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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永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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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十四年,正月。
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许念白站在东厢的廊下,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一层一层地铺满了侯府的青瓦和庭院。竹叶被雪压弯了腰,偶尔弹起来一下,抖落一片白。
这是他在侯府过的第一个年。
除夕那晚,周妈妈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菜。侯府里留下来的家眷和几个老仆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没有外面那些世家大族的繁华——没有戏班子,没有烟花,没有推杯换盏的热闹。但足够暖和。
周妈妈给许念白斟了一杯酒,说:"公子,过年了。"
许念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他放下杯子,说:"周妈妈,你也坐。"
周妈妈受宠若惊地坐下了。
饭吃到一半,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京城的除夕夜,到处都是爆竹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许念白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许府过年的情景——父亲会写春联,母亲会包饺子,他跟着丫鬟在院子里放烟花,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画面已经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公子想家了?"周妈妈轻声问。
许念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想的不是许府。许府还在,父母还在。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身体回不去,是身份回不去。一个入了后宫的人,即便被赐给了别人,在世人眼里也是不洁的。他如果回去,只会给许家招来闲话。
"将军明年春天应该能回来。"周妈妈说。
许念白"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霍少云明年春天能不能回来。捷报虽然传回来了,但北疆的事情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北狄人像草原上的狼,赶走了还会再来。
但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
正月初三,有人来拜年。
不是寻常的拜年——来的是当朝丞相的长子,李文渊。
李文渊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四五个随从,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狐裘,腰间挂着玉佩,风度翩翩。他站在侯府门口,递上拜帖,说:"久闻镇北侯大名,特来拜会。听闻侯爷不在府中,特来拜访府上其他人。"
周妈妈接过拜帖,有些为难。
她一个管事妈妈,做不了主。但许念白是府里唯一的主子——虽然名分上不算,但霍少云临走前说过,府里的事托周妈妈照看,而许念白是"最重要的人"。
她去东厢请示许念白。
许念白正在窗边看书,听见周妈妈的话,放下书,想了想,说:"请他到前厅。"
李文渊走进前厅的时候,许念白已经站在那里等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的狐裘——这是霍少云走之前留给他的,说"天冷,穿上"。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举止从容。
李文渊看见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位是——"
"许念白。"许念白微微颔首,"将军不在府中,怠慢了。"
李文渊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久仰大名。在下李文渊,丞相府的。早就听说许公子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许念白没有接这句夸奖。
他请李文渊坐下,让下人上了茶。
李文渊喝了一口茶,环顾四周,说:"侯府果然气派。少云兄不在京中,府上倒也清静。"
"将军在前线保家卫国,府中自然清静。"许念白说。
李文渊笑了笑,放下茶杯:"许公子说得是。不过——少云兄性子烈,在朝中树敌不少。如今他不在京中,有些人怕是要趁机做些什么了。"
许念白看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许念白说不清那种感觉,但他本能地警觉起来。
"李公子此话何意?"
李文渊摆了摆手:"没什么,随口一说。许公子不必在意。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念白脸上,"许公子从前在宫里,应该也见过不少世面吧?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许念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李文渊又坐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许念白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周妈妈站在他身后,小声说:"公子,这个李文渊……不太对劲。"
许念白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李文渊来做什么。拜年?京城里的世家子弟,正月初三来拜会一个不在家的将军——拜帖上写的是"拜会镇北侯",但见了面之后,每一句话都在试探他。
试探他的来历,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和霍少云的关系。
许念白回到前厅,看着李文渊坐过的那把椅子,若有所思。
——
李文渊来过之后,侯府又恢复了平静。
但许念白心里多了一根弦。
他开始留意一些事情。比如,侯府门口偶尔会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在街对面徘徊。比如,周妈妈去集市买东西时,有人多看了她几眼。比如,府里的老仆偶尔会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消息——"听说丞相府在查镇北侯的事""听说有人在皇帝面前说了霍将军的坏话"。
这些消息零零碎碎的,像水面上的浮萍,抓不住,但看得见。
许念白没有声张。
他只是在每天傍晚的时候,多站一会儿在廊下,看着大门的方向。不是等霍少云——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这么快回来。而是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
正月中旬,消息传到了侯府。
赵铁派了一个亲兵回来送信,信不是给许念白的,是给周妈妈的。周妈妈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她去找许念白。
"公子,出事了。"
许念白放下书:"什么事?"
"将军在边境抓了一个细作。"周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细作是京城来的,身上带着丞相府的令牌。"
许念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丞相府。
李文渊的父亲。
"将军让人回来送信,说让府里小心。丞相府可能要对侯府动手。"
许念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将军还说了什么?"
"将军说,他三日内会派人回来,加强侯府的守卫。"
许念白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布。
"周妈妈,"他说,"去把府里的下人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最近不要随便出门,不要和外面的人多说话。有事情第一时间来报。"
周妈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许念白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林。
竹林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青色的竹竿。风一吹,竹叶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他想起了霍少云。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在边境巡逻吗?在审问细作吗?在谋划下一步的部署吗?
那个人知道京城里的局势吗?
那个人说过会回来的。
但许念白忽然觉得,那个人回来的路,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平坦。
——
果然,三天后,丞相府的人来了。
不是李文渊,而是两个官差,穿着衙门的差服,带着一纸文书。
他们站在侯府门口,说:"奉京兆尹之命,前来查案。"
周妈妈挡在门口:"查什么案?"
"镇北侯府涉嫌窝藏逃犯。"
周妈妈冷笑:"什么逃犯?拿出证据来。"
两个官差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如果镇北侯府没有问题,配合调查就是了。"
周妈妈没有让他们进来。
她关上大门,派人去请许念白。
许念白来的时候,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脸上没有表情。他站在门内,隔着门缝看着外面的两个官差。
"让他们进来。"他说。
周妈妈急了:"公子,不能让他们进来!他们这是来找茬的!"
"让他们进来。"许念白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查。"
大门打开了。
两个官差走进来,在侯府里转了一圈。他们看了前院、中院、后院,翻了库房、马厩、厨房,甚至去了许念白的东厢。
许念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翻箱倒柜。
他们没有找到任何"逃犯"。
因为根本没有逃犯。
这只是一次试探。丞相府想看看侯府的反应,想看看霍少云不在的时候,这座府邸是不是好欺负。
两个官差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们什么都没找到,但也不好空手而归。临走前,其中一个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许公子,侯府清静得很啊。"
许念白看着他,平静地说:"侯府向来清静。如果有下次,请带圣旨来。"
两个官差的脸色变了。
他们转身走了。
许念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他愤怒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不会武功,不会带兵,不会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他只能站在这里,用几句话撑场面,然后等他们走了,继续等。
等那个人回来。
——
那天夜里,许念白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官差翻箱倒柜的样子,李文渊试探的笑容,周妈妈担忧的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霍少云不在京中,侯府就是一座空城。丞相府要对付霍少云,不会等到他回来。他们会在他不在的时候下手。
而他,许念白,是这座空城里唯一一个"主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冷的。
他想起霍少云说过的话——"你现在是侯府的人了。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
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但那个人不知道,欺负你的人不在宫里,而在朝堂上。不在栖霞宫,而在整个京城。
许念白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飘着。以前飘在栖霞宫的泥潭里,现在飘在侯府的屋檐下。看似安全了,但风一吹,还是会飘走。
他不想再飘了。
他想落地。
但他不知道怎么落地。
——
第二天,许念白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一趟书房,翻出了霍少云留下的一些文书。不是军务——那些东西霍少云走之前都带走了。而是一些往来书信的底稿、一些京中人脉的名单、一些侯府的账目。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些东西全部看了一遍。
他看到了霍少云在朝中的盟友——兵部尚书、户部侍郎、几个边关的将领。他也看到了霍少云的敌人——丞相、几个皇子、一些嫉妒他战功的武将。
他看到了侯府的账目——收入主要来自皇帝的赏赐和霍家的祖产,支出主要是军饷和府中的日常开销。账目很清楚,没有任何问题。
他还看到了一些别的——比如,霍少云每个月都会给边关的阵亡将士家属寄银子。比如,霍少云在京城郊外建了一座义庄,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比如,霍少云在北疆打下的每一场胜仗,都会把赏金分给手下的士兵。
许念白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不是那种简单的"桀骜不驯的将军"。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恩有怨、有软肋也有铠甲的人。
而他的软肋,现在就在这座府邸里。
许念白合上文书,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竹叶上,落在石阶上,落在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着那些雪花,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学。
学怎么保护自己,学怎么保护这座府邸,学怎么在霍少云不在的时候,守住这个家。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必须试。
——
许念白开始做一些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
他每天花两个时辰看邸报——那是京城出版的官方报纸,上面登着朝廷的政令、官员的任免、各地的灾情。他看不懂的东西就记下来,等赵铁派回来的人到府时问他们。
他开始留意京城的局势。谁升了官,谁贬了职,谁和谁结了仇,谁和谁联了姻。这些消息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世界。
他还开始练剑。
不是真的练——他没有力气挥剑。但他让府里的一个老兵教他一些基本的招式,教他怎么拿刀,怎么格挡,怎么在危急时刻保护自己。
老兵姓孙,五十多岁了,是霍少云父亲的旧部。他看着许念白笨拙地比划着刀法,叹了口气:"公子,您这身子骨……"
"我知道。"许念白擦了一把汗,"但至少要学会一些。"
孙老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更耐心地教他。
许念白知道,自己学这些可能永远用不上。但至少,当危险来的时候,他不会只能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
正月底,赵铁回来了。
他带着二十个亲兵,骑着快马,风尘仆仆地进了侯府。一进门,他就去找许念白。
许念白正在书房里看邸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赵铁站在门口,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许公子,将军让我带话——'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许念白放下邸报,站了起来。
"将军还好吗?"
"好。"赵铁说,"边境稳住了。但丞相府那边——"他压低了声音,"将军说,京城的水比北疆的雪还冷。让公子小心。"
许念白点了点头。
赵铁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将军写给公子的。"
许念白接过信,拆开。
"念白亲启:闻京中有事,勿忧。我已安排妥当。侯府有赵铁在,可保无虞。你只需安心待着,不必做多余的事。等我。——少云。"
许念白看着那句话——"不必做多余的事"。
他愣了一下。
霍少云知道他在做什么吗?知道他在看邸报、在留意局势、在学刀法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那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不要冒险。不要做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事情。老老实实待在侯府里,等我回来。
许念白将信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赵将军,"他说,"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赵铁摇了摇头:"不知道。将军说,等北疆彻底稳了就回来。但北狄人反复无常,谁也说不准。"
许念白"嗯"了一声。
赵铁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边境的事情。许念白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赵铁发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年轻人,问的问题都很精准——不是关于战事本身,而是关于战事背后的东西。比如,北狄为什么退兵,退到哪里,什么时候可能再来。
赵铁看着许念白,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
二月初,春寒料峭。
许念白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积雪慢慢融化。冰棱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赵铁带着亲兵在府里巡逻,孙老头在练武场教新来的士兵刀法,孩子们在花园里追逐嬉戏。侯府里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但许念白知道,暗流还在涌动。
丞相府不会善罢甘休。李文渊那天来拜年,不是无缘无故的。官差来查案,也不是最后一次。霍少云的敌人很多,而他不在京中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危险。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助了。
他学会了看邸报,学会了留意局势,学会了在危险来临时保持冷静。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许念白,但他至少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许念白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开始放晴了。
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融化的雪地上,闪闪发光。
许念白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快来了。
那个人也快回来了吧。
——
赵铁在侯府住了下来。
他每天带着亲兵巡逻,偶尔和许念白下棋。赵铁棋艺很差,许念白棋艺很好,但许念白总是故意输给他。赵铁赢了之后得意洋洋,说:"许公子,你这棋艺不行啊。"
许念白笑着摇头,不说话。
他知道赵铁是故意的。赵铁想让他放松,想让他不要总是紧绷着。他配合着,偶尔笑一下,偶尔说几句话。
但赵铁不知道的是,许念白在棋盘上故意输给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人在下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是步步紧逼,还是稳扎稳打?是杀伐果断,还是留有余地?
他想不出来。
因为他还没有真正了解那个人。
但他想了解。
不是因为爱情。
是因为那个人说过"我会回来的"。
而他想在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想成为那个可以和那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哪怕只是站在旁边,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