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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酸 酸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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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裴直元放下笔,把那页纸扫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张。重新蘸墨,落笔。
头一行写得很稳,第二行也是。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借了他的嗓子,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从裴直元嘴里落出来:“‘儿臣不善于此’……”
停滞的笔尖又留下一个不和谐的墨点,他盯着那看了一瞬,把纸抽出来,换了张新的,再重新从头写。
这次他写得快,可写到第四行时,手又开始不听使唤。淮王的封号自己从笔尖底下冒了出来,他写的明明是盐仓奏报事务,是账目,是数字,可他脑子里全在臆想赵宗冶站在沈罹之旁边的样子。
‘啪!’
笔被他用力拍在案上,溅出墨来,裴直元好像累得无法动弹一样颓然的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他告诉自己,赵宗冶不过是个亲王,是沈罹之的堂弟,沈罹之愿意教他,现在跟他裴直元没关系。
他告诉自己,今日的事还没做完,太子明天要看,他得把该扯出来清洗的账面理完。他睁开眼,又重新拿起笔,可他的手在抖,他盯着纸面,淮王二字在他眼前晃,晃得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赵宗冶站在殿上的样子,赵宗冶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他生下来就有封号,有王府,有亲卫,有满府的人给他磕头。
他生下来就有沈罹之愿意教他。
喉结上下滚动,像在拼命压住什么即将破口而出的东西,裴直元猛得站起来,那根笔被在摔在桌上,弹了两下又滚到砚台边。脖颈侧面的血管像一条扭曲的蛇浮起,裴直元胸口忽然剧烈的起伏,低着头目眦欲裂,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手指收拢好像要扣进木头纹理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又想到昨日,自己跪在沈罹之脚边的样子,那人甚至不愿意赏他一个正脸,懒得多听他叙一句旧情,像沾到什么脏东西一样丢开自己的手腕,裴直元简直能想象到自己走后,那人也许会皱着眉用帕子反复擦拭碰过自己的手。
“赵宗冶……!”
嘶哑得像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这声音怕是没人听得出是那个温润的裴大人,牙间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尖锐的碾压声,裴直元只觉得自己眼眶发烫发酸,但眼球干得发涩,好像被谁拿在手里用力揉搓。太阳穴突突跳,跳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白,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在晃荡。
裴直元撞开椅子,踉踉跄跄的走到书房另一头——屏风后置着一把椅子,一只明显碎过又用金玉镶补好的茶盏孤零零的搁在上面。
他扑通跪在椅子边,伸出发颤的手,脸上狰狞的神色忽然被取代,露出像快渴死的人瞧见一碗清水的表情。
“罹之,罹之……”
裴直元的指尖轻轻蹭上去,摩挲那冰冷的玉质,眼泪掉在盏子上,他抽着气一点点仔细擦拭干净。
“你等我,你再等等我,再等我……”,他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又用虎口卡住它,好像是把谁的脖子掐在了手里一样,“赵宗冶……赵宗珩……还有你爹……我会杀光他们……”
他把大不敬的话呢喃给这只杯盏听,用脸颊、用指尖、用自己的泪蹭它,那死物安安静静的,就像昨日容许他跪在自己脚边伸手碰他头发的沈罹之。他克制不住的流泪,一滴滴,像箭头上落下的血。
我以什么身份吃醋,我又能以什么身份嫉妒。
“公子不回答吗?”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罹之的呼吸很轻,很稳。萧时衍的却比平时重,一下一下,压在胸腔里。他少有表情的脸快有点支撑不住,可沈罹之像在欣赏一只被逼在墙角的小猫,又挂上那狡黠的笑。
萧时衍先熬不住了,忍不住偏开了头逃避沈罹之的目光,他作势要起身。沈罹之的手却比他快,先一步搭上了萧时衍的小臂,那力道轻得几乎没有,可又像是用什么钉住他了,让萧时衍再挪不动半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眼去看沈罹之。
“没让你走。”沈罹之说。
萧时衍轻呼了口气,往沈罹之的方向倾了倾身。这一倾,两人之间的距离便短得有些不像话了。萧时衍的手压过去,半盖在沈罹之有些凉的手背上,两人的衣料摩擦,发出一点窸窣声。沈罹之没动,也没退,只仰着脸看萧时衍。
萧时衍的呼吸变了。他抬眼盯着沈罹之看,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在唇上。他什么都没做,可那种目光本身就像只手,一寸一寸在摸过去。沈罹之被他这样看着,头一次觉得有些受不住——太直,太贪,像要把他吃进去。
“你再看下去,”沈罹之低声说,“我就真要问你想做什么了。”
萧时衍的手轻轻落在沈罹之的唇上,那动作来得太突然,也太僭越,沈罹之僵了一瞬,却没有推开他。萧时衍的指腹顺着他的唇线慢慢滑过去,从上唇到下唇,力道轻得像在描摹什么。沈罹之呼吸也跟着重了些,他能感觉到萧时衍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偏偏又舍不得收回去。
“你……”沈罹之的声音哑下去,“真是越来越……”
萧时衍忽然低下头。他低得很快,像终于攒够了勇气,又像再也撑不住了。他的额头先碰到沈罹之的额角,带着一点潮热。两人的鼻尖再差一点就要挨在一起,呼吸都缠在一处。沈罹之闻到萧时衍身上那股干净又带点血气的味道,萧时衍闻到沈罹之唇间残留的淡淡药味。两张嘴唇只隔了不到半分。
他还是停住了,他的呼吸打在沈罹之唇上,又急又热,整个人都发紧到快要崩断。他的手指还贴在沈罹之嘴上,把那片温度有些低的软肉暖热,指尖描上他上扬的唇角。他想再近一点,只要一点,只要一点。可又像有什么东西死死拽着他,不允许他越过最后那道线。
“……不行。”萧时衍整个人垮了一样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沈罹之颈窝里,如释重负的大口喘息,“我……”
“嘬嘬嘬。”沈罹之似乎早就料到这步一样,笑得十分真心,嘴里发出着逗狗的动静用指尖挠了两下萧时衍的下巴,怀里的人没躲,可脸颊的温度结结实实传到了沈罹之锁骨上。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早知道你不敢。”他叹口气摸了摸萧时衍的脑袋,那人没动,沈罹之干脆把手指插进他发间往下一拽,把这条大狗的脑袋拎起来,“闹上脾气了?”
萧时衍被拎着头发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耳根烧得厉害,偏又不肯认。他抿着嘴,目光不敢再落在沈罹之脸上,声音也闷闷的:“没有。”
“没有?”沈罹之歪了歪头,手指还插在他发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像给狗顺毛,“那你方才埋我脖子里做什么,闻味呢?”
“……我先下去了,淮王殿下塞来那一堆东西还没理,公子要什么就唤我。”
沈罹之大发慈悲的松了手,仰躺回软枕里不住的笑,任凭萧时衍逃命似得快步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