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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碎骨 霍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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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少云走后的第二个月,许念白已经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次打了。
二十板子是第一次。之后,惠妃找到了一种乐趣——一种不需要理由、或者随便什么都能成为理由的乐趣。
碗洗得不干净,打。地扫得不干净,打。走路太快,打。走路太慢,打。低头,打。抬头,打。呼吸声太大,打。
栖霞宫的太监们私下里说,惠妃娘娘最近脾气不太好。但许念白知道,不是脾气不好。是那个人不在,这座笼子里的主人觉得无聊了,需要找点乐子。
他成了那个乐子。
——
第三个月,许念白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旧的伤疤叠着新的伤口,像一幅斑驳的画。有些地方化脓了,周妈妈托人送来的药只能敷在表面,渗不进去。他的体温经常忽高忽低,有时候烧得神志不清,有时候冷得浑身发抖。
但他还是每天起来,干活。
扫院子、洗衣服、擦窗户、倒夜香。每一件都做。做得比以前更仔细,更慢,更安静。他不说话,不抬头,不反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在栖霞宫的院子里飘来飘去。
春桃每次看见他,都会啐一口:"装死呢?起来干活!"
许念白就起来。
他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腿在抖。不是腿的问题,是全身都在抖。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随时会被吹走。
但他没有倒下。
——
第四个月,来了一个新人。
不是宫女,不是太监。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姓沈,叫沈清之。皇帝新选的后宫美人,和许念白一样,是世家出身,因为家族获罪被没入后宫。
沈清之比许念白小两岁,长得很好看——眉眼如画,皮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他刚入宫,什么都不懂,被分到栖霞宫,归惠妃"管教"。
第一天,他就看见了许念白。
许念白正在井边洗衣服。他的后背弯着,动作很慢。他的头发散着,没有用簪子挽——因为惠妃说"你配不上玉簪",让人把那根白玉簪收走了。
沈清之站在旁边,看着许念白洗衣服。他看见许念白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冻疮和血痂。
"这位哥哥,"他轻声说,"我帮你吧。"
许念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两汪泉水。和沈清之的眼睛不一样——沈清之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善意、有未经世事的天真。而许念白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死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用。"许念白说。
他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沈清之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张纸。隔着衣服,能看见脊骨的轮廓。
他不知道这个人经历了什么。
但他很快会知道的。
——
第五个月,沈清之挨了第一次打。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惠妃想看看许念白的反应。
那天傍晚,沈清之被拖到院子里,按在长凳上。执刑的还是那个孙太监,手里拿着那块沾满血渍的木板。
"十板子。"惠妃坐在台阶上,冷冷地说。
沈清之趴在长凳上,吓得浑身发抖。他从小在世家长大,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苦。木板落下来的时候,他尖叫了一声。
"一!"
"二!"
"三!"
……
许念白站在院子里,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麻木。他已经看过了太多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木板落下来,□□发出闷响,血渗出来,人尖叫,然后被拖回去。
他看着沈清之尖叫,看着沈清之哭,看着沈清之趴在长凳上浑身发抖。
他想,这个人会撑过去的。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没有选择。
就像他一样。
——
第六个月,冬天又来了。
许念白站在栖霞宫的院子里,扫雪。他的手冻得通红,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混在雪水里。他的后背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
他扫着扫着,忽然停下了。
他看见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布。但布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缝——一道很细很细的缝,透出一点光。
他想,那个人应该快回来了吧。
半年了。
那个人说过"等我回来"。
他信他。
他一直信他。
他低下头,继续扫雪。
雪很冷。但他的心是热的。
——
同一时刻,北疆。
霍少云站在军帐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风很大,卷着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左腿隐隐作痛——旧伤在阴雨天会发作。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赵铁收到了侯府的密信——许念白在宫里挨打了。不止一次。惠妃以各种理由打他,二十板子、三十板子、有时候是鞭子。
霍少云看完信,把信纸捏成了碎片。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像北疆的风暴,铺天盖地,要把整个世界撕碎。
"将军——"赵铁看着他,声音发紧。
霍少云没有说话。
他走进军帐,拿起佩刀,走到帐外。他举起刀,一刀劈下去。刀锋砍在木桩上,木屑四溅。
"备马。"他说。
"将军,调令是半年——"
"备马。"
赵铁闭上了嘴。
他知道,拦不住。
——
那天夜里,霍少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花海。漫山遍野的花,黄色的、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他在花海里跑,跑得很快,像一阵风。他跑着跑着,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趴在地上,月白色的长袍被血浸透了。他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冷汗。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霍少云跑过去,抱起他。
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装着一种霍少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怨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很简单的、像孩子一样的信任。
"你回来了。"那个人说。
霍少云醒了。
他坐在帐篷里,浑身冷汗。外面的风很大,卷着雪粒子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握紧了拳头。
"许念白。"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发誓,他会回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
许念白趴在偏房的木板床上,看着窗户上的洞。
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他的伤口发疼。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洞,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很黑,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天会亮的。
那个人说过会回来的。
他信他。
他一直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