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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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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十二年,春。
许念白跪在太和殿的青石砖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听见自己的膝盖骨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殿内沉香缭绕,龙涎香的气味浓得发腻,熏得他喉间发苦。
"许家之子许念白,年十六,容貌上佳,性情温顺——"
礼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板无波,像是在念一份货单。
许念白闭了闭眼。
温顺。
他想起三天前,父亲将那道圣旨捧在手中,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一半是惶恐,一半是如释重负。许家世代为官,却在这几代里渐渐式微,到了父亲这一辈,不过是个从五品的闲散京官,俸禄微薄,在朝中毫无根基。
而圣旨上说,选许念白入后宫。
不是选秀。不是纳妃。
是入后宫。
这两个字之间的差别,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选秀入宫,是妃,是妾,是将来或许能母仪天下的位置。而入后宫——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收一个玩意儿罢了。
"念白,"父亲那日将圣旨放下,声音低哑,"你……可怨为父?"
许念白那时只是摇了摇头。
他有什么资格怨呢?许家养了他十六年,给了他锦衣玉食,教他读书习字,学琴棋书画。如今国丈要拿他去做人情,他不过是还这笔债而已。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
许念白生得极好。这是所有人都承认的事实。眉目如画,肤白胜雪,身量修长却不显单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弯新月落在春水里。街坊邻里见了都要多看两眼,说许家的小公子生了一副祸水的皮囊。
祸水。
他有时候照镜子,也会想,这张脸到底算是恩赐还是诅咒。
——
入宫那日,天阴沉沉的。
许念白穿着一身素白的锦袍,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袖口和领口绣了暗纹的云水纹。这是规矩——新入后宫的人,不能穿正色,不能戴金玉,不能比后妃更惹眼。
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物,一柄从小带到大的白玉梳,还有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一小包安神香。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临出门时红着眼眶摸了摸他的脸,说了一句"保重"。
保重。
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他知道母亲想说的远不止这些。她想说别惹事,想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想说许家就靠你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下给父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跟着内侍走了。
从许府到宫门的那段路,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这条路他走了十六年,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是以这样的身份走进去。他小时候随父亲入宫赴宴,走的是正门,穿的是锦衣,身边跟着家仆。而今日,他走的是偏门,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内侍,没有人敲锣打鼓,没有人张灯结彩。
他甚至没有花轿。
宫门在眼前缓缓打开的时候,许念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钟鼓楼的飞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内侍不耐烦地催了一声"许公子,请吧",他才收回目光,迈过了那道门槛。
从此以后,他便是宫里的人了。
——
许念白被安排在栖霞宫的偏殿。
栖霞宫是后宫最偏僻的宫殿之一,原本是废后住过的地方,废后被打入冷宫之后,这里便荒废了许久。后来皇帝懒得再安排新入后宫的人住好地方,便将这里收拾了一下,充作安置之所。
偏殿很小,一明一暗两间屋子。明间摆了一张矮榻、一张书案、一个衣柜,暗间是卧房,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仅此而已。窗户对着一片荒废的花园,杂草丛生,连个修剪的人都没有。
许念白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就是他的新家了。
内侍将他的东西放在地上,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规矩:"每日辰时起身,去正殿请安。不可擅自出宫,不可与宫人私相授受,不可——"
"不可高声言语,不可夜出,不可与妃嫔争宠,不可妄议朝政。"许念白接了下去。
内侍愣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许公子既已知晓,那便好。今日初来,不必去请安了,明日辰时记得去正殿。"
说完,内侍便走了,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许念白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堂堂许家公子,入宫第一日,连个接风的人都没有,连顿像样的饭都没有,就这么被丢在了这间偏殿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泥土的腥气。荒废的花园里,几株野梅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零零碎碎地铺了一地。
许念白看了一会儿梅花,然后关上窗,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将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将白玉梳放在梳妆台上,将安神香收在枕头底下。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宫里没有掌灯的人来。
许念白摸黑走到书案边,自己从柜子里找出一支蜡烛,点燃了。昏黄的烛光在屋子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坐在矮榻上,忽然觉得饿了。
入宫这一日,他只在早上吃了一碗粥,之后便再没进过食。宫里的规矩,新入后宫的人第一顿饭要等正殿传膳,但显然,没有人记得传给他。
许念白摸了摸肚子,想了想,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正在打瞌睡。听见门响,猛地惊醒,看见是许念白,连忙站直了身子。
"许公子有何吩咐?"
"我饿了。"许念白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太监愣了一下,然后面露难色:"这……奴才去问问管事。"
"问吧。"
小太监走了。许念白站在门口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太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胖胖的管事太监,一脸的不耐烦。
"新来的就是事多,"管事太监阴阳怪气地说,"宫里什么时辰传膳自有规矩,你一个刚入宫的,也敢挑三拣四?"
许念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管事太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转念一想,这不过是个新来的玩意儿,连个品级都没有,便又硬了口气:"行了行了,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剩的,给他拿点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跑着去了。
许念白站在原地,看着管事太监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许念白在京城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公子哥,诗会酒宴上从来不缺他的位置,如今入宫第一日,连口热饭都要看人脸色。
但他没有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
晚饭是一碗冷掉的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
许念白端着碗,坐在矮榻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米饭是冷的,嚼在嘴里像沙子一样。咸菜齁咸,清汤寡淡。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之后,他将碗筷放在门口,然后关上门,脱了外袍,躺在了床上。
床铺不算太硬,但被子有一股霉味,显然放了很久没有晒过。许念白没有在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声音、母亲红着的眼眶、内侍平板无波的宣读、管事太监阴阳怪气的语气——这些画面交替出现,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冷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来。许念白将手缩进被子里,蜷起身子,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
他从小锦衣玉食,虽然许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未让他受过这样的委屈。如今不过入宫一日,他便尝到了什么叫寄人篱下,什么叫仰人鼻息。
而他还不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
第二日辰时,许念白准时去了正殿请安。
栖霞宫的正殿比偏殿大得多,但也算不上奢华。正殿里住着的是栖霞宫的主人——惠妃。惠妃姓赵,是当今皇帝的表妹,入宫五年,位分不高不低,但胜在出身好,皇帝对她还算客气。
许念白到的时候,正殿里已经跪了一排人。除了他之外,栖霞宫里还有另外三个新入后宫的人——两个是上月选进来的,一个是前几日刚来的。他们和他一样,没有品级,没有名分,只是栖霞宫里的"闲人"。
"跪下。"一个宫女冷冷地说。
许念白跪下了。
他跪在最后面,低着头,听着前面的几个人一个个报上名字,然后磕头请安。轮到他的时候,他开口道:"许念白,给惠妃娘娘请安。"
上面传来一个柔媚的声音:"抬起头来。"
许念白抬起头。
惠妃坐在正中的软榻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金步摇,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气。她看着许念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果然生得好看。"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许念白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不是赞赏,是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商品,评价它的成色。
"谢娘娘夸奖。"许念白低下头。
"你就是许家那个儿子?"惠妃又问。
"是。"
"许家……"惠妃拖长了声音,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父亲是礼部的人?"
"是,家父许文谦,现任礼部员外郎。"
惠妃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对身边的宫女说了句"赏",然后便让人退下了。
许念白跟着其他人一起磕头谢恩,然后退了出来。
出了正殿,他松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他走回偏殿,一个宫女便追了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许公子留步。"
许念白停下脚步,看着她。
宫女大约十七八岁,穿一身靛青色的宫装,眉眼伶俐,但眼神里带着几分刻薄。她上下打量了许念白一番,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许公子,奴婢是惠妃娘娘身边的春桃。娘娘说了,许公子初来乍到,对宫里的规矩还不熟悉,让奴婢来教教你。"
许念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春桃见他不答,以为他是怯了,便更加得意:"这宫里不比外面,许公子以前在家里是什么做派,奴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既入了宫,就得守宫里的规矩。娘娘仁慈,不忍心看新人受苦,所以让奴婢来提点提点。"
"请春桃姐姐指教。"许念白说得很客气。
春桃被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噎了一下,随即冷笑:"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些事,许公子心里得有数。这栖霞宫里,谁说了算,许公子应该清楚。娘娘让你跪,你就得跪。让你磕头,你就得磕头。别以为自己生了一张好脸,就能飞上枝头——"
她的话还没说完,许念白忽然开口了。
"春桃姐姐说得是。"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念白初来,确实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请春桃姐姐多多关照。"
春桃愣住了。
她本以为这新来的公子哥会不服气,会顶嘴,甚至会露出惶恐的神色。但她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平静地认了。
"你——"
"姐姐若是没有别的事,念白先回去了。"许念白微微颔首,然后绕过她,径直走了。
春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咬牙。
——
接下来的几日,许念白的生活很规律。
每日辰时去正殿请安,然后回偏殿,看书,发呆,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宫里的日子很无聊,没有诗会,没有酒宴,没有朋友。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
等皇帝召见。
这是所有入后宫的人都要经历的过程。皇帝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召见。可能是一日,可能是十日,也可能是一辈子都不被召见。
许念白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
他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被召见。
被皇帝召见,意味着得到宠爱,意味着有了靠山,意味着在宫里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会成为众矢之的。后宫里的女人——以及和他一样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得宠的人。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许念白十六年的人生里,听过太多后宫的故事。哪个妃子被宠了又失宠了,哪个美人被灌了毒药,哪个宫女被活活打死扔进了井里。这些故事像是一把把刀子,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不想成为那些故事里的主角。
但他也没有选择。
——
入宫第七日,许念白第一次见到了皇帝。
那日午后,他正在偏殿里看书,一个内侍匆匆跑来,说皇帝要见他。
许念白放下书,跟着内侍走出了栖霞宫。
皇帝在御书房。
许念白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即将见到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这个决定他命运的人,这个——他未来的主人。
内侍进去通报了一声,然后出来,示意他进去。
许念白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御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皇帝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戴金冠,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倦色。
许念白跪下了。
"臣许念白,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许念白跪在地上,听见皇帝翻奏折的声音,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帝才开口了。
"抬头。"
许念白抬起头。
皇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欲望,没有欣赏,甚至没有厌恶。就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东西,评估它的价值。
"许文谦的儿子?"
"是。"
"长得倒是不错。"皇帝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便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退下吧。"
许念白愣住了。
退下?
就这样?
他跪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起来。皇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怎么,还等着朕赏你什么?"
许念白连忙磕头:"臣不敢。谢陛下恩典。"
然后他站起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出了门,外面的风吹在脸上,许念白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皇帝没有看上他。
这是他得出的结论。皇帝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长得倒是不错",然后就让他退下了。这和后宫里那些被皇帝一眼看中、当晚便被临幸的故事完全不同。
许念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
消息传得很快。
许念白被皇帝召见又打发回来的事情,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后宫。栖霞宫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审视变成了嘲讽。
"我还以为许公子有多大的本事呢,结果连陛下的眼缘都没入。"
"可不是嘛,白长了一张好脸。"
"听说陛下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就让他退下了。"
这些话许念白都听到了。他装作没听到,低着头从那些人面前走过,回到自己的偏殿,关上门。
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当天下午,春桃又来了。
这一次,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宫女,手里拿着水桶和抹布。
"许公子,"春桃笑眯眯地说,"娘娘说了,既然许公子这么清闲,不如帮着宫里做点事。这偏殿也太脏了,许公子既然住着,就自己打扫打扫吧。"
许念白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宫女。
"念白遵命。"
他接过春桃递来的抹布,然后开始擦窗户。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她以为许念白会反抗,会生气,会露出屈辱的神色。但他没有。他只是默默地擦着窗户,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不是一种羞辱,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许念白,"春桃忽然开口了,"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许念白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是许家送进来的。许家是什么?一个没落的官家,连给娘娘提鞋都不配。你呢?你连个品级都没有,连个名分都没有,说难听点,你就是个玩意儿。陛下看不上你,你就是个废物。"
许念白擦窗户的手顿了一下。
"春桃姐姐说得对。"他说。
春桃被他的反应气得脸色发青。她本想看他发怒,看他露出痛苦的表情,然后她就可以去禀报娘娘,说这个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但他竟然说"春桃姐姐说得对"。
"你——"
"姐姐若是没有别的事,念白先忙着了。"许念白转过头,继续擦窗户。
春桃气得跺了跺脚,带着两个宫女走了。
许念白擦完窗户,又擦了桌子,擦了地板,擦了门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不是惩罚,而是一场修行。
他从小就被教导要忍耐。
父亲常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但许念白知道,这不是忍耐,这是生存。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忍耐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方式。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许念白在栖霞宫里的处境越来越差。
惠妃似乎把他当成了出气筒。今天嫌他走路声音大了,明天嫌他请安的姿势不对了,后天又嫌他长得太好看碍眼了。每一次,春桃都会带着人来到偏殿,要么让他打扫卫生,要么让他跪在院子里思过,要么就干脆不给他饭吃。
其他的"闲人"也跟着落井下石。他们嫉妒许念白的容貌,嫉妒他曾经是许家的公子,嫉妒他入宫第一日就被皇帝召见——虽然召见的结果是被打发回来,但这依然是一种"殊荣"。
许念白成了栖霞宫里所有人的靶子。
但他从来没有反抗过。
不是因为他懦弱,而是因为他清醒。他知道自己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皇帝宠爱。在这个地方,反抗只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
他学会了低头。
学会了在春桃骂他的时候说"是",学会了在惠妃刁难他的时候说"谢娘娘教诲",学会了在其他人嘲笑他的时候装作没听见。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没有情绪,没有反应,没有温度。
但石头也是有裂缝的。
有时候夜里,许念白会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听着窗外风吹过荒草的声音,然后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湿了一片,又干了。
他不会哭出声。
因为哭出声也是错的。
——
入宫第一个月,许念白瘦了整整五斤。
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了,嘴唇干裂,皮肤因为营养不良而失去了光泽。但即便如此,他的五官依然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瘦了反而更添了几分清冷的气质,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春桃每次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会阴阳怪气地说:"许公子这是怎么了?在宫里吃不好睡不好?也是,毕竟陛下看不上你嘛。"
许念白不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打扫偏殿,整理衣物,偶尔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那几株野梅。
野梅已经谢了。
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散,零零碎碎地消失在泥土里。许念白看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了崔护的那句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苦笑了一下。
他的"人面"大概永远不会再出现了。从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许念白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未来的躯壳。
——
但命运似乎觉得他受的苦还不够。
入宫第二个月的某一天,皇帝忽然又召见了他。
这一次不是在御书房,而是在皇帝的寝宫——乾清宫。
许念白跪在龙榻前,听见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
皇帝坐在龙榻上,穿着寝衣,头发散着,面容比上次见时更加憔悴。他看着许念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过来。"
许念白站起来,走到龙榻边。
皇帝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那双手很粗糙,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许念白被迫仰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皇帝看了他很久。
然后松开了手。
"果然生得好。"皇帝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躺了回去,"今晚你就留在这里。"
许念白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那一夜,许念白没有睡。
皇帝没有碰他。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皇帝根本对他没有欲望。皇帝让他留下,更像是一种占有——一种"这个东西是我的"的占有。他让许念白跪在龙榻边,然后自己睡了,鼾声如雷。
许念白跪了一夜。
膝盖疼得发麻,但他不敢动。他怕惊醒了皇帝,怕招来更残酷的对待。
天亮的时候,皇帝醒了。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退下吧",然后便让人传膳了。
许念白站起来,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乾清宫。
回到栖霞宫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知道了。
皇帝留他过了一夜。
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在这些人的眼里,许念白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被打发回来的废物,而是"被陛下留宿过的人"。
这种目光比之前的嘲讽更可怕。
因为它意味着嫉妒。
——
果然,当天下午,惠妃便召他去了正殿。
这一次,惠妃的脸色很难看。
"许念白,"她冷冷地看着他,"你倒是好本事。"
许念白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入宫不过两月,便能被陛下留宿。看来你这'温顺'的名声,传到了陛下耳朵里?"
许念白依旧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吗?解释什么?解释皇帝根本没有碰他?但谁会信呢?在栖霞宫这些人眼里,他已经被皇帝"宠幸"过了。
"本宫告诉你,"惠妃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宫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以为陛下留你一晚,你就飞上枝头了?别做梦了。陛下后宫佳丽三千,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算什么东西?"
许念白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
"从今日起,你每日辰时去正殿请安之后,去厨房帮忙。栖霞宫的粗活累活,你都包了。若敢偷懒——"惠妃冷笑了一声,"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许念白磕了个头:"臣遵命。"
——
从那天起,许念白成了栖霞宫的杂役。
扫地、擦地、倒夜香、洗衣服、劈柴、生火——所有粗活累活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的手很快便磨出了茧子,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而变得红肿粗糙。他的脸因为风吹日晒而失去了往日的白皙,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他没有抱怨。
他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事情,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有时候,他会在干活的时候想起从前。想起小时候在许府的花园里追蝴蝶,想起母亲给他梳头时轻柔的动作,想起父亲教他写字时耐心的语气。那些记忆像是一颗颗珍珠,被他用一根细细的线串起来,藏在心底最深处。
那是他仅剩的温暖了。
——
入宫第三个月,许念白病了。
他在雨中洗了一整天的衣服,然后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但栖霞宫没有人管他。
春桃来看了他一眼,冷笑说:"装病?以为这样就能偷懒?"然后便走了。
许念白一个人躺在偏殿的床上,浑身发抖。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高烧烧得他神志不清,眼前出现了很多幻觉——他看见母亲站在床边,摸着他的脸,说"念白,娘在这儿"。他看见父亲站在门口,红着眼眶说"是爹对不起你"。他看见自己站在许府的花园里,阳光明媚,蝴蝶飞舞。
然后这些画面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许念白在黑暗中沉浮,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着,飘着,没有方向,没有归宿。
他以为自己会死。
但他没有。
第四天早上,他醒来了。
高烧退了,但身体虚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忽然笑了。
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流了满脸。
他还活着。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他还活着。
——
许念白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那几天里,宫里发生了一件事。
镇北将军霍少云回京了。
霍少云,今年二十四岁,镇守北疆七年,战功赫赫。他出身将门,父亲是已故的镇国公霍震,母亲是长公主之女。霍家满门忠烈,在朝中地位极高。而霍少云本人,更是年少成名——十七岁上战场,十九岁封将军,二十二岁大败北狄,被封为镇北侯。
他是一个传奇。
也是一个让皇帝又爱又恨的人。
爱他的战功,恨他的桀骜。
霍少云性子烈,不喜拘束,不喜奉承,不喜弯弯绕绕。他说话直来直去,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皇帝。
皇帝忌惮他,却又离不开他。
北疆的战事需要他,国家的安危需要他。所以皇帝只能忍着,给他封赏,给他特权,装作对他的桀骜视而不见。
霍少云回京那日,满城轰动。
百姓们夹道欢迎,高呼"霍将军"。他的战马踏过京城的青石板路,铁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英姿飒爽,不可一世。
没有人注意到,在栖霞宫那间偏僻的偏殿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床上,高烧未退,命悬一线。
——
许念白病好之后,日子依旧。
他继续做着栖霞宫的粗活累活,继续忍受着惠妃的刁难和春桃的嘲讽,继续在夜里无声地流泪。
但他不知道,他的命运即将被一个人改变。
那个人此刻正在皇宫的议事殿里,和皇帝据理力争。
"北疆的战事不能停,"霍少云站在大殿中央,一身戎装,声音洪亮,"臣请旨,三日后回北疆。"
皇帝皱了皱眉:"少云,你刚回京,不多休息几日?"
"军情紧急,臣不敢耽搁。"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也罢。你总是这样,闲不住。"
霍少云没有接话。
他从来不跟皇帝客套。
"三日后启程。"皇帝摆了摆手,"退下吧。"
霍少云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大,很快,像一阵风。
他不知道,就在他走过栖霞宫附近的时候,许念白正蹲在井边,洗着一堆脏衣服。
两个人,擦肩而过。
命运的红线,在这一刻,悄然系上。
——
三日后,霍少云离京。
许念白站在栖霞宫的院子里,看着远处宫门的方向,听见了号角的声音。那是军队出征的声音,浑厚、苍凉、带着铁血的气息。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他只是觉得,那声音很好听。
像是一种召唤。
——
许念白不知道霍少云是谁。
霍少云也不知道许念白的存在。
但命运已经为他们写好了剧本。
一个是桀骜不驯的将军,一个是任人摆布的后宫美人。
一个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一个在深宫里苟延残喘。
他们的人生轨迹本不该有交集。
但命运偏偏要让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相遇。
在那之前,许念白还需要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那束光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