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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婚书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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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许念白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被窝里还残留着霍少云的温度,枕头上压着一个浅浅的凹痕。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青砖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
许念白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晚——霍少云的腿搭在床边,他蹲在地上用热布敷那条狰狞的伤疤,然后霍少云的手碰了碰他的脸,说"好了,不疼了"。然后那个人躺下去,手臂横过来搭在他的腰上,很重,很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霍少云睡过的枕头里。
枕头上有那个人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个人的手臂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浑身发僵,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然后自己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现在那个人走了。
许念白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窗户。
外面的竹林里,新笋又长高了一些。春风裹着竹叶的清香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不知道今天会是个坏天气。
——
霍少云进宫了。
他今天不是去面圣汇报军务的——军务昨天已经汇报过了。他今天去,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骑着马,走过长街,穿过朱雀门,来到紫禁城前。守门的侍卫看见他,恭恭敬敬地行礼。他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侍卫,大步走进宫门。
一路上,宫人们纷纷避让。
霍少云在朝中的名声很响——不是因为他受人爱戴,而是因为他让人害怕。他桀骜不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连皇帝都敢顶撞。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打了无数场胜仗,保住了大梁的北疆。皇帝恨他,但也离不开他。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太监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宣。"
霍少云走进去。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鸷。看见霍少云进来,他放下奏折,抬了抬下巴:"少云,来得正好。朕正要找你。"
霍少云行了礼,站起来。
"陛下找臣,所为何事?"
皇帝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你昨日在北疆的军报,朕看了。打得好。北狄退兵五百里,边境暂时安稳。朕想,该给你一些赏赐。"
霍少云没说话。
他太了解皇帝了。赏赐之前先夸你,夸完之后要么是要你办事,要么是给你一个甜枣再打你一巴掌。
果然——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朕也看了丞相的奏折。他说,你在北疆擅自用兵,不听调遣,致使边民流离失所。可有此事?"
霍少云冷笑了一声。
"臣是奉旨出征,何来'擅自用兵'?北狄连破两座边城,臣若不突袭大营,此刻北狄的铁骑已经踏到朔州城下了。至于'边民流离失所'——臣的军报里写得清清楚楚,是北狄人烧的村子,不是臣的兵。"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
"你——"
"陛下,"霍少云打断了他,"臣今日来,不是为这件事。"
皇帝眯起眼睛:"那你为何事?"
霍少云深吸了一口气。
"臣请求陛下,下旨赐婚。"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赐婚?赐给谁?"
"许念白。"
这两个字一出口,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皇帝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震惊。然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霍少云,看了很久。
"许念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栖霞宫的那个许念白。"
"是。"
"你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个人。"
"是。"
皇帝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而是嘲讽的笑。
"霍少云,"他说,声音慢条斯理,"你知道许念白是什么身份吗?"
霍少云没说话。
"他是先帝赐给朕的后宫美人。朕没有碰他,但他是朕的人。你把他从宫里带出来,朕看在镇北侯的面子上没有追究。你现在要朕赐婚?"
"陛下——"
"你让朕怎么赐?"皇帝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将军,娶一个后宫出来的男人做正妻?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朕?怎么看你?怎么看整个大梁朝廷?"
霍少云握紧了拳头。
"许念白入宫之后,从未侍奉过陛下。他——"
"那又如何?"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名分在那里!他入了后宫,就是朕的人!朕不追究你私带他出宫,已经是天恩浩荡。你还敢要朕赐婚?霍少云,你是不是觉得朕离不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霍少云抬起头,看着皇帝。
他的眼神很冷。像北疆的雪。
"陛下,"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臣在北疆打了四个月仗,保住了大梁的北疆。臣的命是陛下的,但臣的婚姻,臣自己做主。"
皇帝站了起来。
"你做主?"他冷笑,"霍少云,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臣,朕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不让你娶,你就娶不了。"
霍少云沉默了。
他站在御书房中央,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知道,在这里发作没有任何意义。
"臣明白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霍少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乌云从北边压过来,遮住了太阳。风很大,卷着尘土和落叶,吹得宫道两旁的柳树东倒西歪。
他骑上马,没有回侯府。
他去了丞相府。
李文渊正在书房里写字,听见下人来报说霍少云到了,笔尖顿了一下。他放下笔,擦了擦手,说:"请。"
霍少云大步走进书房,一脚踹翻了门口的花架。花盆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泥土撒了一地。
李文渊坐在椅子上,面不改色:"少云兄,这是何意?"
"你跟皇帝说了什么?"霍少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刀刃。
李文渊挑了挑眉:"说什么?"
"北狄退兵的事。你说我'擅自用兵,不听调遣'。还有——"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文渊,"许念白的事。"
李文渊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少云兄,你搞错了。许念白的事,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
"惠妃。"李文渊说,"我妹妹。她跟皇帝说,许念白是她宫里出来的人,不能便宜了你。"
霍少云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妹妹。"他重复了一遍。
"是啊。"李文渊摊了摊手,"少云兄,你带许念白出宫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惠妃在宫里什么地位,你清楚。她要整一个人,太容易了。"
霍少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文渊。"
"嗯?"
"你父亲老了。丞相之位,坐不了几年了。"
李文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霍少云走了。
——
霍少云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骑着马,浑身笼罩在暮色里,像一尊铁塔。马进了府门,他翻身下来,赵铁迎上来,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将军,怎么了?"
霍少云没说话,大步走进正院。
许念白在东厢的廊下等他。
他看见霍少云走进来,脸上带着笑——那是一个很淡的、很轻的笑,像今天早上的阳光一样温暖。
"回来了?"他说。
霍少云看着他。
那个笑容在暮色中很亮,很干净,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里所有的灰暗和愤怒。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站在那个人面前。
他是一个将军,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一个连皇帝都忌惮三分的将军。但他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他连一份婚书都求不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许念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怎么了?"他走过来,站在霍少云面前,仰头看着他。
霍少云低下头,看着他。
许念白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两汪泉水。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算计,没有杂质。只有一种纯粹的、安静的、等着他的目光。
霍少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
不是拥抱——是那种用力的、几乎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抱。他的手臂紧紧箍着许念白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浑身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许念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环住了霍少云的背。
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个人身体里的颤抖。很细微,很压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人需要这个拥抱。
——
那天夜里,霍少云没有去书房。
他坐在正院的台阶上,喝了一整坛酒。
赵铁站在旁边,想劝,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许念白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他看见霍少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坛见底了就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溅。
周妈妈红着眼眶,去厨房又搬了一坛。
许念白走过去,在霍少云旁边坐下了。
霍少云没有看他。他盯着地上的碎片,眼神涣散。
"皇帝不答应。"许念白说。
霍少云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知道了?"
"猜到了。"许念白说,"你今天进宫,回来之后是这个样子。除了皇帝,没有人能让你这样。"
霍少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说你是他的人。"
许念白的手微微收紧。
"他说,名分在那里,你入了后宫,就是他的人。他不追究我带你出宫,已经是天恩浩荡。"
许念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很白,很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曾经在栖霞宫的井边洗过无数次衣服,被冻得通红,被春桃用棒槌打过。现在它们干干净净的,放在月白色的袍子上,安安静静的。
"他说得对。"许念白说。
霍少云猛地转过头看他。
"什么?"
"他说得对。"许念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入了后宫,就是他的人。不管他碰没碰我,名分在那里。这是事实。"
霍少云的拳头握紧了。
"我不认。"
"你认不认,没有用。"许念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这是大梁的规矩。皇帝说的话,就是规矩。你今天去求婚书,已经是在挑战规矩了。"
霍少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不在乎吗?"
许念白愣了一下。
"在乎。"他说,"但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和皇帝翻脸。"
"我没有——"
"你有。"许念白打断了他,"你今天在御书房里,一定说了什么让皇帝不高兴的话。是不是?"
霍少云没说话。
许念白叹了口气。
"霍少云,"他第一次没有叫"将军",而是直呼其名,"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霍少云看着他。
许念白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顺从,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坚定。一种在经历了无数次践踏之后,依然没有被磨灭的、对另一个人的在乎。
他伸出手,抓住了许念白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细,很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我不会放弃。"他说。
许念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会放弃。"霍少云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清晰,"皇帝不答应,我就等。等他答应,或者——"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光,"等他不得不答应。"
许念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疼。
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像有一根针,扎进最柔软的地方,然后慢慢拔出来,留下一个细小的、看不见的洞。
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那个人不会放弃。
但那个人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不是不放弃就能做到的。
他反手握住了霍少云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很大,很热,布满茧子。一只很白,很凉,纤细柔软。
"好。"许念白说,"我等你。"
——
那天夜里,霍少云喝醉了。
他趴在台阶上,头枕在许念白的腿上,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许念白坐在台阶上,背靠着柱子,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霍少云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酒气带着辛辣的味道。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打仗。
许念白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的眉头。
他的手指碰到霍少云的额头时,那个人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许念白收回手,看着远处的天空。
乌云散了一些,月亮露出来了。月光洒在侯府的每一个角落,洒在竹林里,洒在梅树上,洒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想起霍少云今天说的话——"我不会放弃。"
他想,那个人真的不会放弃。
但他也知道,那个人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墙。一堵由规矩、权力和偏见砌成的墙。那堵墙很高,很厚,很硬。撞上去的人,会头破血流。
他不想让那个人头破血流。
但他不知道怎么帮那个人。
他只是坐在台阶上,让那个人枕着他的腿,在月光下坐了一整夜。
——
第二天早上,霍少云醒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许念白的腿上,头下面垫着许念白的外衣。许念白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似乎也睡着了。
他的腿一定很麻。
霍少云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不想吵醒他。但许念白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霍少云,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
"早。"他说。
霍少云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的腿——"
"没事。"许念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有点麻,走几步就好。"
他走了两步,果然好了。
霍少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我一定会娶你。"
许念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霍少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春风里的一片花瓣。
但霍少云记住了。
他发誓,他一定会让这个笑容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