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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除夕 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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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守岁。
侯府的正厅里点着炭盆,暖意融融。周妈妈在厨房里煮饺子,赵铁带着几个亲兵在院子里放炮仗。炮仗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炸得夜空亮了一下又一下。
霍少云坐在桌边,看着许念白。
许念白趴在榻上——后背的痂还没完全脱落,不能久坐。他侧着脸,看着窗外的炮仗光,眼睛里映着一闪一闪的亮色。
"想出去吗?"霍少云忽然问。
许念白转过头:"出去?"
"街上。"霍少云说,"今天是除夕,街上热闹。"
许念白愣了一下。
他从未在除夕夜出过门。在宫里的时候,除夕夜是栖霞宫最忙的时候——要准备皇帝的宴席,要洗无数的碗碟,要跪在院子里听候差遣。他从未想过,除夕夜可以出门。可以走在街上,看灯,看人,看热闹。
"……可以吗?"他问。
霍少云站起身,走到榻边,弯腰把他抱起来。
"有什么不可以。"
——
街上真的很热闹。
许念白被霍少云裹在一件黑色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脸。霍少云牵着他的手,走在朱雀街的青石板上。
风不大。冬天的夜风本来应该很冷,但街上的灯笼太多、人太多、炮仗的硫磺味太浓,把寒气都冲散了。
许念白走在霍少云旁边,眼睛不够用了。
他看见了一排排的灯笼——不是侯府那种挂在廊下的红灯笼,而是各种各样的: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走马灯转起来,烛光照在纸面上,映出人影、马影、山水影,一圈一圈地转。
"那是什么?"他指着一盏走马灯问。
"走马灯。"霍少云说,"里面点了蜡烛,热气往上走,就转了。"
许念白"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盏灯。
霍少云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
他牵着许念白往前走。
——
"糖葫芦——冰糖葫芦——"
一个小贩的吆喝声从前面传来。
许念白看见一辆小推车。推车上插着一把稻草把子,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东西——圆圆的,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那是什么?"他问。
霍少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冰糖葫芦。"他走过去,掏出几枚铜钱,"来两串。"
小贩麻利地拔下两串,递过来。
霍少云把一串塞进许念白手里。
许念白看着手里的东西。红红的山楂果,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糖衣在灯笼的光里闪闪发光,像一层薄冰。
"怎么吃?"他问。
霍少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更大声。
"咬。"他说,"先咬最上面那颗。"
许念白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口。
糖衣碎了。脆脆的,甜甜的,在嘴里化开。然后是山楂——酸酸的,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像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霍少云看着他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好吃吗?"
许念白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糖渣。霍少云伸手,用拇指擦掉了。
许念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
——
前面是一个糖人摊子。
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铜锅,锅里熬着糖稀。老头用一把小铜勺舀起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着——画龙、画凤、画兔子、画鱼。
许念白站在摊子前,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见老头画了一只兔子。糖稀从勺子里流出来,落在石板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金色的线。老头几笔就画好了——两只耳朵、圆眼睛、短尾巴。然后用一根小竹签按上去,等糖稀凝固了,用铲子一铲,一只糖兔子就立在了竹签上。
"要哪个?"老头问。
许念白看着那些糖人。龙、凤、鱼、兔子、猴子、猪……每一个都晶莹剔透,在灯笼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只兔子。
老头笑了:"好眼光。小公子好眼光。"
他把糖兔子递过来。
许念白接过来,举在手里,对着灯笼的光看。糖兔子是透明的,琥珀色的,光从里面透过来,像一块琥珀里封着一只真的兔子。
"好看吗?"霍少云问。
许念白点点头。
他看着手里的糖兔子,忽然觉得——它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忍心吃。他把它举在手里,看了又看,舍不得咬。
霍少云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吃就留着。等化了再吃也行。"
许念白"嗯"了一声,把糖兔子小心地握在手里。
——
再往前走,是一个卖风车的摊子。
风车很大,五颜六色的。竹篾编的骨架,彩纸糊的面,下面插着一根细竹竿。风一吹,风车就转起来,彩纸的面一圈一圈地转,在灯笼光里像一朵朵彩色的花。
许念白站住了。
他看着那些风车。风从街上吹过,风车转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不是那种吵闹的声音,而是一种清脆的、像流水一样的声音。
"想要?"霍少云问。
许念白点点头。
霍少云走过去,挑了一个最大的。红黄蓝三色的面,竹篾编得很细,转起来像一朵三色花。
他把风车递给许念白。
许念白接过来,举在手里。风一吹,风车转了。哗啦啦——哗啦啦——
他的眼睛亮了。
霍少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以前活的二十几年,到底算什么。
他从未见过糖葫芦。从未见过糖人。从未见过风车。从未在除夕夜走过一条亮着灯笼的街。
他的世界只有栖霞宫的偏房、井边的青苔、春桃的骂声、惠妃的冷笑和木板落下来的闷响。
而现在,他站在一条街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一只糖兔子、一个风车。他的眼睛映着灯笼的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霍少云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许念白的手。
"还有呢。"他说。
——
他们走过了整条朱雀街。
许念白看见了面人——一个老头用彩色的面团捏出小人,捏得像活的一样。他看见了剪纸——一个老婆婆坐在灯下,用剪刀在红纸上剪出花鸟鱼虫,展开来是一幅画。他看见了猜灯谜的摊子——灯笼上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谜语,有人猜中了,摊主就送一盏小灯笼。
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舍不得眨眼。
走到街尾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朱雀街很长。灯笼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像两条火龙。人很多,来来往往,说说笑笑。有卖东西的吆喝声,有孩子的笑声,有炮仗的爆炸声,有风车的哗啦声。
许念白站在街尾,看着这条街。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根风车的竹竿。风车不转了——风停了。但他的手紧紧握着,不肯松开。
"好看吗?"霍少云问。
许念白点点头。
"比栖霞宫好看?"
许念白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霍少云。
那个人的眼睛在灯笼光里很亮,很黑,很深。里面装着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很简单的、像孩子一样的快乐。
那个人在和他分享。分享这条街,这些灯笼,这些糖葫芦和风车。分享这个除夕夜。
"嗯。"许念白说,"好看。"
霍少云笑了。
他牵着许念白的手,往回走。
——
回到侯府,许念白把糖兔子放在了梳妆台上。
他把风车插在窗边。风从窗外吹进来,风车转了——哗啦啦——哗啦啦——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风车。
霍少云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累了?"
"不累。"
许念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糖葫芦的糖渣,亮晶晶的。
"霍少云。"
"嗯?"
"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除夕。"
霍少云看着他。
许念白的侧脸在烛光中很安静。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上还有一点糖葫芦的甜味——霍少云闻到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许念白的下巴。
"以后每年都这样。"他说。
"每年?"
"嗯。每年除夕,我都带你上街。看灯笼,买糖葫芦,买风车。"
许念白看着他。
"真的?"
"真的。"
许念白低下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春风里的一片花瓣。
霍少云看着他的笑容,觉得——值了。
北疆的风雪,黑水河畔的箭矢,皇帝御书房里的对峙,那些他扛过来的、忍过来的、拼过来的所有东西——
都值了。
——
那天夜里,许念白趴在床上,看着窗边的风车。
风从窗外吹进来,风车转了。哗啦啦——哗啦啦——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他想,明年除夕,那个人还会牵着他的手,走在朱雀街上。他还会看见灯笼、糖人、风车。他还会咬一口糖葫芦,糖衣碎了,甜甜的,酸酸的,在嘴里化开。
他想,那个人说过"每年都这样"。
他信他。
他一直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