沈三怎么说。”
长随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回殿下,小的到了沈府,报了殿下的意思。门房把话递进去了,等了约莫一炷香,里头出来的管事……说——”
他停了一下。
“说什么?”赵宗珩追问。
“说……‘殿下好意,沈家心领。只是家母生前未曾得皇家半分照拂,死后更不必太子费心。家母命薄,担不起诸位天潢贵胄的厚爱。’”
那长随一口气背完,头又往下低了几分。
殿里安静了。
赵宗珩坐在案后,脸上那点期待慢慢褪下去,换成了一层红,从脖颈往耳根爬。他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压得发白,又慢慢开口:“他说什么?”
那长随不敢重复,只把头埋得更低。
“孤问你话呢。”
“小的……小的不敢瞒殿下。”长随把方才那段话又磕磕绊绊重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沈府那位管事说完,就把门关上了。小的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里头再没人出来。”
赵宗珩猛地拍了一下案面,茶盏震得跳起来,泼了半案的水。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一脚踹在案腿上,案上的折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给脸不要!”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孤堂堂太子,替他一个商贾出身的母亲请追封,他倒好!他嫌孤多事?!一个商贾出身的女人,连名字都没留全,孤肯给她一个名分,是抬举他沈罹之。他算什么东西!”
裴直元没动,听着赵宗珩骂,听着桌上东西散落的声音心里却慢慢定下来。沈罹之会拒绝,他早就知道。赵宗珩当然不了解沈罹之,太子殿下当然会以为追封一个死去的商贾之女是天大的恩典。可沈罹之不会领这个情。他母亲活着的时候,王府没一个人正眼瞧她。死后十几年,忽然来个太子说要追封——在沈罹之眼里,这不是恩典,是施舍。把一个一辈子被人轻贱的女人,最后再拿来当一次棋子。
今天病人不多,谢照白又跑来蹭饭。正厅里的炭火烧得很足,可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无端沉得让人脚下发滞。
这个府邸的主人正坐在上首,背后座屏透进来的阳光被他单薄躯体挡住。沈罹之从不爱穿白,随意裹着他那身墨色的长袍,长发还是那副往后捋了一把的凌乱模样,衬得一张脸没什么血色。
两旁的女使躬身站着,腰弯得比平时更低许多,呼吸都不敢太重。他坐得不算正,背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胳膊支起来,用指节抵着自己下巴。
谢照白一向是个动静大的,推门进来时用力得很,带起哗啦一声。正紧绷的女使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抬头就看见自家主人瞥了过来。
“……公子息怒!”
那女使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不明所以的谢照白看向沈罹之,却被他那一身寒气吓得噤声。
他们两人认识了十余年,但方才那一眼让谢照白觉得自己被薄刃硬生生剜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他读不懂,甚至不敢多再去看一会儿,头一次在这个好友面前不敢讲话。
“怎……怎么了这是。”
谢照白扯出一个笑,走路都有些僵硬,进门时那股大摇大摆的劲儿全没了。
交椅里的男人阖了下眼,把那点冷光收了收:“出去。”
两个女使像得了大赦,跪着那个迅速起身,一起躬身退到门边,连脚步声都压没了。门轻轻合上,厅里只剩谢照白和沈罹之两个人。
玉扳指被沈罹之指尖按着转了两圈,他长呼了一口气,缓缓站起。
傍晚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狭长,照到谢照白脚边,从余光里像一条蛇游了过来。谢照白还是不敢动,眼看着那影子一寸一寸爬上自己的鞋面,生怕惊扰到这条毒蛇,会猛然亮出獠牙。
“来吃饭?”沈罹之歪了下脑袋,语气倒是和平日里无二。
“啊……对!今儿生意少……”谢照白咽了下口水。
“吓着你了?”
谢照白扯了扯自己衣摆,像要把那点僵着的劲抖掉,开口还是有些不自然:“没有,我有什么好吓的,你这院子我又不是头回来……这是谁惹你了?”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没什么光,沈罹之脸上重新带了点笑,和平日里的一样淡,浮在嘴角上。可谢照白看着他,后脊梁骨那处凉意直往脖子里钻。
“太子派人来过了。”
“后来呢?”他挑了个最轻的问法。
“后来我让他滚了。”沈罹之语气平淡,又眯了眯眼,“太子殿下还没登基,就一副皇恩浩荡的样子打算赏我娘加封呢。”
“真恶心呐。”谢照白给自己剥了个橘子,嚼着压惊。
“真恶心啊。”沈罹之捏了捏扳指没抬头,棒读的语气复述了一遍谢照白的话。
他跟沈罹之认识得很早,早到已经记不起是何时了。谢照白的父亲跟沈罹之的母亲从生意结交,后成了朋友,所以他们两人自然相识。谢照白自小就听自己娘羡慕这位沈家姐姐作女子还这般有手段,生意场上的一方英豪,后来她嫁入王府,就不怎么再听过。
但这是他的逆鳞,毋庸置疑。
“你脸色不好。”谢照白站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往前迈了一小步,“我给你把把脉。”
沈罹之看了他一眼,没把手伸出来,也没说不让。谢照白便当他是默许,又往前走了半步,伸手去搭他的腕子。
“穿这么薄,你小心些别受风了。”谢照白左顾右盼,“萧时衍咋没在你旁边儿?”
沈罹之没回答,静默的站在那。谢照白的手指搭在他腕上,片刻后正想说几句医嘱,沈罹之忽然开口了。
“这皇位竟要给赵宗珩这种蠢人坐了?”
谢照白浑身一震。他抬头看沈罹之,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随着自然视线落在地上。谢照白把手收回来,左右看了一眼,厅里没别人,门关着,女使早退干净了。他把嗓子压下去:“这话也敢说。”
“哼。”沈罹之冷笑。
“赵宗珩只不过占了个嫡长,靠的是陛下偏心。可他干过什么?盐仓那案子,他舍了卫捷保自己,底下人已经开始寒心。他那一党里,多少人是冲着‘太子’两个字去的,不是冲着他赵宗珩去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谢照白听着,没接话。他虽不懂朝堂,可沈罹之说话时那种语气他听得懂——不是在问他。沈罹之是在想,想给自己听。
“舍人保己,往后谁还给他卖命。”沈罹之走到窗边,外头暮色压下来,院里的灯还没点,只剩天边一线灰白的光,“一个只占着嫡长的蠢货,怕是没提防过他下面那个弟弟吧。”
谢照白愣了一下:“同母兄弟……不至于吧。那位殿下我也过年在你家见过两面,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太子说什么他都应。”
“是啊,他什么都应着就行了。“
“等他哥自己把路走窄。赵宗珩此人,最大的毛病不是蠢,是急。他急着收权,急着敛财,急着让所有人看见他这个太子坐得稳。可越是急的人,越容易把路走窄。宁王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他哥走窄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到时候满朝上下自然会有人想起来——哦,原来陛下还有一个嫡子呢。”
谢照白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什么都门清啊。”
“我从前不关心的。”沈罹之说,“谁坐那把椅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入朝领差。”
他顿了一下:“可现在不一样了。赵宗珩搞得我有些烦,我不要他坐得上去。”
谢照白不敢接话。
“太祖皇帝是如何得位,大家都一清二楚。你当我那皇帝叔叔为什么冷落赵宗冶?淮王有清名,有个贵妃母亲,甚至有个掌兵的舅舅。可这三样,一样比一样烫手。清名招人忌,贵妃在后宫有分量,掌兵的舅舅……”
“哈。一个着急忙慌的蠢货,一个笑里藏刀的小子,一个愣愣的木头。我朝江山的位子,竟然会从这几个人里选。”
谢照白又把头探出去,确认四下无人,讪讪的小声嘀咕:“你们这些姓赵的,真是一个比一个能琢磨。”
沈罹之看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整个人却显得有些疲惫。“我姓沈。”
“要不是你爹出身不行当时没争过,或者你换个爹……嗨,不说这些了,不说了。”谢照白拉着他往外走,“罹之,你是沈三也好,世子也好,那些我都不管,我只管你别腿痛,别再把乱七八糟的人放心里。”
“行了行了,我自己走。”沈罹之把手抽回来,拢了拢松散的领口,他其实头一次听谢照白说这样的话,心里涌出一点暖意,又回到了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一个大夫,手劲这么大。”
“我着急吃饭!”谢照白哼哼两声,“走啦走啦,看看厨房的婶娘们今天做了什么,萧时衍又跑哪去了?你逗逗他寻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