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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裂骨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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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许念白在栖霞宫的后厨端碗。
说是后厨,其实不过是一间偏房改的灶间。灶台上堆着碗碟,地上积着水,空气里弥漫着剩菜和柴火的混合气味。许念白蹲在地上,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摞起来,用布擦干,然后码进柜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的——他的手在抖。
从昨天被带回宫里开始,他的手就一直在抖。不是冷,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他浑身发疼。
他端起最上面那只青花瓷碗,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
碗从手里滑了出去。
他伸手去抓,没有抓住。碗落在青石板上,啪地一声,碎成了几片。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灶间里,像一声惊雷。
许念白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青花瓷的碎片,白色的底,蓝色的花纹,沾着一点水渍。很小的一片碎片,像一片花瓣。
他蹲下去,想捡起来。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手。
很重。穿着黑色的靴子,靴底沾着泥。
许念白抬起头。
春桃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藤条。她的脸在灶间的昏暗光线中显得扭曲,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恶毒的笑。
"许念白,"她说,声音慢条斯理,"你又犯贱了。"
——
惠妃坐在正厅里,听春桃汇报。
"娘娘,许念白打碎了您最喜欢的青花碗。"春桃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惠妃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慢抬起头。
"哪个碗?"
"就是前年南边进贡的那个。您说只用了三次,舍不得用。"
惠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灶间。许念白还蹲在地上,手被春桃踩着。他看见惠妃走过来,没有挣扎,也没有抬头。
"许念白。"惠妃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刀。
"娘娘。"
"你知道那个碗值多少钱吗?"
"奴不知。"
"奴?"惠妃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还是奴?你现在是侯府的'客人'。侯府的客人,打碎了本宫的东西,该怎么罚?"
许念白没有说话。
"二十板子。"惠妃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拖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打。"
春桃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
许念白被拖到了栖霞宫的院子里。
两个粗使太监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一条长凳上。他的脸朝下,肚子贴着凳面,手被反剪在背后。他的月白色长袍被掀起来,露出后背——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单衣,因为瘦,脊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院子里站满了人。宫女、太监、粗使婆子,还有几个路过的其他宫的人。他们围成一个圈,看着长凳上的许念白。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带着看好戏的笑容。
执刑的是栖霞宫的一个太监,姓孙,长得五大三粗,手里拿着一块厚木板。板子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是以前打人留下的血渍。
许念白趴在长凳上,脸贴着冰冷的木板。他闭上了眼睛。
"一!"
木板落下来。
啪——
一声闷响。许念白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落回去。他的手指紧紧抓住长凳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没有叫。
"二!"
又是一下。
这一下比第一下重。木板砸在他的脊骨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他的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滴在长凳上。
他没有叫。
"三!"
"四!"
"五!"
……
每一下都更重。木板砸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许念白的白色单衣很快洇出了血迹,从后背中央开始,慢慢扩散,像一朵红色的花在白色的布上绽放。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血从伤口流出来,带走体温,他的身体越来越冷。但他的手指还是紧紧抓着长凳的边缘,没有松开。
他没有叫。
"十五!"
许念白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视线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听见周围的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听见木板落下来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战鼓一样敲在他的背上。
他想,那个人说过会回来的。
他信他。
"十六!"
"十七!"
"十八!"
……
"二十!"
最后一下落下来。
许念白趴在长凳上,一动不动。
他的白色单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背上,和皮肤长在一起一样。他的脸贴在木板上,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春桃走过来,用脚踢了踢长凳:"装死?起来!"
许念白没有动。
惠妃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满意,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只蚂蚁被踩死。
"拖回去。"她说。
两个太监架着许念白的胳膊,把他从长凳上拖下来。他的脚拖在地上,靴子摩擦着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被拖回了偏房。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
偏房里很暗。
许念白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血从伤口流出来,在身下积了一小滩。
他试着翻个身,但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挪到床边,用手撑着,爬上了床。
木板床很硬,硌着他的伤口。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霉味。
他想,如果那个人在就好了。
那个人会把他抱起来,放在柔软的床上。那个人会去找军医,给他上药。那个人会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没事了"。
但那个人不在。
那个人在北疆。在风雪里。在刀光剑影里。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
——
同一时刻,北疆。
霍少云正在军帐里看地图。
赵铁站在旁边,汇报着边境的布防情况。霍少云听着,时不时地点一下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标注着兵力部署。
忽然,他的手停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他心口发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那种感觉很模糊,很遥远,像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一个信号。
他放下手,皱起眉头。
"将军?"赵铁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霍少云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的风很大,卷着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远处的天际线是灰色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布。
他忽然觉得——不安。
不是对战事的担忧。不是对北狄人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野兽感觉到同类受伤时的不安。
"赵铁。"
"在。"
"京城那边——"
"将军放心,侯府有我的人守着。许公子那边——"赵铁顿了顿,"将军走之前安排好了,侯府的人会定期去看许公子。"
霍少云"嗯"了一声。
但他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他放下帐帘,走回地图前。
"继续说。"他说。
但他的手还在抖。
——
夜里,许念白的伤口发炎了。
没有药。偏房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金疮药,没有干净的布,没有热水。他趴在床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体温越来越高。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喉咙里像着了火。
他发起了高烧。
在昏沉中,他看见了很多画面——
他看见花海。漫山遍野的花,黄色的、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他在花海里跑,春风从耳边吹过。他跑着跑着,看见前面有一个人。那个人骑着黑马,穿着铠甲,背对着他。他喊那个人的名字,但风把他的声音吞掉了。
他看见侯府的竹林。新笋长成了竹子,竹叶在风里摇摆。他站在廊下,看着大门的方向。那个人骑着马回来,从马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说"我回来了"。
他看见那根白玉簪。簪子是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他看见惠妃的脸。那张脸在火光中扭曲,像一面打碎的镜子。镜子碎片里映出无数张脸——春桃的、皇帝的、丞相的、李文渊的。每一张脸都在笑,笑得恶毒而快意。
他想,那个人说过会回来的。
他信他。
他一直信他。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压进心底。像埋一颗种子,埋在泥土里,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再挖出来。
——
第二天早上,周妈妈来了。
她托侯府的关系,买通了宫里的一个太监,让他带了一包药进来。太监把药从偏房的窗户缝里塞进来,什么话都没说,走了。
许念白趴在床上,听见窗户响。他转过头,看见地上有一个小纸包。
他伸手去拿,但够不着。他的手臂太疼了,抬不起来。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挪过去。他的后背裂开了,每动一下都像刀割一样。他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终于够到了。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金疮药和纱布。周妈妈的字条附在里面——"公子,涂药。保重。"
许念白握着药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个人不在。
——
霍少云站在北疆的风雪中,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许念白正在经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
他发誓,他会回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