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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海 霍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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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少云接到调令的那天,许念白正在书房整理文书。
赵铁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好看。他把一卷军报放在霍少云面前,压低了声音:"将军,兵部的调令。三日后启程,去北疆换防。"
霍少云展开军报,扫了一眼。
"北狄又来了?"
"不是。"赵铁说,"是例行换防。但——"他看了许念白一眼,"丞相在兵部安插了人。这次换防的名单,是丞相拟的。"
霍少云冷笑了一声。
"他想把我调走。"
"不止。"赵铁的声音更低了,"调令上说,这次换防至少半年。"
半年。
霍少云沉默了。
他刚回来不到一个月。皇帝的猜忌、丞相的算计、婚书被拒——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有解决。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走。
但他也知道,调令是圣旨。他不能违抗。
他转过头,看着许念白。
许念白站在书案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了——霍少云注意到了。
"你先出去。"霍少云对赵铁说。
赵铁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念白放下文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新笋已经长成了竹子,嫩黄色的笋衣褪了一层,露出青翠的竹竿。
"半年。"他说。
"嗯。"
"上次是四个月。"
"嗯。"
许念白转过身,看着霍少云。
"皇帝和丞相,是想把你调走。"他说,"调走了,他们就可以对侯府下手。"
霍少云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
"我知道。"许念白说,"我看了邸报。丞相最近在拉拢兵部的官员,兵部尚书上个月被贬了。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是他的门生。"
霍少云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这个人。不是低估他的聪明——他一直知道许念白聪明。而是低估了他的清醒。这个人看透了所有的事情,看透了皇帝的心思、丞相的算计、朝堂的暗流。但他从不说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等着,然后在必要的时候,说出最关键的那句话。
"我不会走。"霍少云说。
许念白摇了摇头。
"你必须走。"
霍少云站了起来:"你——"
"圣旨不能违抗。"许念白的声音很平静,"你走了,他们暂时不会动侯府。因为你还在北疆打仗,他们不敢。但如果你抗旨,他们就有理由治你的罪。到时候——"他顿了顿,"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霍少云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刚回来就要走,不甘心把许念白一个人留在京城,不甘心让丞相的算计得逞。
"我走之前,"他说,声音沙哑,"带你去一个地方。"
许念白愣了一下:"去哪?"
"明天你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霍少云牵了两匹马出来。
一匹是那匹黑马,一匹是白色的母马——那是侯府的马厩里最温顺的一匹,适合不会骑马的人骑。
许念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匹白马,有些犹豫。
"我……"
"它很温顺。"霍少云说,"不会摔你。"
许念白还是犹豫。
霍少云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白马旁边。他托住许念白的腰,把他抱上了马背。
许念白坐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抓着缰绳,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霍少云翻身上马,在他后面坐下了。他伸出双手,从许念白的腰两侧伸过去,握住缰绳。
"抱紧。"他说。
许念白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了霍少云的腰。
这一次,他抱得很紧。
霍少云策马出了府门,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
春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许念白靠在霍少云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像战鼓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
——
他们走了两个时辰。
出了京城,过了永定河,往东拐上一条小路。小路两边是田野,田野里开满了花。
许念白睁开眼睛的时候,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花海。
不是一小片——是漫山遍野的,望不到尽头的花海。黄色的蒲公英、紫色的二月兰、粉色的野蔷薇、白色的荠菜花,还有各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野花。它们在春风里摇摆,像一片彩色的海洋,波浪一样翻涌。
远处是青山,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溪边有几棵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许念白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在许府的时候,见过花园。但那是人工修剪的花园,整齐、精致、一板一眼。他从未见过野生的、肆意的、铺天盖地的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自由。
"这是哪里?"他问。
"城外三十里。"霍少云说,"我小时候发现的。每次打仗回来,都来这里。"
许念白转过头,看着他。
霍少云的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锐利,而是柔和的,像被春风吹化了的积雪。
"为什么带我来?"许念白问。
霍少云看着远处的花海,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他说,"看看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规矩管不了的。"
许念白愣了一下。
"这些花,"霍少云说,"没有人种它们,没有人修剪它们,没有人给它们名分。但它们开得比任何花园里的花都好看。"
许念白看着那些花。
它们确实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小心翼翼的好看,而是一种肆意的、不管不顾的、野蛮生长的好看。它们开在田野里,开在山坡上,开在小溪边,没有任何人管它们。但它们就是开了。开得轰轰烈烈,开得铺天盖地。
"规矩管不了它们。"许念白重复了一遍。
"嗯。"霍少云说,"规矩管不了风,管不了雨,管不了花。也管不了——"他顿了顿,"也管不了我想娶你。"
许念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环在霍少云的腰上。
"霍少云。"
"嗯?"
"你不该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用。"
霍少云沉默了。
然后他伸手,覆在许念白的手上。那只大手包着那只小手,紧紧的,热的。
"有用。"他说,"至少你听见了。"
许念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花海,看着那些肆意的、不管不顾的、野蛮生长的花。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霍少云的胸口。
——
他们在花海里待了一整天。
霍少云下了马,牵着许念白的手,走进花海深处。许念白的靴子踩在泥土上,软软的,带着青草的香气。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摆上。他低头看着那些花,觉得它们像星星一样——不是天上的星星,而是地上的星星。每一朵花都是一颗星星,铺在地上,闪闪发光。
霍少云在花海里坐下来,靠着一块石头。许念白在他旁边坐下了。
"你小时候真的来这里?"许念白问。
"嗯。"霍少云说,"我爹还在的时候,带我来过一次。后来他死了,我就自己来。"
"你爹是怎么死的?"
霍少云沉默了片刻。
"打仗。"他说,"北狄人射的箭。一箭穿心。"
许念白看着他。
霍少云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平静,而是一种接受了事实之后的平静。他的父亲死在战场上,他继承父亲的爵位,继续打仗。这是他的命。
"你怕吗?"许念白问。
"怕什么?"
"死。"
霍少云想了想。
"怕。"他说,"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他转过头,看着许念白,"是怕死了之后,没有人照顾你。"
许念白愣住了。
他看着霍少云。那个人的眼神很黑,很深,里面装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占有,不是保护。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很简单的、像孩子一样的害怕。
他伸出手,握住了霍少云的手。
"你会回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了。"
霍少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这么信我?"
"嗯。"
"为什么?"
许念白想了想,说:"因为你是霍少云。"
霍少云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许念白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酒气和青草的味道。花海在他们周围翻涌,春风从耳边吹过,溪水在不远处潺潺流淌。
霍少云闭上眼睛。
"许念白。"
"嗯?"
"等我回来。"
"好。"
——
回去的路上,许念白没有抱霍少云的腰。
他松开手,坐直了身体,看着前面的路。
霍少云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怎么了?"
"没什么。"许念白说,"只是觉得,今天很好。"
霍少云没说话。
他知道许念白的意思。今天很好,但今天之后,又是分离。又是漫长的等待。又是京城里的暗流和皇帝的猜忌。
他策马加快了速度。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许念白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速度和霍少云胸膛的温度。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
——
回到侯府,天已经黑了。
霍少云把许念白抱下马,放在地上。许念白的腿有些发软——骑了一整天的马,屁股疼,腿也麻了。他站不稳,霍少云伸手扶住了他。
两个人站在侯府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许念白的头发上还有花瓣。黄色的,小小的,粘在发丝上。霍少云伸手,把那片花瓣拿下来。
他的手指碰到许念白的头发,很轻,像碰一片羽毛。
"明天我进宫辞行。"霍少云说。
"嗯。"
"后天走。"
"嗯。"
许念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花海——"他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花海……下次还能去吗?"
霍少云看着他。
那个人的头低着,声音很小,像在问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不是问"下次还能去吗",而是问"你还会回来吗"。
"能。"霍少云说,"我回来,就带你去。"
许念白抬起头,看着他。
"好。"他说。
——
那天夜里,许念白站在东厢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竹林里,照在梅树上,照在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头发上还有花香。那是花海的味道,是春风的味道,是霍少云的味道。
他想起霍少云说的那句话——"规矩管不了我想娶你。"
他想,那个人说得对。
规矩管不了风,管不了雨,管不了花。
也管不了他心里那个正在慢慢生长的东西。
那个东西很小,很嫩,像花海里的野草一样,不管不顾地生长着。
他知道它是什么。
但他不会说。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人说过——"等我回来。"
他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