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慢》珊瑚宝

5、书塾再遇 刁难人反被

　　顾桢第一天到书塾，就遇到了一点困难。
　　他与周围的同窗皆不熟识，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整理。而周围的少年们则在暗暗打量这些新入学的，不知怎么的，就盯上了顾桢。可能是顾桢的外在看着寒酸，一看就好欺负。
　　一位看着比顾桢稍长的少年，走到了顾桢桌前，招呼不打，直接坐在了顾桢的课桌上，顾桢不悦地抬起了头，“下去。”
　　“诶呦，真是不好意思。”那人话虽这样说着，可人却没有一点觉得愧疚的意思。只见他上下扫了顾桢几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桢。”
　　“哪两个字？”
　　顾桢耐着性子解释，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物品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桌上。他不知此人的来意，虽然有些冒犯，但他是第一天来书塾，最好不要起冲突。
　　“好名字。”那人说着，眼睛却在顾桢的书桌上流连，似乎是在研究顾桢会摆放些什么好东西。
　　顾桢此时发现周围的同窗都远远地避开这里，没有一个人上前来。他不禁也打量起眼前的这个人，衣着大概是上好的绸缎，泛着光泽，是顾桢穿不起的料子，一双眼睛细长，自带一股风流，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不过更像是不怀好意。
　　顾桢见这人拈起了自己的毛笔，说了一声“便宜货”后放下，而后又拈起了一张草纸，又道了一声“便宜货”旋即又放下，就这样把顾桢所有的物品都点评了一遍。最后又看着顾桢，“想必你也一样。”
　　他希望从顾桢的眼睛中看到自卑、愤怒，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平静的眼，无波无澜，在顾桢的眼神下，他一时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嘲讽的人。
　　他是立威找茬的，可惜找错了人。
　　顾桢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成长的过程中遭受过冷眼和嘲讽，他可不是那样忍气吞声的人，这几句话，还不至于让他有什么情绪波动。顾桢确实不生气，因为他用的确确实实是便宜货，家里所有的钱都交给书塾了，哪里还有钱讲究那些高档货。便宜货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小少爷，以为嘲讽两句贫穷，就会让人害怕吗？
　　“与你何干？”顾桢十分平静地说道。
　　此言一出，周围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大家的目光在顾桢和他面前的人之间来回转。
　　顾桢面前的人是谁？冯世源。冯世源又是谁？城中首富之子，家财万贯，冯父也想自己的儿子能在仕途上出人头地，于是把这冯家的小公子送到了书塾。可惜，冯世源对仕途不感兴趣，对读书更是没什么兴趣。
　　因为家中财力丰厚，倒养出了他目中无人的性子，比如，总是喜欢压一压书塾新来的同窗，此举也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在书塾中的地位而已。很多人秉持着惹不起但躲得起的原则，不与他正面冲突，更是加剧了他“唯我独尊”的气焰。
　　可惜冯公子今天遇到了一块硬石头，顾桢。
　　“你说什么？”冯世源好像没有听清顾桢的话，又问了一遍。
　　“我说，与你何干。一，我没有抢用你书桌上的物品，二，这是我辛苦所得，你煞有介事地点评一番，可说到底，这与你何干？”顾桢说完，依旧平静地看着冯世源。
　　冯世源也是第一次遇见敢和他叫板的人，不禁诧异，他冷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的面子被大大的折损。
　　“你竟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有何不敢说。”
　　“你一个臭要饭的......”
　　“倒也没到这个地步，家中尚能吃得起饭。”顾桢直接打断了冯世源的话，不卑不亢，十分认真，可听起来却十分好笑，周围有人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却又在冯世源的眼风下闭了嘴。
　　“你......”从小到大，冯世源就不曾受过这样的气！顾桢像一块冷硬的石头，砸不碎，踩不烂的，冯世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顾桢羞恼了，他这里有一千种办法取笑他，可惜，顾桢不仅不羞恼，反而大方承认了。冯世源在心中诧异，这是什么人啊？！
　　“哈哈哈哈，活该。”院中忽然传来一个女孩爽朗的笑声，众人回头看过去，发现程先生的女儿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子里，手上拎着一个篮子。
　　顾桢看到小妹妹，心中十分惊喜，两人数月未见，没想到再相遇时竟是在书塾。
　　曼曼迎着众人的目光，拎着篮子走了进来。
　　“程姑娘，你刚刚说的是谁？”有好事者问道。
　　“自然是他了。”曼曼的手指着冯世源说道。
　　“你……”冯世源指着曼曼道。
　　“我什么我，你就知道欺负老实人，你日后若是再这样欺负人，尤其是他，我就告诉爹爹去。”曼曼毫不客气地说道。
　　冯世源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周围有人问道，“今天程姑娘怎么来书塾了？难不成要和我们一起读书吗？”
　　“我今日，是来看顾桢哥哥的。”曼曼转头对着顾桢粲然一笑。
　　众人的目光这下又都移到了顾桢身上，看着顾桢一身的粗布衣衫，怎么看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今日第一天来书塾，程姑娘就特意来看，难不成这个顾桢和程先生另有一层关系？众人在心里开始胡乱猜测，
　　曼曼则拎着篮子走到了顾桢身边，将篮子放在了顾桢的书桌上，“顾桢哥哥，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顾桢诧异着，他打开了盒子，众人也纷纷伸着脖子侧着眼睛看着，只见盒子里放着一应笔墨纸砚，还有书，光是这么看一眼，就看出比顾桢自己带来的那些要好上许多，除此之外，也没有旁的稀奇的。
　　“这是？”顾桢不解地问。
　　“这是我送给哥哥的礼物啊，哥哥终于来读书了，我替你高兴，特意准备了这些，哥哥喜欢吗？”曼曼歪着头问道。
　　顾桢看着盒子里的物品，喃喃道“喜欢，可是...”
　　“那就不用什么可是了，这都是我送的，你要好好用。”曼曼不问顾桢的意见，将篮子里的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顾桢的座位上，小小的书桌眼看就要被摆满了，摆好了这些，曼曼又把顾桢带来的那些装在篮子里，准备带走。
　　“我猜你可能不舍用我给你的这些，偷偷用自己的，我把他们全部带走，这样你就没法用啦。”
　　“这些还是留给我吧，你又不用，扔了也是浪费。”
　　曼曼心里想的正是要把这些通通扔掉，没想到被顾桢戳破了。她看着顾桢的神色，便知道如果真的扔掉，顾桢肯定心疼，于是便说“我不扔，自己拿回去用。”
　　“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就......”
　　“心领不行，你必须要用，要不然白白浪费了我的一番心意。好啦好啦，我要走了，爹爹要来啦。”
　　曼曼不等顾桢再说什么，拎着盒子就跑开了，生怕他再说什么客气的话，路过冯世源的时候，曼曼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看他。
　　顾桢拿起曼曼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毛笔，毛发匀净，没有杂毛，落笔软而有弹行，比自己的那只好多了，顾桢知道曼曼是在不动声色地关照自己，心下有些暖。
　　更让顾桢想不到的是，放学后，曼曼竟然还在等着他。
　　“小松哥哥。”曼曼见顾桢走出书塾，唤了一声。
　　听曼曼又叫自己小松哥哥，顾桢的心里说不出的开心，“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呀。”
　　“等我？”
　　曼曼点了点头，把怀中的包裹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这又是什么？不好太让你和程先生破费的。”顾桢推手拒绝。
　　“这个本就是你的，你打开看看。”
　　顾桢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竟是自己的那些“便宜货”，顾桢不知曼曼何意，垂下头看着她。
　　“你拿回家吧，买这些也是要花钱的，省一些是一些。”
　　顾桢将包裹包好，收了起来，“谢谢程先生。”
　　“为何谢爹爹，不谢谢我？”曼曼笑着问。
　　“也谢谢你。”顾桢拍了拍曼曼的头，“你要等程先生一起回家吗？”
　　“爹爹去找朋友了。”
　　“把你一人留在这里？”
　　“你会送我回家呀。”曼曼说道。
　　“还真是个机灵鬼。”顾桢牵着曼曼的手，送她回家。
　　“妹妹。”
　　“嗯？”
　　“上午你为何唤我顾桢哥哥，不唤我小松哥哥？”
　　“小松是哥哥的乳名，不能随便在生人前叫的，所以我唤你顾桢哥哥。但是现在只有我和你，我就叫你小松哥哥。”
　　“嗯。”顾桢应了一声，曼曼说得对，可他就是觉得小松哥哥要比顾桢哥哥亲近很多，曼曼出现在学堂唤她顾桢哥哥的时候，他还以为她已经生分了，忘记了她曾经唤自己小松哥哥的。待到再听她唤小松哥哥，他那点生分的心才被掰正回来。
　　“你喜欢我唤你哪一个？”
　　“都可以。”现在顾桢是真的觉得都可以。
　　“那就好。”
　　顾桢拉着曼曼的手七拐八拐，回到了程家的小院子，张妈妈接过了曼曼，招呼顾桢进屋子喝一口茶水。
　　“我还要赶回家，就不叨扰了。”顾桢躬身告辞了。
　　张妈妈看是顾桢送了曼曼，便问“先生没和你一起回来？”
　　“爹爹去找柳叔叔了。”
　　“晚饭可还回来吃？”
　　“爹爹没有说。”
　　张妈妈拉着曼曼回到了屋子里，桌子上摆着点心，曼曼伸手要去拿，张妈妈拦住了她，用湿帕子将她的手擦净，这才让她伸手。
　　曼曼翘着脚晃悠着，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和张妈妈说，“我怎么觉得小松哥哥又长高了一些呢？”
　　张妈妈闻言笑了一声，“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看着好像也是高了一些呢。”
　　“张妈妈，小松哥哥被同学刁难了呢，但是他一点都不害怕。”
　　“哪家小公子这么刻薄？”
　　“还能是谁？冯世源呗。”
　　张妈妈手上的活计不断，头也没抬，“哦，冯家的小公子啊，他性情是跋扈了一些，但是人其实还是不错的。”
　　“是吗？”曼曼咽下最后一口点心，“他日后若还是这样，我定是要告诉爹爹的。”
　　张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姑娘怎么这么维护顾家的小公子？”
　　“他可是我的小松哥哥，我自然是要维护的。”曼曼笑盈盈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