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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永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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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十三年,冬。
霍少云回来了。
这一次,他带回来的不是捷报,是一身伤。
北狄人那年秋天发疯似的南侵,连破三城。霍少云带着三万铁骑日夜兼程赶去救援,在朔风关外与北狄主力硬碰硬地打了七天七夜。那一战,血流成河,尸骨堆山,霍少云亲手斩了北狄左贤王,逼得北狄大军退了三百里。
但代价是,他中了三箭。
一箭在左肩,一箭在右肋,还有一箭擦着脖颈过去,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疤。军医说再偏半寸,霍少云这条命就交代在北疆了。
皇帝亲自到城门外迎接。
这很罕见。皇帝从来不会亲自出宫迎接任何人,哪怕是凯旋的将军。但这一次,他出了宫门,站在寒风里,看着霍少云骑着战马缓缓入城。
霍少云没有下马。
他坐在马背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血已经渗透了三层。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像一头受了伤却依然不肯低头的狼。
"少云,"皇帝在城门口喊他,"你辛苦了。"
霍少云看了皇帝一眼,然后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慢,左肩的伤口牵扯着,疼得他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但他咬着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霍少云,幸不辱命。"
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皇帝上前一步,亲自扶他起来。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帝亲自扶一个臣子起来,这是天大的恩宠。
"快起来。你伤得重,先回府养伤。"
霍少云没有推辞。他确实撑不住了。
他被两个亲兵架着,上了皇帝的銮驾。銮驾缓缓驶向镇北侯府,沿途百姓夹道欢呼,高呼"霍将军"。霍少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耳边是震天的欢呼声,但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另一件事。
北狄虽然退了,但元气未伤。今冬雪大,草原上的牛羊冻死无数,明年春天,北狄人一定会再来。而他现在这个样子,三个月内上不了战场。
三个月。
够北狄人做很多事了。
霍少云睁开眼睛,目光沉得像深潭。
——
许念白听到霍少云回京的消息,是在三天后。
那天他照例在栖霞宫的厨房里劈柴。厨房的柴房阴暗潮湿,冬天的水汽渗进来,冻得人手指发僵。许念白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动作机械而麻木。
春桃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劈到第三十根。
"许念白,停一下。"春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
许念白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
春桃的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笑容:"知道今天宫里来了什么人吗?"
许念白摇头。
"镇北侯霍少云。"春桃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陛下亲自出宫门接的人。听说他在北疆杀了几万北狄人,浑身是血地骑着马进城,陛下亲自扶他上銮驾。"
许念白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霍少云。
这个名字他听过。京城里的说书先生经常讲霍少云的故事——十七岁上战场,十九岁封将军,二十二岁大败北狄。在百姓嘴里,他是战神,是英雄,是保家卫国的顶梁柱。
但许念白不是百姓。
他是宫里的人。在宫里,英雄和罪人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今天你是陛下亲自扶上銮驾的将军,明天你可能就是午门外被斩首的囚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所以呢?"许念白问。
春桃被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噎了一下,随即冷笑:"所以?所以整个京城都在传霍将军的事迹,你倒好,劈你的柴,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你没关系似的。"
许念白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的声音在柴房里回荡,沉闷而单调。春桃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无趣,便走了。
许念白劈完柴,天已经黑了。
他端着一盆脏水去后院倒掉,路过栖霞宫正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惠妃和几个妃嫔的说话声。
"霍将军这次伤得不轻呢。"一个娇媚的声音说。
"可不是嘛,听说三箭穿身,差点就没命了。"另一个声音接道。
"陛下对霍将军可真好,亲自出宫门迎接,还赏了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那是自然。霍家满门忠烈,霍将军又是少年英雄,陛下自然看重。只是……"说话的声音压低了,"我听说陛下心里其实不怎么喜欢霍将军呢。霍将军性子太烈,从不肯低头,陛下面上不说,心里怕是忌惮得很。"
"嘘——你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许念白端着盆子,站在廊柱后面,静静地听着。
霍少云。
他又想起了这个名字。
一个桀骜不驯的将军,一个让皇帝又爱又恨的人。许念白在心里勾勒着这个人的模样——应该是高大魁梧的,面目粗犷的,满身伤疤的,眼神凌厉的。像所有将军一样。
他想象不出别的样子。
——
霍少云在府里养了半个月,伤口才勉强愈合。
这半个月里,他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烦躁得要命。他习惯了在战场上驰骋,习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风餐露宿,却唯独不习惯躺在床上养伤。
军医每天来换药,每次都叮嘱他"不可动怒,不可操劳,不可——"
"行了行了,知道了。"霍少云不耐烦地挥挥手。
军医叹了口气,收拾东西走了。
霍少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侯府的花园里,腊梅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傲然绽放。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无聊至极。
他需要找点事情做。
于是他想起了皇帝上次说的那件事——"少云,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他当时没有要。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想进宫一趟。
不是去谢恩,而是去看看那个传闻中"容貌上佳"的许家公子。
这件事的起因很可笑。半个月前,他在昏迷中迷迷糊糊听见军医和副将的对话。军医说:"将军这次伤得重,需要静养。宫里那些莺莺燕燕的,您就别惦记了。"
副将说:"将军什么时候惦记过宫里的人?"
军医压低声音:"不是惦记,是听说。陛下前阵子选了许家的一个儿子入后宫,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宫里都在传呢。"
霍少云当时半昏半醒,没听清后面的话。但"许家儿子入后宫"这几个字,却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
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太多美好的东西被糟蹋。北疆的草原被战火焚烧,边城的百姓被屠戮殆尽,那些美好的、脆弱的、不该存在于战场上的东西,总是最先被毁灭。
他想看看,那个"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许家公子,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还活着吗?
——
霍少云进宫的那天,是个晴天。
冬天的太阳苍白而无力,照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霍少云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外面罩着墨狐皮大氅,左肩的伤口还没好全,但他拒绝坐轿,执意步行。
他的副将赵铁跟在身后,小声劝道:"将军,您的伤——"
"闭嘴。"
赵铁立刻闭嘴了。
霍少云大步走在宫道上,步伐很大,很快。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腰杆挺得笔直。宫人们远远看见他,纷纷避让,不敢直视。
他身上的气势太盛了。
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寒光凛凛,让人不敢靠近。
霍少云对皇宫并不陌生。他从小长在京城,十四岁便入宫面圣,后来每次回京述职都要进宫。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他在找栖霞宫。
栖霞宫在后宫的西北角,偏僻得很。霍少云问了路,绕了好几条宫道才找到。远远地,他看见了一座灰扑扑的宫殿,红墙斑驳,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这就是栖霞宫。
霍少云站在宫门外,皱了皱眉。
他见过很多宫殿——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的,珠围翠绕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破败的。这哪里是后宫,简直像是废弃的庙宇。
"将军,咱们来这儿做什么?"赵铁小声问。
霍少云没有回答。
他迈步走进了栖霞宫的大门。
——
许念白那天在井边洗衣服。
入冬之后,水凉得刺骨。他的手泡在井水里,冻得通红,指关节因为常年受寒而肿胀变形。但他已经习惯了。这双手不再是十六岁时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了,它们粗糙、干裂、布满茧子,像是一个老农的手。
他搓着衣服,动作很慢。
忽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宫人那种细碎的脚步声,而是沉重的、有力的、带着某种压迫感的脚步声。那声音从宫门外传来,一步一步,像战鼓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许念白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栖霞宫的门口,逆着光,身形高大挺拔,像一棵参天大树。他穿着玄色锦袍,墨狐皮大氅在风中微微扬起,左肩处隐约可见白色的纱布。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
最让许念白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但古井里不是死水,而是暗涌。那是一种历经沙场、见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目光——冷酷、锐利、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念白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父亲的同僚、街坊邻里、宫里的太监宫女、惠妃、皇帝。但没有一个人的目光像这个人一样——不是审视,不是嘲讽,不是欲望,而是……
而是看。
只是看。
像是在看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东西。
许念白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
霍少云也愣住了。
他看见了井边那个洗衣服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脚都挽了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脚踝。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脸很瘦,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但即便如此,霍少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
这个人曾经极美。
不是那种脂粉堆出来的美,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洗尽铅华之后依然无法掩盖的美。他的眉目清秀如画,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潭秋水,里面盛着太多的东西——隐忍、麻木、疲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不甘的火光。
霍少云见过很多美人。京城的花魁、边城的胡女、宫里的妃嫔。但没有一个人的美让他觉得……心疼。
是的,心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霍少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霍少云什么时候心疼过谁?他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刀剑砍下去的时候从不手软。他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男人,相反,他冷酷、暴烈、桀骜不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但此刻,看着井边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他竟然觉得心疼。
"你就是许念白?"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许念白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霍少云走近了几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许念白的心上。他走到井边,低头看着许念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双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冻得发紫,指关节肿胀变形,指腹上全是茧子和裂口。
霍少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让你做这些的?"他的声音很冷,不是对许念白,而是对这件事。
许念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低下头,避开了霍少云的目光,轻声说:"是我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霍少云冷笑了一声,"一个入后宫的人,在这栖霞宫里洗衣服、劈柴、倒夜香——这是自己的事?"
许念白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一个入后宫的人。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
"你是谁?"他问。
霍少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像冬日的阳光一样,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霍少云。"
——
霍少云。
许念白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镇北侯。少年将军。战功赫赫。桀骜不驯。
他听说过这个人。宫里的人都在传他的事迹——三箭穿身,血战朔风关,陛下亲自出宫门迎接。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亲眼见到这个人。
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穿着粗布衣裳,蹲在井边洗衣服,手冻得发紫,脸脏兮兮的。而霍少云站在他面前,一身锦袍,气宇轩昂,像天神下凡。
两个世界的人。
许念白低下头,继续搓衣服。他不想让霍少云看到自己的狼狈,但狼狈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无处可藏。
"你洗完了吗?"霍少云问。
许念白点了点头。
"起来。"
许念白没有动。
霍少云皱了皱眉,忽然弯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很热,粗糙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许念白被他抓住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浑身一颤。他从来没有被这样抓过——宫里的人要么打他,要么骂他,要么用脚踢他,没有人这样抓过他的手腕。
"你——"
"起来。"霍少云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用力一拉,许念白便被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许念白的腿蹲得太久,已经麻了,站起来的一瞬间踉跄了一下。霍少云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许念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霍少云低头看着他,目光深沉。他看见许念白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他看见许念白的嘴唇因为寒冷而发白,看见他的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你瘦了。"霍少云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许念白抬起头,看着他。
霍少云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愤怒——对这件事的愤怒。有心疼——对这个人的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刚刚落入土中,还没有发芽,但已经在生根了。
"将军……"许念白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您为什么要来这里?"
霍少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许念白愣在了原地,让他忘记了寒冷,让他忘记了疼痛,让他那颗已经死寂了很久的心,忽然跳动了一下。
"我来接你。"
——
许念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我来接你。"霍少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跟我走。"
许念白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跟他走?去哪里?他是后宫的人,是皇帝的人。霍少云是将军,是臣子。将军带走皇帝的后宫,这是谋反。这是死罪。
"将军,您喝醉了。"许念白低下头,试图挣脱霍少云的手。
但霍少云抓得很紧。
"我没醉。"他说,"我是认真的。"
许念白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将军,这个浑身是伤的将军,这个目光如炬的将军,说要带他走。这太荒谬了。荒谬得像是一个梦。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霍少云松开了他的手腕,但目光依然锁着他,"你好好想想。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不会让你继续待在这里。"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许念白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方向。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霍少云抓过的手腕,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
霍少云走出栖霞宫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赵铁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将军,那个许念白——"
"查。"霍少云只说了一个字。
"查什么?"
"查他的一切。什么时候入的宫,怎么入的宫,在栖霞宫受了什么苦,谁欺负过他——所有的一切。"
赵铁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霍少云大步走在宫道上,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想起许念白那双冻得发紫的手,想起他脸上麻木的表情,想起他低着头说"是我自己的事"时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认命。
认命。
霍少云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字。他在战场上从不认命,在朝堂上从不认命,在皇帝面前从不认命。而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这座皇宫里,认了命。
他不能容忍。
——
霍少云走后,栖霞宫炸开了锅。
春桃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镇北侯霍少云去了偏殿,见了许念白。
她跑到偏殿的时候,许念白已经不在井边了。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偏殿的屋子里找到了他。许念白坐在矮榻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念白!"春桃推门进来,声音尖利,"你见了霍将军?"
许念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跟霍将军说了什么?"春桃逼近一步,眼神里带着狐疑和嫉妒,"霍将军怎么会来栖霞宫?怎么会去见你?"
许念白依旧沉默。
春桃被他的沉默激怒了:"你哑巴了?说话!"
许念白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春桃姐姐,你听说过霍将军的事吗?"
春桃愣了一下:"什么?"
"听说霍将军在北疆杀了几万北狄人。"许念白的声音很平静,"听说他一刀能砍下一个人的头。听说他性子烈,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春桃的脸色变了。
许念白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春桃姐姐,你说,如果霍将军想做什么事——有人拦得住他吗?"
春桃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后退了一步,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许念白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不知道霍少云为什么要来,不知道霍少云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栖霞宫里的人,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欺负他了。
因为霍少云来过。
因为霍少云说了那句话。
因为霍少云抓住他的手腕时,那灼人的温度,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
那天夜里,许念白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全是霍少云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淡淡的笑容,那句"我来接你"。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冷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那种久违的、几乎已经遗忘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地回到他的身体里。像一个冻僵的人,被放在了火堆旁边,慢慢地、慢慢地解冻。
他不知道霍少云会不会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期待。
他只知道,在那个寒冷的冬日午后,有一个人抓住了他的手腕,说要带他走。
那个人浑身是伤,却像一座山一样站在他面前。
那个人目光如炬,却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说"你瘦了"。
那个人桀骜不驯,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我来接你"。
许念白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哭。
但他还是哭了。
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湿了一片。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希望。
——
霍少云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许念白的脸——那张瘦削的、苍白的、却依然美得让人心疼的脸。
"将军。"赵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查到了。"
霍少云抬起头。
赵铁将纸放在书案上:"许念白,今年十七岁。父亲许文谦,礼部员外郎,从五品。去年春天被选入后宫,没有品级,没有名分,安置在栖霞宫偏殿。栖霞宫的主人是惠妃赵氏,皇帝的表妹。"
霍少云拿起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许念白入宫之后,被惠妃百般刁难。罚跪、罚站、不给饭吃、让他做粗活累活。冬天在井边洗衣服,手冻得溃烂。生病高烧三天,无人问津。皇帝只召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入宫第七日,一次是第二个月——但两次都没有碰他。
"惠妃……"霍少云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冷得像冰。
"将军,这许念白——"赵铁犹豫了一下,"他毕竟是陛下后宫的人。将军如果要……"
"如果什么?"
赵铁咽了口唾沫:"如果要带他走,那是死罪。"
霍少云冷笑了一声。
"死罪?"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腊梅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清冽而孤傲。
"我霍少云从北狄的刀口下活过来,不是为了怕一个'死'字的。"
赵铁不说话了。
他知道霍少云的性子。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所有人都说他太年轻,不能带兵。他二话不说,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斩了敌将的首级回来,挂在营门前。
他从来不怕。
"赵铁。"
"在。"
"去准备。"霍少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要进宫面圣。"
"将军要面圣?所为何事?"
霍少云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神情。
"我要向陛下讨一个人。"
——
第二日,霍少云进宫面圣。
皇帝正在御花园里赏梅,听说霍少云求见,便让他在梅亭里等着。
霍少云站在梅亭里,看着满园的红梅。梅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一样。他想起北疆的雪,想起朔风关外的尸山血海,想起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北狄人。
"少云。"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少云转身,单膝跪地:"陛下。"
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枝红梅,笑眯眯地看着他:"伤好些了?"
"好多了,谢陛下关心。"
"你今日来,有事?"
霍少云站起来,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暗涌。
"臣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你说。"
"臣想向陛下讨一个人。"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讨人?你要什么人?"
"许念白。"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皇帝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着霍少云,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许念白?"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栖霞宫的那个?"
"是。"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少云,你讨他做什么?"
"臣……"霍少云顿了一下,"臣见他可怜。"
"可怜?"皇帝挑了挑眉,"他有什么可怜的?入后宫,吃穿不愁,有什么可怜的?"
霍少云没有接话。
他不想跟皇帝争论许念白在栖霞宫受了什么苦。因为说了也没用。皇帝不会在意一个没有品级、没有名分的人的死活。
"陛下,"他换了一种方式,"臣在北疆七年,未曾娶妻。如今臣已二十四岁,家中长辈催促。臣想——"
"你想娶他?"皇帝打断了他。
霍少云没有否认。
皇帝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梅亭里回荡,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霍少云,你打了胜仗回来,不讨封地,不讨金银,不讨官职——你讨一个后宫的人?"
"臣别无所求。"
皇帝止住了笑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霍少云,像是在审视一柄刀。
"你知道许念白是什么身份吗?"
"知道。"
"他是朕的后宫。"
"臣知道。"霍少云的声音很平静,"但陛下从未临幸过他。"
这句话让皇帝的脸沉了下来。
霍少云说得没错。许念白入宫一年多了,皇帝只召见过他两次,两次都没有碰他。在皇帝眼里,许念白不过是一个摆设,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轻易放手。
因为面子。
皇帝的面子。
"少云,"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跟朕讨价还价?"
霍少云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
"臣只是觉得,许念白不适合待在后宫。"霍少云抬起头,目光灼灼,"他性子温顺,不该受这些苦。陛下若将他赐给臣,臣定当善待他,绝不辜负陛下恩典。"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梅亭外的风吹过,落了一地的梅花瓣。
"好。"皇帝终于开口了。
霍少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可以答应你。"皇帝说,"但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三个月内,北疆若再有战事,你必须立刻启程。不得推辞,不得拖延。"
霍少云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条件看似合理,实则暗藏杀机。北疆的战事从未真正停息过,三个月内若再有战事,几乎是必然的。而一旦他离开京城,许念白留在侯府,无人保护——
但霍少云没有犹豫。
"臣,遵旨。"
——
消息传到栖霞宫的时候,许念白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冬日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一点点温暖。
春桃跑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嫉妒,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许念白!"她喊道。
许念白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你要走了?"
许念白愣了一下:"什么?"
"陛下下旨了。"春桃的声音有些发抖,"将你赐给镇北侯霍少云为妻。三日后,霍将军来接你。"
许念白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赐给霍少云为妻?
三日后,来接他?
他想起那天霍少云说的那句话——"我来接你"。
原来不是玩笑。
原来不是梦。
原来那个人,真的要带他走。
许念白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看着春桃,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看着她眼中那种"你怎么配"的嫉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冬日的阳光一样,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我知道了。"他说。
——
三日后,霍少云来了。
这一次,他骑着马,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身后是八抬大轿,轿帘上绣着金线的凤凰。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像一把出鞘的剑。
栖霞宫里的人全都出来了。惠妃站在正殿的台阶上,脸色铁青。春桃站在她身后,咬着嘴唇,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其他的宫人站在两侧,窃窃私语。
霍少云下了马。
他大步走进栖霞宫,径直走向偏殿。
许念白站在偏殿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那是他入宫时穿的那身。他没有别的衣服,只有这一身。但他将它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像是一种仪式。
霍少云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四目相对。
霍少云看着他,目光深沉而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许念白肩头的一片梅花瓣。
"我回来了。"他说。
许念白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霍少云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热,粗糙有力。和他第一次抓住他手腕时一样。
"我们走。"霍少云说。
"好。"
许念白跟着霍少云,走出了栖霞宫。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座囚禁了他一年多的牢笼,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
霍少云牵着许念白的手,走出了宫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许念白眯起眼睛,看着京城的街道,看着远处的钟鼓楼,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像水洗过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但这一次,人面没有消失。
人面就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