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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日 酒喝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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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完了,天已经大亮。
霍少云放下杯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他皱了皱眉——伤口虽然愈合了,但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军医说过,这是旧伤入骨,以后每逢换季都会疼。
许念白看着他皱眉的样子,问:"还疼?"
"没事。"霍少云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
"军营。"
许念白愣了一下:"你刚回来——"
"正因为刚回来,才要去。"霍少云回头看他,"四个月没见那些小子了,得让他们看看我还活着。"
许念白没再说什么。他回东厢换了一件深青色的袍子,跟着霍少云出了门。
——
军营在城西,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
霍少云没有坐马车。他骑着那匹黑马,许念白坐在他身后。这是许念白第一次骑马——他以前在许府时只坐过马车,从没骑过马。他坐在马背上,身体僵硬,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霍少云感觉到了他的紧张,说:"抱住我的腰。"
许念白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隔着铠甲,他感受到了霍少云身体的温度。那个温度透过铁甲传过来,烫得他手指微微发颤。他把脸偏到一边,看着路边的柳树——柳枝已经全绿了,在春风里摇摆。
马蹄声嗒嗒嗒地响着,路上的行人和商贩纷纷避让。许念白听见有人在议论——"是镇北侯!""霍将军回来了!""听说在北疆又打了大胜仗!"
那些声音像风一样从耳边掠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环在霍少云的腰上。那只手很白,很瘦,和霍少云宽厚的背影比起来,像一片叶子贴在一棵大树上。
他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
军营里炸锅了。
霍少云的马蹄刚踏进营门,就有人喊了一声"将军回来了!",然后整个军营都沸腾了。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从操场上跑过来,从马厩里探出头。他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将军""将军"。
霍少云翻身下马,被一群士兵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有人大声问"将军您怎么瘦了"。霍少云笑着骂:"滚蛋,老子瘦了你们倒是高兴?"
赵铁在旁边哈哈大笑。
许念白站在马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从未见过霍少云这个样子。在侯府里,霍少云总是冷着一张脸,话不多,眼神锐利。但在这里,在军营里,在士兵中间,他像变了一个人。他的笑容是真实的,他的语气是轻松的,他的眼神里有温度。
一个年轻的士兵挤过来,红着眼眶说:"将军,您走之后,老孙头走了。"
霍少云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旧伤复发,没撑过来。"
霍少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他的家眷——"
"将军走之前就安排好了。"赵铁说,"月钱照发,抚恤金也给了。"
霍少云"嗯"了一声,转身往中军大帐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念白。
许念白还站在马旁边,有些手足无措。他穿着深青色的袍子,在满营穿着铠甲的士兵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霍少云走回去,拉住他的手腕:"跟我来。"
许念白被他拉着,穿过人群,走进了中军大帐。
士兵们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但霍少云没有解释,许念白也没有。
——
中军大帐里,霍少云开始处理军务。
他把许念白安排在帐角的一张矮桌旁,说:"你坐着。别出声。"
许念白乖乖坐下了。
他看着霍少云坐在帅位上,听各营的校尉汇报军情。粮草、操练、防务、兵器——一件一件,有条不紊。霍少云的记忆力惊人,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个校尉说错了,他立刻纠正。
"三营上个月少了二十石粮,怎么回事?"
"回将军,是……是有人偷了。"
"谁?"
"还没查出来。"
霍少云的眼神冷了下来:"三天之内查不出来,你不用干了。"
校尉满头大汗地退下了。
许念白坐在角落里,看着霍少云处理这些事情。他发现,霍少云在军营里和在侯府里一样——果断、严厉、不留情面。但不同的是,这里的严厉是有温度的。因为他严厉,是因为他在乎这些士兵,在乎这支军队,在乎北疆的防线。
一个校尉汇报完之后,偷偷看了许念白一眼。霍少云注意到了,说:"看什么?"
校尉缩了缩脖子:"将军,这位是——"
"许念白。"霍少云说,"侯府的人。"
三个字,不多不少。
但"侯府的人"这四个字,在军营里的分量,比任何头衔都重。
校尉立刻明白了,恭恭敬敬地给许念白行了个礼。
许念白连忙还礼。
——
从军营回来的路上,霍少云没有骑马。
他让赵铁牵着马,自己走路。许念白跟在他旁边。
"你的腿——"许念白看了他的左腿一眼。
霍少云"嗯"了一声,没多说。
"黑水河那次?"
霍少云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赵铁说的。"
霍少云"哼"了一声:"那小子话太多。"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霍少云忽然开口:"你这四个月,都做了什么?"
许念白想了想,说:"看书。教孩子们识字。帮周妈妈整理库房。看邸报。"
"看邸报?"
"嗯。"
"看得懂吗?"
"有些看不懂。就记下来,问赵铁。"
霍少云没说话。他走了一段路,然后问:"还学刀法了吗?"
许念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孙老头写信告诉我的。"
许念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学了一点。孙老头说我现在能挡三招了。"
霍少云嘴角微微上扬:"三招。"
"……很丢人吗?"
"不丢人。"霍少云说,"比我强。我八岁才开始学刀,学了半年才挡住我爹三招。"
许念白抬起头,看着他。
霍少云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的鼻梁很高,下颌线很硬,嘴唇抿着,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念白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笑,好像越来越多了。
——
回到侯府,已经是下午了。
霍少云直接去了后院——那棵老梅树下。他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许念白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
周妈妈从厨房出来,看见许念白,小声说:"公子,晚膳想吃什么?将军刚回来,得好好补补。"
许念白想了想,说:"炖只□□。将军瘦了很多,得补气血。"
周妈妈应了一声,走了。
许念白走到梅树下,在霍少云对面坐下了。
霍少云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不累?"霍少云问。
"不累。"
"骑马不累?"
"……有点。"许念白老实承认,"屁股疼。"
霍少云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齿。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两道弯弯的月牙。
许念白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坐在梅树下,对着笑。梅花落了他们一身。
——
傍晚的时候,霍少云去洗了个澡。
他走了四个月,身上全是风尘和汗味。周妈妈烧了一大桶热水,他泡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中衣,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袍子。
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不像将军,倒像一个书生。
许念白在院子里看见他,愣了一下。
霍少云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看什么?"
"……没什么。"
"说我像书生?"
许念白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霍少云哼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揉一只猫。
许念白被揉得懵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没有人揉过他的头发。在栖霞宫里,没有人会这样对他。在许府,父亲很严肃,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动作。
他呆呆地看着霍少云。
霍少云收回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丢下一句:"晚上吃鸡?"
"嗯。"
"多放点辣椒。"
——
晚膳果然炖了鸡。
周妈妈手艺很好,鸡肉炖得软烂,汤里放了枸杞和红枣,又加了霍少云要的辣椒。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霍少云喝了两碗汤,吃了半只鸡。许念白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青菜。
"你不吃肉?"霍少云问。
"吃。"许念白夹了一小块鸡肉,放进嘴里。
"就吃这么点?"
"……我吃不了那么多。"
霍少云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把骨头啃了。"
许念白:"……"
"骨头有营养。"
许念白只好把霍少云啃过的骨头拿过来,认认真真地啃了一遍。霍少云看着他啃骨头的样子——很斯文,像一只兔子在啃胡萝卜——忍不住又笑了。
赵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跟了霍少云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将军这样笑过。不是打仗赢了之后的畅快大笑,不是骂人之后的冷笑,而是一种很轻松的、很自然的、像春风化雨一样的笑。
他看了看许念白,又看了看霍少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
晚饭后,霍少云去了书房。
许念白知道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边境的军报、京城的局势、皇帝的猜忌、丞相的算计。他不会去打扰。
他回到东厢,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竹林里,照在新笋上,照在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事——骑马时环住霍少云的腰,军营里被拉着穿过人群,梅树下对坐而笑,头发被揉乱。
每一件事都很小。但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的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些涟漪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水面再平静了。
——
深夜,许念白正准备睡下,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的敲门声。叩叩叩,三下。
他披上外衣,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霍少云。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黑色的斗篷,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种许念白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峻,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介于清醒和迷蒙之间的状态。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没喝。
"将军?"许念白有些意外。
霍少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腿疼。"
许念白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霍少云走进东厢,在床沿上坐下了。他脱了靴子,把左腿伸直,搭在床边。那条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肚,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
许念白蹲下来,看着那条伤疤。
"军医说好了吗?"
"好了。"霍少云说,"但阴雨天会疼。"
许念白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条伤疤。
他的手指很凉,碰在伤疤上的时候,霍少云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手太凉了。"霍少云说。
许念白收回手,站起来,去倒了一杯热水。他拿了一块布,浸了热水,拧干,然后蹲下来,敷在霍少云的伤疤上。
热气透过布传过来,霍少云的腿慢慢放松了。
许念白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敷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霍少云低头看着他。
烛光下,许念白的侧脸很白,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专注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霍少云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许念白的手顿了一下。
"好了。"霍少云收回手,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不疼了。"
许念白站起来,把布放进水盆里。
"将军睡这里吧。"他说,"床不大,但两个人够睡。"
霍少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打地铺。"
"不用。"霍少云往里面挪了挪,"上来。"
许念白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了外衣,躺了上去。
床确实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许念白能闻到霍少云身上的味道——不是风尘和汗味,而是沐浴之后的皂角香,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这个人本身的气息。
他闭上了眼睛。
霍少云的手臂横过来,搭在他的腰上。
很重。很热。
许念白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