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北风 霍少云 ...
-
霍少云走后的第七天,许念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北疆的雪。很大,很白,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四面八方都是雪,分不清东南西北。远处有一匹马,马背上没有人,缰绳拖在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喊了一个名字。
风把他的声音吞掉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几颗星挂在天上。许念白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很久没有再睡。
——
侯府的日子很安静。
安静得让许念白有时候觉得不真实。他习惯了栖霞宫里的吵闹——春桃尖利的骂声、惠妃冷冰冰的训斥、其他宫人窃窃私语的嘲笑。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一样充斥着他的每一天,让他永远无法真正安宁。
而现在,侯府里只有风声、竹叶声、偶尔的鸟叫,以及周妈妈走路时轻轻的脚步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有时间想很多事情。
比如,霍少云现在在哪里。在风雪中行军吗?在帐篷里看地图吗?伤口还疼吗?
比如,自己现在算什么。霍少云的"妻子"?可他们连拜堂都没有。霍少云的"客人"?可他住的是霍少云弟弟的房间。霍少云的"什么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比如,未来。霍少云回来之后呢?他们会一直这样吗?一个将军,一个从后宫出来的人——这个身份会永远跟着他,像一块洗不掉的墨渍。
他想得很多,但从不跟任何人说。
周妈妈有时候会问他:"公子,想什么呢?"
他就笑一下,说:"没什么。"
——
霍少云走后的第十天,信来了。
赵铁骑马回来,带着一封沾着雪水的信。他站在前厅里,将信交给周妈妈,说:"将军让转告,一切安好,让府里不必挂念。这封信是给许公子的。"
周妈妈接过信,亲自送到了东厢。
许念白正在窗边看书,看见周妈妈进来,便合上了书。
"公子,"周妈妈将信递给他,"将军的信。"
许念白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没有字。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念白亲启:已至朔州,一切安好。伤处无碍。府中诸事,托周妈妈照看。天冷,添衣。——少云。"
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力透纸背。
许念白将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公子?"周妈妈试探地问。
"没什么。"许念白将信折好,放进了袖子里,"赵将军还说了什么?"
"将军说一切安好,让府里不必挂念。"
许念白点了点头。
周妈妈退了出去。许念白一个人坐在窗边,将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平安就好。"
他将纸折好,交给周妈妈,让她转交给赵铁。赵铁第二天一早便带着信走了。
——
北疆的战事比想象中凶。
霍少云到达朔州的时候,北狄人已经连破两座边城。他来不及休整,连夜点兵,带着五千轻骑突袭北狄大营。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斩首三千余级,暂时稳住了防线。
但代价是,他的左肩伤口崩开了。
军医重新给他缝合的时候,他咬着一根木棍,一声没吭。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将军,"军医叹了口气,"您不能再这样了。伤口再裂一次,这条胳膊就废了。"
霍少云吐掉木棍,喘着气说:"废不了。"
军医不说话了。
霍少云靠在帐篷的柱子上,闭着眼睛。他想起许念白。想起他站在侯府门口,穿着月白色的锦袍,安静地看着他走。想起他低头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
"赵铁。"
"在。"
"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许公子回了信。"
霍少云睁开眼睛:"他说什么?"
"奴才没看。但周妈妈说,只有四个字。"
"什么字?"
"平安就好。"
霍少云沉默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
许念白在侯府的日子,一天天过着。
他开始学着做一些事情。不是栖霞宫里那种被迫的粗活,而是自愿的、让自己有事可做的事情。
他帮周妈妈整理库房。侯府的库房很大,堆满了东西——冬天的炭、夏天的冰、过节用的器皿、赏赐的绸缎。周妈妈一个人管不过来,许念白便帮她清点、归类、登记。他做事很仔细,每一件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周妈妈夸他:"公子心细,比奴婢强多了。"
他帮府里的孩子们教书。侯府里有一些随军的家属,他们的孩子没有先生教。许念白便在下午的时候,在花园的凉亭里给他们上课。教认字、教算术、教《千字文》。孩子们很喜欢他,因为他从不发脾气,讲得很耐心。
他还开始练字。
侯府书房里有很多纸笔,他每天写一张字,写完就收起来。写的是《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他的字很好看——在许府时,父亲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书法,这笔底子还在。
周妈妈有时候站在门外看他写字,悄悄对别人说:"许公子真是个雅人。"
但只有许念白自己知道,他练字不是为了雅。
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想太多。
毛笔握在手里的时候,心是静的。一笔一划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被压下去了。
——
霍少云走后的第二十天,许念白收到了第二封信。
这一次,信纸上沾了血迹。
不是很多,只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在纸角。许念白看见那块血迹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信的内容很短——
"念白:战事吃紧,暂不能归。伤已愈,勿念。天寒,勿受冻。——少云。"
许念白盯着那个血迹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霍少云的血。他不敢想。但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和第一封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没有练字。
他坐在窗边,看着月亮,坐了整整一夜。
——
京城里的冬天越来越冷了。
许念白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凉亭里给孩子们上课。孩子们的小手冻得通红,握着毛笔直哆嗦。许念白便让人搬了一个炭盆过来,放在孩子们中间。
"今天不写字了。"他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孩子们欢呼起来。
"从前,在北疆,有一座很高的山。山上终年积雪,没有人能爬上去。但山脚下住着一群牧民,他们养了很多羊,日子过得很平静——"
他讲了一个关于北疆的故事。不是从书上看到的,而是从周妈妈那里听来的。周妈妈年轻时在北疆待过,见过那里的草原、雪山和牧民。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
许念白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许先生?"一个孩子问。
"没什么。"许念白回过神来,继续讲。
但他心里想的是——霍少云现在就在那个地方。在那座雪山下,在那片草原上,在刀光剑影里。
那个人说过会回来的。
他信他。
——
霍少云走后的第三十天,出事了。
不是战事,是京城。
那天傍晚,许念白正在书房看书,周妈妈匆匆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公子,宫里来人了。"
许念白放下书,看着她。
"谁?"
"惠妃身边的春桃。"周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带了几个宫人,说是奉惠妃之命,来'探望'公子。"
许念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惠妃。
他以为自己已经和那个人没有关系了。他以为出了宫门,就再也不会见到栖霞宫里的人了。但他忘了——惠妃是皇帝的表妹,出身赵家,在京城有权有势。她要找一个人的麻烦,太容易了。
"让他们进来。"许念白说。
周妈妈犹豫了一下:"公子,要不要先通知——"
"不用。"许念白站了起来,"将军不在府里,我不能让将军的名声受损。让他们进来。"
——
春桃站在前厅里,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宫装,头上簪着金步摇。她比在栖霞宫时更胖了一些,脸上的刻薄之色也更明显了。她看见许念白走进来,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许公子——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您许先生了?"她的语气阴阳怪气,"住进了镇北侯府,日子过得不错嘛。"
许念白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春桃姐姐大老远来,所为何事?"
"来看看你。"春桃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着他,"啧啧,气色比在栖霞宫时好多了。穿得也体面了。看来霍将军对你不薄啊。"
许念白没有接话。
春桃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怕了,便更加得意:"许念白,你以为你飞上枝头了?告诉你,你永远都是那个在井边洗衣服的贱人。霍将军不过是图个新鲜,等他从前线回来,看见你这张脸看腻了,你就又什么都不是了。"
许念白看着她。
她的嘴一张一合,吐出那些恶毒的话。和以前一样。和栖霞宫里一样。和那一年多的每一天一样。
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难受了。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了。而是因为他有了底气。他住在侯府里,穿着干净的衣服,吃着热乎的饭,有人对他好,有人保护他。春桃的话再恶毒,也伤不到他了。
"说完了?"许念白问。
春桃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请回吧。"许念白转身要走。
"你——"春桃急了,上前一步,"许念白,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皇帝扔在栖霞宫没人要的废物,霍将军不过是可怜你罢了!"
许念白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春桃。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春桃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尊严。
"春桃姐姐,"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你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不是。但至少,我现在住在镇北侯府里,吃侯府的饭,穿侯府的衣。而你——"
他看了一眼春桃身上的宫装。
"你还是惠妃身边的一条狗。"
春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但许念白已经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周妈妈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跟了霍少云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但从未见过一个人在被这样辱骂之后,还能走得如此从容。
——
春桃走了。
她走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发誓要让许念白好看。但许念白知道,她做不了什么。霍少云是镇北侯,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是皇帝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惠妃再嚣张,也不敢在侯府里撒野。
但春桃的来访,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那天夜里,许念白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想起了栖霞宫的日子。那些日子像一场噩梦,他以为自己已经醒了,但噩梦的影子还在,时不时地冒出来,提醒他——你曾经那样卑微,那样不堪,那样任人摆布。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冷的。
他忽然想起霍少云抓住他手腕时的温度。那只手很大,很热,粗糙有力。那只手告诉他——"我来接你。"
那个人说过会回来的。
他信他。
——
霍少云走后的第四十天,战事出现了转机。
霍少云率领大军,在黑水河畔与北狄主力决战。那一战打了五天五夜,北狄大败,左贤王战死,右贤王被俘。北狄大军溃退五百里,短期内无力再犯。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满城欢腾。皇帝在宫中设宴,犒赏三军。但霍少云没有回来。
赵铁带回了消息——将军说,边境需要驻守,暂时不能回京。
许念白站在侯府的大门口,看着赵铁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因为霍少云赢了。
担心。因为霍少云不回来。
想念。因为那个人已经走了四十天了。
他转身走回府里,走到书房,铺开纸,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了八个字——
"捷报已至,甚慰我心。"
——
日子还在继续。
许念白在侯府里,一天天地过着。他帮周妈妈整理库房,帮孩子们教书,练字,看书,散步。他的生活很规律,很平静,很……空。
那种空,不是无聊的空,而是缺少了一个人的空。
侯府很大,但少了那个人,就觉得空荡荡的。竹林里少了脚步声,书房里少了翻书声,饭桌上少了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
许念白有时候会走到前厅的台阶上,看着大门的方向。
不是等什么人。
只是看看。
看看那条霍少云骑着马离去的长街,看看远处的天空,看看有没有战马归来的尘土。
他知道,那个人在北疆,在风雪中,在刀光剑影里。
但他也知道,那个人赢了。
那个人说过会回来的。
他信他。
——
霍少云走后的第六十天,许念白收到了第三封信。
这一次,信纸上没有血迹。
"念白:大捷。北狄退兵五百里。伤已全愈。归期未定,勿盼。——少云。"
许念白看着那四个字——"勿盼"。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个很淡的、很轻的、带着暖意的笑。
他把信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竹林在月光下摇曳,影子投在地上,斑驳如画。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许念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去前厅的台阶上等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的。
但不是现在。
——
北风从城外吹来,卷着零星的雪花,落在侯府的屋顶上。
许念白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
他想,等春天来了,那个人应该就回来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也许是因为霍少云说过"我会回来的"。也许是因为他信他。
他关上窗,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了一首诗——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他写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没有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