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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笼   霍少云 ...

  •   霍少云走后的第二天,清晨。

      许念白刚起床,正坐在窗边梳头。他的头发很长,散在肩背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他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来,动作很慢,很仔细。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铁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像战鼓一样敲在地面上。和霍少云回来那天一样。但这一次,许念白的心跳没有漏一拍。

      他放下梳子,走到窗边。

      侯府的大门外,停着几辆马车。马车前站着一队禁军,穿着黑色的铠甲,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一个太监——许念白认识他。他是内务府的总管,姓刘,平时跟在皇帝身边。

      周妈妈从前面跑过来,脸色煞白,声音发抖:"公子,宫里来人了。很多禁军。"

      许念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禁军,看着那几辆马车。

      他想,来了。

      霍少云刚走一天。一天。那些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围上来了。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慢慢穿上。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他系好腰带,理了理衣襟,然后拿起那根白玉簪,把头发重新挽好。

      周妈妈站在门口,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公子,怎么办?将军不在——"

      "没事的,周妈妈。"许念白说,声音很平静,"我去看看。"

      他走出东厢,穿过庭院,走向大门。

      刘总管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露出一个假笑:"许公子,好久不见。"

      许念白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刘公公大老远来,所为何事?"

      "奉陛下口谕。"刘总管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展开,"许念白,原系后宫待诏,未经正式放归,擅自离宫,有违宫规。今着内务府将其接回宫中,听候发落。"

      许念白看着那卷黄绫。

      黄绫上写着他的名字,盖着皇帝的玉玺。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公子——"周妈妈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发抖。

      许念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周妈妈,松手。"

      "公子,不能去!将军走之前说过——"

      "将军不在。"许念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将军不在,我不能让禁军冲进来。不能让侯府流血。"

      他转过头,看着刘总管。

      "我跟你走。"

      ——

      许念白被带上了马车。

      他坐在车厢里,看着侯府的大门从视线中慢慢远去。周妈妈站在门口,哭得站不稳。赵铁不在——霍少云走之前让他带了一队亲兵去城外布防,府里只剩下几个老弱的家丁。

      马车启动了。

      许念白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昨天——霍少云骑着马,走在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说:"等我回来。"然后策马出了府门,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才过了一天。

      那个人走了才过了一天。

      那些人就来了。

      许念白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马车穿过朱雀门,穿过宫道,穿过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路两边的柳树还是老样子,柳枝垂下来,在春风里摇摆。但他不再是那个被霍少云抱在马上的许念白了。

      他是一个囚犯。

      一个被押回笼子的囚犯。

      ——

      马车停在了栖霞宫门口。

      许念白下了车,站在栖霞宫的台阶上。他看着这座宫殿——红色的门,金色的瓦,青石板的台阶,门前的石狮子。一切都和四个月前一模一样。连门口那棵老槐树都还是老样子,枝干虬结,新叶刚刚长出来。

      但里面的人,不一样了。

      他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孩子们的笑声,没有洗衣服的声音,没有春桃尖利的骂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走到自己以前住的偏房门口。门是关着的,锁已经锈了。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还是老样子。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水盆。墙角堆着扫帚和抹布。窗户上的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打着旋。

      许念白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三百多个日夜。每一天都在洗衣服、扫地、擦窗户、挨骂、挨打、忍饥挨饿。每一天都在等天亮,等天黑,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他错了。

      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只是被借出去了一段时间。现在借期到了,主人要把他收回去了。

      "许念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念白转过身。

      惠妃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金步摇。她比四个月前更胖了一些,脸上的刻薄之色也更明显了。她看着许念白,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欢迎回来。"

      ——

      惠妃没有打他。

      这出乎许念白的意料。

      他以为自己回来之后,会挨打。会被罚跪,会被鞭子抽,会被关进暗室。但惠妃没有。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笑得像一个猫看着一只老鼠。

      "许念白,"她说,声音慢条斯理,"你以为霍将军能保你一辈子?"

      许念白没有说话。

      "他走了。"惠妃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兵部的调令,是我让丞相拟的。三日后启程,至少半年。这半年里,你就是我的人了。"

      许念白看着她。

      惠妃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扭曲。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病态的兴奋,像一个人终于拿到了期待已久的玩具。

      "你知道吗?"她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皇帝本来要把你赐给李文渊做侍妾。是我拦住了。我说——"她笑了,"我说,这个贱人是我宫里出来的,我得亲自管教。"

      许念白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惠妃说,"你还是住你的偏房。还是干你的活。还是——"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恶毒的快意,"还是任我摆布。"

      许念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脚尖很白,很干净。穿着一双新的布鞋——是周妈妈给他做的。鞋面上绣着竹叶,针脚细密,整整齐齐。

      "好。"他说。

      惠妃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哭,会求饶,会愤怒。但她没有想到,他只是说了一个"好"字。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眯起眼睛,盯着他。

      "你——"

      "我说好。"许念白抬起头,看着她,"我住偏房,干粗活,任你摆布。但——"他顿了顿,"我有一个条件。"

      惠妃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不要动侯府。"

      惠妃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

      "我没有。"许念白说,"但霍少云有。你动侯府,就是跟霍少云作对。你敢吗?"

      惠妃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不敢。霍少云是镇北侯,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是连皇帝都忌惮三分的人。她可以欺负许念白,但她不敢动侯府。因为动了侯府,就是打了霍少云的脸。打了霍少云的脸,那个人从北疆回来,会要她的命。

      她知道。

      她咬了咬牙,说:"好。侯府我不动。但你——"她凑到许念白耳边,声音像蛇一样滑进他的耳朵,"你别想再出去了。"

      许念白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进了偏房。

      门关上了。

      ——

      偏房里很暗。

      窗户上的纸破了,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打着旋。许念白坐在木板床上,看着屋顶。屋顶的梁上结着蜘蛛网,一只蜘蛛在网中央爬来爬去。

      他想起侯府的东厢。窗明几净,床铺柔软,书案上摆着纸笔。窗外是竹林,竹叶在风里摇摆,沙沙作响。

      他想起霍少云。那个人坐在梅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花海。漫山遍野的花,黄色的、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风从花海上吹过,波浪一样翻涌。

      他想,那些都是真的。

      那些不是梦。那些是真的。他去过花海,他骑过马,他枕过那个人的腿,他听过那个人说"等我回来"。

      那些都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压进心底最深处。像埋一颗种子,埋在泥土里,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再挖出来。

      ——

      傍晚的时候,春桃来了。

      她端着一盆脏衣服,砰地一声扔在许念白面前。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鞋。

      "洗。"她说,语气和四个月前一模一样。

      许念白看着那盆衣服。

      衣服很脏,沾着泥和血。不是普通的泥——是那种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他认得这种颜色。那是伤员的血。

      "这是谁的?"他问。

      "禁军的。"春桃冷笑,"昨天有人受伤了,衣服还没洗。你洗。"

      许念白低下头,看着那盆血水。

      他想起霍少云铠甲上的血迹。想起霍少云左肩的伤口,左腿的伤疤。想起那个人在北疆的风雪里打仗,在黑水河畔受伤,在帐篷里咬着木棍缝合伤口。

      他伸出手,拿起了衣服。

      水很冷。冰得他手指发麻。他一下一下地搓着,血水从指缝间流出来,染红了他的指甲。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他洗衣服,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许念白,"她说,声音阴阳怪气,"你以为你飞上枝头了?告诉你,你永远都是那个在井边洗衣服的贱人。"

      许念白没有抬头。

      他的手在水里搓着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栖霞宫里一样仔细。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忍。

      他是在等。

      ——

      夜里,许念白躺在木板床上,睡不着。

      床板很硬,硌得他骨头疼。被子很薄,带着霉味。窗户上的洞灌进来的风很冷,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冷的。

      他想起侯府的床。柔软的被子,干净的床单,枕头上带着霍少云的味道。他想起那个人躺在他旁边,手臂横过来搭在他的腰上,很重,很热。

      他想,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军营里吗?在帐篷里吗?在风雪中行军吗?

      那个人说过"等我回来"。

      他信他。

      他一直信他。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东西——那根白玉簪。是霍少云留给他的。霍少云走之前,把它放在他的梳妆台上,说:"戴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许念白握着那根簪子,贴在胸口。

      簪子是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

      第二天早上,许念白被叫去扫院子。

      他拿着扫帚,从栖霞宫的前院扫到后院。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侯府里扫院子一样。但他知道,这不一样。在侯府里,他扫的是自己的家。在这里,他扫的是别人的地盘。

      他扫到后院的时候,看见一个宫女站在井边打水。那个宫女很年轻,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她看见许念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赶紧走了。

      许念白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宫女走路的样子很慌张,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十五岁,什么都不懂,被扔进这座宫殿,像一只被扔进笼子的鸟。

      他握紧了扫帚。

      他不会让那个人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还是一只笼中鸟。

      他会让那个人看到——他等到了。

      ——

      那天夜里,许念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花海。漫山遍野的花,黄色的、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他在花海里跑,春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

      他跑着跑着,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穿着铠甲,背着长刀。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在花海中闪闪发光。

      许念白跑过去,喊了一个名字。

      风把他的声音吞掉了。

      但那个人听见了。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回来了。"

      许念白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几颗星挂在天上。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很久没有再睡。

      他握着那根白玉簪,贴在胸口。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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