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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面目   萧时衍 ...

  •   萧时衍一夜也没怎么睡好,醒了几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总想起沈罹之差点被自己吻住时还在讲话的唇。
      夜里每次翻身都带着点说不清的躁,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阵,再重新睡过去时闭眼就又浮现起那张嘴角永远微微勾着的薄唇,浅浅的痣让他挪不开眼。

      外头天还没亮透,他醒得格外早,去井边打了凉水洗脸,擦干的时候门房来传话。
      “萧总管,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王妃留给公子的那几家茶庄和盐庄上的。他们说,陈爷这两月都没去收账,问是不是要把册子送到府上来。”
      萧时衍顿了一下。陈迟出城前是交代过,收账的事由他接手,他昨日被沈罹之一搅,把这事忘了。心里还被那只坏狐狸勾得一团乱,压根儿想不出现在怎么面对他。

      “让他们等一会儿,我带几个人亲自去。”他说完又顿了顿,“你去看看谢大夫昨夜有没有留宿在府上,若没在客间,差人去把他请来,公子的腿还得行针。”
      小厮应声退下,回了前院去叫人来跟着萧时衍。这已经是他进沈府的第二年了,平日里沈罹之看账本时他也都在身前,虽然没帮主子分担过,但也心里已经有了谱。
      他回屋换了身利索衣裳,出门前还是回内院到屋里看了一眼,沈罹之还没醒,这人跟只猫一样,天一冷下来就变得觉多,屋里被炭火烘得很暖,春天似得,沈罹之在被窝里蜷着,看起来睡得正香。萧时衍忍不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沈罹之只露出额头和一点鼻尖,那人平日嘴上不饶人的脸这会儿全卸了劲,睫毛垂着,呼吸也浅。不设防又懒洋洋的样子确实少见,萧时衍见他脸上没什么病态,定了定心神才轻轻迈开步子退出去,把门轻轻掩上。

      萧时衍觉得自己是孙悟空都该被放出来了,手下人把册子一递,竟然还有六家盐庄。
      ……陈迟是真的营里有事吗。

      已至午时,萧时衍和随行的人沿街找了个酒楼正在用饭,看账簿看得头晕眼花,抿着嘴忍不住怀疑陈迟是在撂挑子。
      但这次才让萧时衍头一次认识到,沈家有钱。
      太有了。

      官仓被查出的那四千三百石盐用了将近四个月才转运倒卖完,约值两万白银的货,在沈家这几处产业里竟然才是两个月的流水,怪不得他和恭亲王闹成这样皇帝也在中间做和事佬,谁不想笼络这样富可敌国的一位侄子?沈罹之成日在家里无所事事也有那么多账本可看……真是想看永远都有得看。

      盐庄设在水路交汇处,前铺后仓,另有一排账房靠着河岸。萧时衍揣着对牌进来,掌柜虽认得他,但也过问了两句。
      “劳动萧总管大驾了,”钱掌柜招呼手下人去泡茶,“前几日闻得东家旧疾发作,只向陈总管禀了账面未过的事儿,您今日来,是搁这儿查了还是……”
      “昨日盐务司的人可来过?”
      萧时衍开门见山,钱掌柜便懂了这位年轻人不可轻视,接过伙计端上来的茶亲自奉上:“正是想回禀此事,昨日有几位大人午后来的,亮了公文要看这半年内的支盐引目和合同号簿。当时来得太急,看那架势又不小,所以没得立刻支出人手去府上。”
      萧时衍点点头,正欲开口说话,门外又进来一人。

      “钱掌柜,有客?”
      裴直元还穿着官袍,身后跟着两个下属,脸上挂着他一向温润有礼的笑,与萧时衍的目光在空气里碰那一下倒忽然冷下去。
      “这位是……”
      “萧时衍。沈府。”萧时衍没起身,只瞥了他一眼,“来替我家公子查账。”
      “幸会。”裴直元挪开目光,转回迎上来的钱掌柜,把印着太子詹事府印的文书摊在他面前,“近来盐路有失,盐引发放混乱,太子殿下命我等沿各盐商号查验,今日到您这儿叨扰。”

      “大人客气,大人客气。但萧总管这边儿几位是我们东家派来的,您二位看……”
      钱掌柜是生意场上熬出来的人精,私人查账与官府的公务他可不敢怎么排先来后到,一手太极把问题打了出去。
      裴直元也有意支开旁人,顺口就给了台阶下:“无妨,萧总管的人陪同便是了,只要不亲自动手翻账本,便不坏了规矩。我与贵公子也是有些旧交,移步去叙些家常?”
      萧时衍眯了眯眼,还是应下:“楼上请。”

      钱掌柜引着两人随行的下属和小厮往账房去,裴直元和萧时衍不动声色,在楼梯上都一言不发。

      “省得我找机会去见你。”裴直元低头看了眼楼下,见着几人没了身影,再抬头时那点笑骤然消散,“长话短说。太子在清洗涉及这些账面的人,这些事应该不用我同你说了,你跟在沈罹之身边,应该都知道。”
      萧时衍没接话,靠在窗边往楼下看。裴直元循着他的目光往下瞧了一眼又开口:“不必避讳我们俩见过面的事,沈罹之的脾气你也该知道,瞒着他才招人怀疑。”

      “先生是有事?上次与您见面,还没几日。”
      “嗯,我查到了些你师父的事。”
      裴直元刚说完,萧时衍猛得回头对上他的眼,脸上表情完全没了平日的冷淡平和。
      “昨日我与太子商定了推出去顶罪的人,中间有个书办,叫何禄。他明面上不站队,但是为太子办事已经许多年,昨日我查账旧账,发现他手里有些你师父的东西。”

      “说下去。”萧时衍的声音低得像勉强挤出来的,心跳沉得他胸口带着痛了一下,整个人下意识往前逼近一步,方才在人前的冷静灰飞烟灭,沙哑着又补了半句:“你查到多少?”
      “你我都知道他死在北边那条道上,但不知那趟镖到底押的是什么。昨日我偶然瞥见他搬来的账簿里夹了封信,上面有你师父的笔迹……”裴直元显然犹豫了一下,对上萧时衍那张急切的脸,“和……沈家的印。”
      “哪个印?”萧时衍几乎快控制不住自己,与裴直元的距离又拉进半步,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放心,你师父出事那年沈罹之还在恭亲王府里当废人,不会与他有关。”裴直元没后退,看着眼前这个凌厉起来的年轻人,反而有些更轻松的样子,语气也更平了些,“沈家商号的戳记。我的意思是,你师父临死那趟送的是沈家的货。”
      “你见了?”

      “嗯,瞥见一眼。何禄把它压在箱底,昨日那事出得急,才让我看见了,上头是你师父的字,我认得。何禄应当也没拆,他在太子手底下的时日已经很长了,我猜,他是知道写这封信的人与那见不得人的货有关联,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留着保命的。他发觉被我瞧见之后,我在他府里的眼线翻找过,显眼处都没有,估计是已经贴身收着了。”
      萧时衍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脑子里乱七八糟,抬头又盯上裴直元的脸:“按先生的意思,太子会灭他的口,我怎么拿到东西?”

      “自然是你先杀他。”裴直元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太子是定了他死,但我私下同他谈过,会买通人手给他换个替的进去,届时送他出城。但这只是稳住他的手段,何禄在清洗名单上,你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抢在那之前,东西就是你的。你若是等……”
      他没有把话说完,脸上又挂回平日里那淡淡的笑,“时衍,想想清楚。想想你为什么跟我入京,为什么受我的安排进沈府留下,想想你师父。”

      萧时衍没接话。
      “你跟在沈罹之身边两年,刀磨得快了。”裴直元又开了口,语调轻轻的,“他让你杀谁,你就杀谁。你从来不问为什么。可轮到你自己想杀的人,倒犹豫了?”

      萧时衍低着头不知道如何回话。他有记忆时父母都已经病故,那会儿他已经五六岁,是开始记事的年纪了,想收养孩子的人户和家里旁的长辈都觉得养不熟,推三阻四,他吃了上顿没下顿,多是邻里妇人看他可怜给些吃食。
      到他八岁那年,闻九章的镖队从镇里经过。
      马蹄声从镇口响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土墙根底下,手里拎着一根半人高的树杈子,一下一下地劈着满地的黄叶。他每一下都往叶脉正中间落。那是他自己无意间琢磨出来的玩意儿,没人教,可也没人在意。
      镖队里走出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衣袍上沾着一路的风尘,腰里挂着一柄横刀。他蹲在萧时衍面前,歪着头打量这小孩劈叶子的手,看了好一阵。

      “小子,谁家的?”
      萧时衍抬起眼,警惕地盯着他,把手收了收:“我没爹娘。”
      “那想学刀吗?”

      闻九章把怀里那柄快比萧时衍高的横刀丢过去,按理说该把这孩子砸得站不起来,可萧时衍却接住了,握着刀柄在地上拖了一截,踉跄着站稳,勉强只拔出几寸,他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凶器,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亮。
      那几寸寒光似乎又照进了他的眼睛里,萧时衍回想起跟着闻九章重新过活的那十年,那是他这条命里的一半。师父带着他回去,被同行的人笑这么大了不娶妻倒是白捡个儿子,闻九章带他练刀,带他走南闯北,把自己那一把皮包骨头养到如今的身量。如果,如果没有师父……不,没有师父就没有如今的萧时衍,那只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可后来师父不明不白的死了,尸身里只摸出张残破的字条,写着“吾徒时衍,切莫追查”。

      那年他十七岁,就要十八了,师父临出门前还打趣他有心仪的姑娘一定要告诉自己,自己也想尝尝作礼时坐在那受二拜高堂。萧时衍当时只笑了笑,说自己会陪师父一辈子,让闻九章拍了下,说自己哪能让他跟一辈子。
      “先生告诉我在哪里能截到何禄,剩下的我自会做好。”

      萧时衍把那些回忆归拢好,重新站直了,呼出一口气。
      “好,等我三天。”裴直元搁下手里的茶,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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