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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欲吻 还没想好要 ...

  •   沈罹之应付完了赵宗冶又睡下了,萧时衍在他房里窗下的榻上坐下,望着窗外花已落尽的桂树默默想着,他两年前入沈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日子。秋分,寒露,重阳后。

      那天的几日前他在城外理了件事,具体是怎么个情况也记不得了。萧时衍当时动完了手,正在河边洗刀,刀横在膝头,一下一下地擦。身上有血,但没多少是他自己的,多溅在了前襟和袖口,都已经半干。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迟。
      陈迟觉得他稳,狠,话少,手底下干净,过了几日又来寻他,问他说府里缺个能动手的人,若萧时衍肯,就跟去。陈迟走出去两步又回身打量了一遍萧时衍,说晚些送套衣服来,还嘱咐他把头脸都理干净些。

      萧时衍当时确实没想到陈迟会把自己这样一个人引荐给沈罹之。

      引路人带着他进了沈府的大门,两人绕过影壁,进入前院。
      天色尚早,午后的细风摇着沿路正盛的桂花,香味顺着院子里一道道门越发浓,萧时衍忍不住侧过脸多看了两眼。两人进了内院,秋后虽暖却不燥人的日光铺在廊下,房檐似乎刻意加宽过,好似这里的主人并不喜欢室内太过亮堂。
      门口放着几盆秋海棠,开得正好,萧时衍当时未曾想过自己会学会伺候这些物件。
      门房小厮的脚步很轻,显然是府里调教惯了的,他将萧时衍带到廊下,抬手示意他不可站在正中,低声说了“公子在会客,你且候着”,便躬身退了下去,没多看他一眼。

      沈罹之正在见周季,萧时衍后知后觉这个位置有些微妙,他能听见厅内隐约的说话声,又因屏风的遮盖不至于被门内的人看见。
      “……那位知府在当地强占了七百亩良田,逼死了佃户一家五口,案子明明递到了京城里,过了大理寺,显然是太子的人又压了下来。”

      说话的人语速不快,声音压得低,但字字清晰,是常年替人出谋划策的人才会有的腔调。
      沈罹之半躺在窗下的软榻上,有些没坐相,实在不似在与人密谋什么事,细白的脚没什么血色,听着来人讲话时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空气。
      他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氅,双膝上又盖着一条羊绒毯,他身侧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盏,盏中的茶已经凉了,却没人续。几角还搁着一只温酒的小炉,炉膛里的炭火将熄未熄,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啪”声。

      说话的人站在屏风与沈罹之中间,是周季。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目光微微偏转,越过屏风落在了门外若隐若现的人影上。
      沈罹之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那个被太阳光拖长的影子,连眼皮都没多抬,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无妨。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哪听得懂这些。”

      声音虽然并不大,以萧时衍的听力却清清楚楚。他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却仍是那副无波无澜的神情,心里给这位小爷记了笔名为刻薄的印象。
      周师爷略一犹豫,还是压低了声音才继续说下去:“通州这位知府是太子的小舅子,仗着这层关系在当地搜刮民脂。今年旱情严重,通州周边的存粮几乎被套用身边亲信的名头购置一空,我们的人私下查过他的银钱出入,都干干净净。”
      “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两,名义上由太子统筹,实际层层盘剥,最后竟用来购置这位知府自己囤积的粮食。说白了,朝廷的银子左手换右手,全进了他们的口袋。”

      沈罹之半眯着眼,手指搭在案桌上那支花,指尖在花瓣上轻轻划着,叹了口气才开口:“那他仓里的账,户部查过没有?”
      “查了。账面也分毫不差。”周季道,“可越是这样,越有鬼。顾御史说,他愿再跑一趟通州,以巡查为由,暗中取证。”
      “蠢。”
      沈罹之面上的不耐烦显然加重,“那个直性子,去了不是送死?通州山高皇帝远的,他能活着到地方?你让他先别动,等我安排。”
      说完的人终于掀起眼皮,似乎才想起来那里站了个人一般朝廊下扫了一眼,那一眼很淡,让人看不出他在瞧人还是只想看一眼日头到哪了。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过两天我安排好了着人去送信传你再来。”
      周季应声起身,低头走到门口时忍不住瞥了眼萧时衍,又微微侧目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萧时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也只是站着,目光沉沉盯着地板,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周季没有多言,他知道里面那位小爷的性子,沿着廊下快步离开。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沈罹之轻轻的呼吸声。萧时衍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进门里。
      “进来。”
      屋内传来的声音很是懒散,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他明明早就知道萧时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萧时衍绕过厅中屏风,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药香、酒气、软榻上那个人身上浅淡的熏衣香混在一起,先后从这间不算大的屋子里钻进他的鼻腔。

      沈罹之仍半倚在软榻上,姿容懒散,貌若好女,皮肤的白衬得唇色浅淡,比常人差了几分血色,难掩些许病态,他拢了拢从耳边滑下的长发,缠在手指上摩挲。
      他抬起眼,目光在萧时衍身上不紧不慢地逡巡了一遍,从发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脸,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嘴角微微一勾。那是世家公子惯有的笑,礼貌、疏离、漫不经心,又掩不住丈量。

      “叫什么名字?”
      “萧时衍。”

      “多大了?”
      “十九。”

      “哪儿的人?”
      “蜀中,走益州路来。”

      “哦。”
      沈罹之应了一声,稍稍坐起,似乎起了点兴致,“那是个好地方,出剑客,怪不得陈叔说你身手不错。”
      他说到“剑客”二字时,目光有意无意掠过萧时衍腰间的刀。鞘已磨得有些旧了,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好像来的路上随手买的。
      “不过在我这儿,光会打架不够。”沈罹之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并不掩饰的挑剔与玩味,他重新靠回软枕上,慢条斯理地开口发问:“会煮茶吗?”

      萧时衍沉默了一瞬。他并非完全不懂,但他看了看沈罹之那做派,显然技艺没到纯熟就别冒认,于是他如实道:“算不上会。”

      “会整理书房、分门别类地摆放书籍吗?”
      “……不会。”

      “会弹琴吗?”
      “也不会。”

      “下棋呢?”
      “懂规则。”

      “画?字?”
      “画不会。字……写得不好。”

      他一板一眼地答着,声音平稳,没有因窘迫而拔高,也没有因自惭而低落。萧时衍想起陈迟潦潦交代他的那几句:“少说话,多观察,别在他面前露怯,但也别为了面子充大,他挑剔得很。”
      虽然萧时衍自问这一串“不会”答得并不露怯,但这种被人剥开来逐一审视的感觉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嗤……”沈罹之慢悠悠轻笑了一声,指节抵着额头,似乎有点无语:“那你到底会什么?会端茶倒水吗?”
      “会。”

      “会磨墨吗?”
      “会。”

      “会赶车吗?”
      “会。”

      “会洗衣烧火劈柴挑水吗?”
      “会。”

      “就这些?”沈罹之轻笑出声,身子往软榻深处又陷了陷,那件月白色的衣物从肩头滑下去一角,语气愈发慵懒:“端茶倒水、磨墨赶车、洗衣劈柴……光凭这点在我手底下可留不住。”
      这话里带着明晃晃的揶揄,萧时衍微微皱眉,似听懂了他的暗示,沉声道:“我会刀。”
      沈罹之挑了挑眉,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答案。他重又打量起眼前的男人,方才那个一问三不知的“土包子”,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底亮了一下,不刺目,很稳。这点变化让忽然觉得有趣,于是慢悠悠地问出了那个萧时衍已经预料到的问题:“功夫如何?”
      萧时衍听到这个问题,略有些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沈罹之的视线,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坦然:“若非皇城中的高手来,我保没人伤得了公子。”

      话一出口,正厅里静了一瞬。随即,沈罹之又笑了笑,那笑声像冰块在瓷盏里碰撞,清脆又带着凉意,开口的语气戏谑:“你好大胆子,我虽不受父王待见,随了母姓又搬出王府,到底也是当朝皇帝的亲侄子,谁敢来伤我?”

      “若如此,公子为何要寻贴身护卫。”

      沈罹之虽笑,可屋里的空气却明显紧张了几分。
      萧时衍没有笑,他的目光在沈罹之身上巡梭,落在了他手指拨弄的那瓶花上。他抬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只是一道刀光似闪电转瞬即逝,快得像一道错觉。风似乎停了一瞬,那朵花从沈罹之指尖尽头缓缓开裂,再偏一分就将割伤这位公子的手,花瓣飘摇着落下,又在半空中无声地裂成极细的丝缕,飘飘扬扬地散了。

      “放肆。”
      沈罹之虽这样讲,脸上和语调都不掺杂什么怒意,反而有些起了兴致的味道。
      “冒犯。公子恕罪。”
      萧时衍收刀而立,连呼吸都没有乱,背脊挺得更直。
      沈罹之靠在软榻上,眼中戏谑的笑意夹杂上些许短暂又锋利的审视。他盯着萧时衍,目光从上到下,最后落在那只已经收刀归鞘的手上。那只手很稳,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常握利刃的人才会有的痕迹,语气依然淡而懒散:“行,留下吧。”
      他伸手拍了拍掌,门后立刻有家仆进门上来,沈罹之开口吩咐:“带他安置,住我院里那间厢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他换身像样的衣裳,别让我府里的人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
      萧时衍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跟着家仆走了。他的步子很大,但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沈罹之慢慢敛起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之后隔着茶汤凝视盏底又重新放下。
      窗外的风停了,沈罹之拿起那朵被斩去一半的花,把残余的一半拢在掌心里轻轻揉开,似乎对着空气说话。

      “你坐在那儿发什么呆?”
      帐子里传来沈罹之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萧时衍的思绪被拉回来,回头看见沈罹之正坐起来,撑着身子看他,头发散在肩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没睡透的水汽。
      “没什么。”萧时衍说,“公子醒了?要喝水吗?”
      “不喝。”沈罹之靠在枕上看着他,“你方才坐那儿,眼睛都直了,想什么呢?”
      “想起两年前刚入府的事。”
      沈罹之挑了下眉,似乎来了兴致:“怎么,嫌我那时刻薄你了?”
      “公子刻薄过的人可多得很。”萧时衍垂眸,眼里有点微不可查的笑。
      沈罹之被他这话逗笑,笑了两声,又咳起来。萧时衍忙起身倒了盏温水递过去,沈罹之仰头,直接就着他的手把唇送上去喝了两口,又拍了拍床沿:“坐。”

      “不高兴?”
      沈罹之倾身往前了些,故意歪了下脑袋笑眯眯的去看萧时衍,右手跟着往前挪了点,指尖恰好压在萧时衍手背上。那笑和白天逗他时不一样,淡得多,也真得多。像只是觉得有趣,又像有一点别的什么。
      萧时衍没回避那目光,偏过脸迎了上去,他在沈罹之眼底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那人确实没想到自己竟没回避。
      “是。”萧时衍回得很淡,“公子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吃淮王殿下的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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