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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笼 永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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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十四年,腊月初八。
霍少云策马冲进了京城。
他只带了赵铁和十二个亲兵。不是因为人少——是因为他等不了了。调令上写的是半年,他提前了整整七天。七天。他从北疆一路狂奔,换了五匹马,昼夜不停,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射向京城。
他的铠甲上结了一层薄冰。北风从塞外吹来,裹着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他的左腿在马镫上微微发抖——旧伤在长途奔袭中崩开了,血渗出来,把裤腿黏在皮肤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除了一种铺天盖地的、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烬的愤怒。
赵铁跟在他后面,脸色铁青。他看过密信——许念白在宫里挨了不知道多少次打。惠妃以各种理由罚他,二十板子、三十板子、鞭子。他的后背没有一块好肉。
赵铁不知道将军看到这些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将军看完之后,把信纸捏成了碎片,然后说了一个字——
"走。"
——
马队直接冲到了宫门前。
守门的禁军看见一队骑兵呼啸而来,为首的那个满身风雪、满眼杀气,吓得后退了一步。霍少云勒住马,跳下来,大步走向宫门。
"镇北侯回京——让开!"
禁军统领认出了他,赶紧拦住:"霍将军,没有圣旨,不能——"
霍少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宫墙上。
"圣旨?"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刀刃,"老子在北疆替他挡了四个月的箭,他转头就把我的人扔进火坑里。现在你跟老子要圣旨?"
禁军统领的脸憋成了紫红色,拼命摇头。
霍少云松了手。
"栖霞宫。"他对赵铁说。
赵铁一挥手,十二个亲兵跟着他,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了宫门。
——
栖霞宫里,许念白正在扫雪。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他的后背裂开了,旧伤叠着新伤,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全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
他扫着扫着,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辆马车的声音。是一支队伍的声音。很多匹马,铁蹄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像战鼓一样敲在地面上。
他抬起头。
远处的雪雾中,一面黑色的旗帜渐渐清晰——旗上绣着一个"霍"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猎猎作响。
许念白的手松开了扫帚。
扫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为首的那匹黑马,马背上的人穿着铠甲,满身风雪,满眼杀气。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在灰色的天幕下闪闪发光。
许念白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回来了。
不是春天。不是夏天。不是秋天。是冬天。是腊月。是他在栖霞宫的雪地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冬天。
那个人回来了。
——
霍少云跳下马,大步走进栖霞宫的院子。
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看见了许念白——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长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霍少云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温柔的拥抱。是那种用力的、几乎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抱。他的手臂紧紧箍着许念白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浑身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许念白被他抱住的时候,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环住了霍少云的后背。
他的手碰到了铠甲。铠甲很冷,带着风雪的味道。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人回来了。那个人活着。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抱着他,很紧,很热。
"我回来了。"霍少云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许念白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霍少云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
惠妃从正厅里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霍少云抱着许念白,站在栖霞宫的院子里,在漫天飞雪中。他的铠甲上结着冰,他的眼睛里烧着怒火,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那个瘦弱的男人。
惠妃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霍少云!"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你竟敢私闯后宫!"
霍少云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像北疆的雪。
"惠妃娘娘。"他的声音很轻,很冷,像刀锋划过冰面,"你打了他。"
惠妃被他的眼神看得后退了一步。
"他打碎了本宫的碗——"
"他打碎了一个碗。"霍少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打了他二十板子。"
"他洗衣服洗不干净——"
"三十板子。"
"他——"
"你打了他多少次?"
惠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霍少云松开许念白,转过身,大步走向惠妃。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你打了他多少次?"他又问了一遍。
惠妃后退了两步,撞在春桃身上。
春桃吓得浑身发抖,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霍少云,你——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私闯后宫,按律当斩!"
霍少云冷笑了一声。
"斩?"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惠妃,"你试试看。"
惠妃的脸色白了。
她知道他不是说说而已。这个人连皇帝都敢顶撞,连北狄的铁骑都挡得住。她算什么东西?
"来人——"她尖叫。
栖霞宫的太监和宫女们围过来,但没人敢上前。他们看着霍少云身后的赵铁和十二个亲兵——那些人穿着铠甲,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得像冰。
霍少云看了一眼赵铁。
"把许念白带走。"
赵铁上前,扶住许念白的胳膊。许念白踉跄了一下——他的腿软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人回来了。那个人活着。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回来了"。
他跟赵铁走了。
霍少云站在原地,看着惠妃。
"惠妃娘娘。"他说,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今天的事,我记下了。你打了他一板子,我还你十倍。你打了他一次,我还你百次。"
惠妃的嘴唇发白。
"你——你敢——"
"我敢。"霍少云转身,大步往外走,"你试试看。"
——
许念白被扶上了马。
不是那匹白马——是霍少云的黑马。霍少云翻身上马,坐在他后面,双臂从他的两侧伸过去,握住缰绳。
许念白坐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铠甲很硬,硌得他后背发疼。但他不在乎。他闭上眼睛,听着身后人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像战鼓一样。
"抱紧。"霍少云说。
许念白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一次,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那个人的身体里。
霍少云策马出了宫门。
马蹄声嗒嗒嗒地响着,雪粒子从耳边掠过。许念白靠在霍少云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
他回家了。
——
回到侯府,周妈妈看见许念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公子——"她冲过来,想抱他,又不敢碰他的后背。
霍少云把许念白抱下马,大步走进正院。他把许念白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外衣。
月白色的长袍下面,是一件白色的单衣。单衣上洇着血迹,暗红色的,干涸了,和皮肤黏在一起。
霍少云的手停在衣襟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
许念白睁开眼睛,看着他。
霍少云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人瘦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死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疼吗?"霍少云问。
许念白摇了摇头。
"撒谎。"
许念白没有说话。
霍少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手指很凉,带着风雪的味道。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许念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春风里的一片花瓣。
"我知道。"他说。
——
霍少云去找了军医。
军医来了,看见许念白的后背,倒吸了一口凉气。旧伤叠着新伤,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斑驳而狰狞。
"怎么打成这样——"军医的声音发抖。
霍少云站在旁边,看着军医上药。每一块纱布贴上伤口的时候,许念白的身体都会微微颤一下。但他不叫。他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轻点。"霍少云说。
军医的手更轻了。
上完药,许念白趴在床上,闭着眼睛。霍少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冻疮和血痂。
霍少云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脸上。
"对不起。"他说。
许念白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回来了。"他说,"就够了。"
——
那天夜里,霍少云坐在床边,看着许念白睡觉。
许念白的呼吸很轻,很慢。他的后背缠着纱布,在烛光下泛着白色的光。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霍少云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那个人睡着了。
那个人等了他六个月。
六个月。一百八十天。那个人在北疆的风雪里等他,在栖霞宫的雪地里等他,在鞭子和木板下等他。
他发誓,他不会再让那个人等了。
他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