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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先生忧心 吃!一篮子 ...

  •   大胤四年,帝师薨。
      大家十分难过,倒不是因为帝师人见人爱,而是因为那个唯一能规劝圣上的人没了。
      茶楼上,两人临窗而坐,品着清茶,看着窗外人来人往,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程先生与柳先生。
      “衡泽兄,我倒是想起了善元那小子的一句话。”柳先生先生啜了一口茶,茶汤清亮,入喉清爽,正适合现在有些燥热的天气。
      “哪句话?”程先生问道。
      “不能开口的那句。”柳先生轻轻地点了点桌子。
      两个人心下皆了然。还能是哪句话?正是善元说的那句,亡国之相。
      当今圣上只知享乐,不理朝政,帝师在的时候,尚能规劝几句,皇帝还能装模作样的理一理政,可如今帝师薨逝,捆在圣上身上的枷锁一旦松了,那简直就是放鸟归林,不亦乐乎。
      “不知道如今善元如何。 ”程先生开口道,他的这位学生内心的煎熬是不是更深一层了。
      “怕是又一层的水深火热。”柳先生又啜了一口茶水。
      如今明里暗里都在议论当今圣上的不足之处,听闻京城中劝谏的人挨了板子,一时间让那些原本想要规劝的人也都沉默了下来。圣上宠信太后娘家的人,那些人中多是沽名钓誉之辈,政治一窍不通,投机取巧却是好手。
      如今的朝廷和国家,真的有些不可理喻,乱糟糟的,没有一点清明之相。
      柳先生透过窗子,看到街边的一个乞儿,揣着一个破碗,对着行人讨要银钱,身上脏污不堪,行人纷纷避之唯恐不及,柳先生看了一阵,终于看到一个人发了善心,向那乞儿的碗中扔了一个铜板,遥遥地抛了进去。
      世道无论再好,总有一些倒霉的人,要靠乞讨生活,难道就没有一个天下,是人人都有居所,有所得的吗?柳先生又喝了一盏茶,忽而想起了一件事。
      “衡泽兄,我听说了一件事。”
      程先生茶杯停在了唇边,“我也听说了一件事,不知我们听说的是不是同一件。”
      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做声,同时伸手沾了茶汤,在桌子中央各自写了一个字,可巧,两个人写的是同一个字,一个“市”字。
      “看来我们听说是同一件事。”程先生说道。
      这茶渍逐渐风干,原本的市字渐渐变淡,而两人的神色确是说不出来的古怪。
      “我听闻,北方的胡族主动示好,想要和我朝开通边境互市,他们把自己的说得十分可怜,声泪齐下,而朝廷竟然真的动了互市的心思。”
      程先生说完,柳先生却没有接话,皱着眉托着腮,在思忖什么。两个人却心照不宣,此时,并不是开通互市的最好的时机,先皇在位的时候,何尝没有想过要开通互市,让边境活泛起来,可最终没有开通,因为这件事牵连甚广,而北胡人的野心更是不能忽略。
      如今新皇刚继位没多久,北胡便又提了开通互市之事,背后的动机更是不能不防。
      “当今的圣上是真的想做一件前人没有完成的事情,用以彰显自己的能力啊。”柳先生缓缓地说道。
      谁都想证明自己能行,何况是皇上,更是希望自己在位的时候做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彪炳史册,再昏聩的君王也有宏图大志。越是传当今圣上只图享乐,他便是越是想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其实很行。
      “可现在并不是冒进的时候,我朝此前开通互市是有前提的,兵力强盛,边境有重兵把手,互市不会出乱子,可今夕非同往日,如果这个时候开通互市,只怕是于我方不利。”
      柳先生本来是紧皱着眉头,听着程先生的话,可他的目光忽然又被窗外的景色吸引,街对面走过来一个货郎,摇着拨浪鼓,悠然地走过街头。边境互市,朝政和他都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小货郎。柳先生心中忽然有感,指着那货郎,让程先生看。
      程先生闻言看向窗外,只见那货郎并无特别之处,心中不解,“春和兄,这是何意?”
      “我看着这货郎,忽而觉得我们既处庙堂之远,又何必操那份心,朝堂之上的事自然有朝堂的人管,他是货郎,你是教书先生,我是闲人一个,想那么多作甚,白白浪费了这杯好茶,当年我们来到这里,不就是图一个清闲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何须眉头紧皱?他们本是闲散人。
      程先生眉头舒展,笑着举起了茶杯,“还是春和兄通透,这一杯茶就敬春和兄了。”
      两人以茶代酒,喝下了杯中的清茶。
      清风吹过,吹到了这座小小的茶楼,吹过两人。这个世上无解的事情太多,各人能做的也只是在自己的船头唱自己的歌罢了。
      两个人早就决定远离漩涡中心,也就不想再沾染那些事了,纷纷扰扰,自和无关的人无关。
      两人又静坐了片刻,乞儿早就换个地方去乞讨,货郎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听闻,顾桢那小子,很是不错?”柳先生问起了顾桢。
      “春和兄,要不是了解你,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到处安插了眼线,否则怎么会听来这么多事?”
      柳先生仰头大笑,“这不是闲来无事嘛,对别人的事情难免就多上些心咯,我这也是为你好啊,我可是知道曼曼这个小丫头,很是黏着这位小哥哥呢。”说到曼曼的时候,柳先生几乎是挤眉弄眼了,生怕别人看不出他那点揶揄的意思。
      “顾桢,确实不错,人很聪明,虽然进学堂的时间晚了些,可是这几年已经大有出类拔萃的意思了,是个品行端正的孩子,很不错。”
      听见好友这样称赞这,便知这个顾桢确实是不错了。
      “那我便提前恭喜你门下又要出一位大人物了。”
      程先生摆了摆手,“说这些为时尚早,我现在倒有些不确定了,你我从那些地方退出来,我现在却还要教这些孩子那一套,早年的时候还有没有这些想法,近些年,可能是人老了吧,总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先生斟茶的手顿了顿,还是头一次听好友说这样颓丧的话,“个人有个人的造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你只是给这些人提供一个方向罢了,何必把自己在做的事情看得这样重?况且,又不是人人都是善元,你这么多学生,有几个是善元那样的人才,你啊,”柳先生伸手,虚点了点面前的人,“还是这个老毛病,想得太多。”
      程先生接过了柳先生递过来的茶,拿在手中把玩着,一时没有喝下。
      今日是放馆日,他才约着好友来茶楼坐一坐,喝茶倒是其次,主要还是见见面,随便说些什么,他的好友分散在天南海北,只有这一个春和还在身边。
      “曼曼呢?今日没缠着你要跟出来?”
      “去姨母家里了,大约明日回来。”
      “怪不得今日来的这般痛快,原来是这个小丫头没在家。”柳先生笑了笑。
      若是在家,定是要闹一闹,跟着来茶楼也是有可能,毕竟此前程先生还真的抱着曼曼来过茶楼。
      顾桢也不知道曼曼不在家。
      他特意嘱咐娘早饭要早一些,吃过早饭,便拎着篮子上了山。清早的露水还在草枝上挂着,顾桢一走过,蹭了一裤脚的水珠,连鞋也没能幸免,但是他早习惯了,大步迈着,直到站在了一棵杏树下。
      又到一年结杏子的时候。
      顾桢将篮子挽在手臂,三两下爬上了树,挑着品相好的杏子才放入篮中,精挑细选了半天,篮子装满了才罢休。顾桢坐在树杈上,随手从树上摘了一个杏子,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他吃着杏子,看着山底下的人家,只觉得天地与心胸皆宽。
      不过他没多耽搁,吃过一个杏子,将果核远远地抛了出去,便爬下了树,拎着篮子进了城。曼曼爱吃杏子,每年到了杏子成熟的时候,顾桢都会送一篮到程先生家,今年也不例外。
      顾桢一路紧赶慢赶,来到了程家,他抬手敲了敲门,只听里面张妈妈喊了一声“来了”,便站在了门外等着。
      很快,张妈妈拉开了门,见门外站着的是顾桢,再一看他手中提着的篮子,旋即笑了出来,“又到杏子熟的时候了。”
      “对,我趁早摘了一些,送给妹妹...还有程先生和您尝尝鲜。”
      “费心啦,进来坐一坐。”
      顾桢提着篮子,跟着张妈妈进了门。张妈妈在身后打量着着孩子,第一次见顾桢的时候,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可这些年过去,他身量长了,身姿也挺拔了不少,从后面看过去,虽有些瘦削,却挺直如松,分外有精神。面容也有了男子的棱角,眉目舒朗,俊雅不柔,即便仍是一身粗布衣衫,却难掩的好面容。
      张妈妈在心中连连称赞,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小子经也能长成这样呢?看这张脸,看这身量,配上曼曼倒是正好,只是可惜家境不太好,穷苦人家,曼曼若是嫁过去,定是要吃苦的,这件事一定要慎重,张妈妈在心中兀自想着,想得出了神,连顾桢说了什么也没有在意。
      “张妈妈?”顾桢回头看着出神的人。
      “诶诶,怎么了。”
      “先生不在家吗?”
      “程先生早饭过后便出去了。”
      “妹妹也不在家吗?”
      “曼曼呀,诶呀,忘了告诉你,她去姨母家了,明日便回来了。”
      顾桢看着桌上的篮子,早知道她明日才回来,便不急着今日摘了送过来了,放到明日,杏子的味道定是没有今天的好。要不,明日再摘一回送来?
      “今日进城来,还有旁的事吗?”张妈妈问道。
      “没有了。”顾桢回答道。
      “这个杏子,我挂到阴凉处,等明天曼曼回来,肯定让她吃到。”
      “张妈妈,我明日再送一些过来好了,你给曼曼吃新鲜的。”
      张妈妈看着顾桢认真的样子,心里十分满意,“可是明日要去学堂啊,不会耽误吗?”
      “我早起一些就是了,不耽误。”
      张妈妈心中又想,穷点就穷点,疼人才是最重要的,况且顾桢读书好,以后肯定是个官老爷,也不会苦着曼曼的。她这样想了之后,心里那点不满一下子便消失了。
      第二日,顾桢起得更早了些,又带着一篮子杏子,先送到了程先生家,然后才去的书塾,心里想着,这下曼曼一定能吃到新鲜的杏子了,只要她吃得开心,他早起奔波一些也没什么。
      可原本今日要回家的曼曼,突然病倒了,不得不在那里养好了身子再回来,这一耽搁,便没有吃到今年的杏子,等曼曼从姨母家回来的时候,今年的杏子都已经落了。
      “姑娘,身子全好了?”
      “全好了,不全好,姨母也不会放我回来呀。”曼曼笑着说。
      张妈妈看着曼曼的神色,没有一丝病气和倦容,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回到屋子,一边整理曼曼的包裹一边说着话。
      “可惜你错过了今年的杏子,你的小松哥哥还特意送了两趟来,生怕你吃不到。”
      “来了两趟?”
      “对啊。两篮子呢,最后没办法,我就分给邻居了。”
      叫张妈妈这样一说,曼曼忽然觉得没有吃到顾桢送来的杏子,特别遗憾,想到顾桢失落的神色,心里更是一阵阵难受。她觉得应该去见一见小松哥哥,一是为了感谢,二来,她也许没见他了,想到这里,曼曼再也坐不住了,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张妈妈刚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曼曼已经到了院子里。
      “姑娘,你又要去哪里?”
      “去书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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