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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大婚 腊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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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最后一天,除夕。
霍少云选了这一天成婚。
他说:"一年里最后一天,把旧的东西全扔了。从明天起,全是新的。"
侯府张灯结彩。正厅里挂了红绸,廊下点了灯笼,门口的粉色喜字换成了大红的。周妈妈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指挥着几个婆子把院子扫了三遍,又在正厅的桌上摆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早生贵子"的意思。
赵铁带着亲兵们在府门外放了鞭炮。不是京城流行的那种小鞭炮,是北疆带来的那种大炮仗,炸起来震天响,吓得隔壁府的狗汪汪直叫。
霍少云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坐在铜镜前,让周妈妈给他梳头。周妈妈的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她跟了霍少云十几年,从他还是个校尉的时候就跟着他,从未见过他穿喜服的样子。
喜服是深红色的,金线绣着蟒纹,腰间束着玉带。霍少云穿上它,还是那副挺拔如松的样子,只是眉眼间少了平日里的肃杀,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将军——不,姑爷,"周妈妈擦了擦眼角,"您真好看。"
霍少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许念白呢?"
"公子还在东厢。李嬷嬷在给他梳妆。"
霍少云"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合卺杯,看了一眼。
杯是玉的,温润如水。他握在手里,觉得有点烫。
——
东厢里,许念白坐在铜镜前。
李嬷嬷是他的梳妆娘——是周妈妈从外面请来的,专门给新娘子梳头。她看着许念白,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公子……"她犹豫着开口。
"怎么了?"
"您的头发……"
许念白的后背不能长时间坐着。李嬷嬷让他趴在床榻上,侧着脸,由另一个丫鬟帮他梳头。但即便这样,他的后背还是隐隐作痛。
"没事。"他说,"轻一点就好。"
李嬷嬷叹了口气,开始梳头。
许念白的头发很长,散在肩背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李嬷嬷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很轻,很慢。
"公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她轻声说。
"嗯。"
"以后就好了。"
许念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因为瘦削而显得薄了一些。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磨平的平静,而是一种新的东西。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了涟漪。
李嬷嬷给他上了胭脂。很淡的粉色,只点在唇上。他的唇色本来就浅,涂了胭脂之后,整个人忽然有了一种活气。
"公子真好看。"李嬷嬷说。
许念白低下头。
"好看什么。"他轻声说。
"好看。"李嬷嬷笑了,"姑爷看见,准挪不开眼。"
许念白想起昨晚——他的嘴唇碰到了霍少云的嘴唇。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然后吻了他。
他的耳根又烫了。
——
拜堂的时候,是正午。
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不烈,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侯府的正厅里点着炭盆,暖意融融。
许念白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不是女子那种宽袍大袖的嫁衣——是男子成婚时穿的款式,收腰窄袖,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身形更加清瘦。喜服的料子是上好的丝绸,暗红色的底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玉带——是霍少云送他的,羊脂白玉,温润如水。
他的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起来。那根白玉簪——霍少云从惠妃那里要回来的——插在发髻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正厅里,看着霍少云。
那个人穿着深红色的喜服,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合卺杯和天地牌位。
赵铁站在旁边,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门外的方向,跪下了。
许念白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霍少云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很稳。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上摆着霍少云父母的牌位。他的父母死在北疆的战场上——父亲是老镇北侯,母亲跟着去了边关,死在一次突袭中。霍少云从军之后,再没有拜过高堂。
两个人对着牌位跪下了。
许念白看着那两块牌位。黑色的木牌上刻着金字,在烛光中闪闪发光。他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了高堂,有了夫君,有了家。
"夫妻对拜——"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面跪着。
许念白低下头。他看见霍少云的靴子——黑色的靴子,擦得很亮。他顺着靴子往上看,看到喜服的下摆,看到腰间的玉带,看到胸口蟒纹的绣线,看到霍少云的下巴,嘴唇,鼻子,眼睛——
那个人看着他。
眼神很黑,很深,里面装着一种许念白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愧疚,不是心疼。而是一种——一种像山一样重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上。
"礼成——送入洞房!"
赵铁的声音很大,带着笑意。
霍少云站起身,伸手拉住了许念白的手。
许念白的手被他握住,觉得——很烫。
——
洞房设在正院的主卧。
屋子很大,点着红烛。床榻上铺着红色的被褥,枕头上绣着并蒂莲。窗棂上贴着红双喜,门框上挂着红绸。
霍少云把许念白带进来的时候,顺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偶尔爆一个灯花。
许念白站在床边,低着头。他的手被霍少云握着,指尖微微发抖。
"许念白。"霍少云说。
"嗯。"
"抬头。"
许念白抬起头。
霍少云看着他。红色的烛光落在许念白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嘴唇涂了胭脂,是那种很淡的粉色,像花瓣上的露珠。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泉水。
霍少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好看。"他说。
许念白的耳根红了。
霍少云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合卺杯,倒了两杯酒。酒是上好的女儿红,琥珀色的液体在玉杯里晃荡。
"喝交杯酒。"他说。
许念白伸出手,接过一杯。
霍少云的手臂环过来,和他的手臂交叉在一起。两个人的手臂交缠着,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许念白看着霍少云的眼睛,把酒喝了。
酒很甜。不是那种浓烈的甜,而是一种淡淡的、绵长的甜,像蜂蜜水一样。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霍少云也喝了。
他把杯子放下,然后低头,吻住了许念白。
不是昨晚那种很轻的吻。是那种带着酒气的、很热的吻。他的嘴唇贴着许念白的嘴唇,舌头探进去,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许念白闭着眼睛。
他感觉到了酒的味道——从霍少云的嘴唇上传过来,甜甜的,暖暖的。他的手抓着霍少云的衣襟,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霍少云的手从许念白的脸上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托着。他的拇指摩挲着许念白后颈的皮肤,很轻,很慢。
两个人贴着。嘴唇贴着嘴唇。舌头缠着舌头。呼吸交错。心跳交错。
许念白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从未想过——成婚是这样的。不是挨打,不是受辱,不是忍饥挨饿。是两个人贴在一起,心跳贴着心跳,呼吸贴着呼吸。
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霍少云退开了一点,额头抵着许念白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许念白。"霍少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嗯。"
"你是我的了。"
许念白看着他的眼睛。
"嗯。"他说。
"我是你的了。"
许念白愣了一下。
他看着霍少云。那个人的眼神很黑,很深,里面装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占有,不是征服,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一种像交出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的神情。
像一个人把心掏出来,放在另一个人的手里。
许念白伸出手,碰了碰霍少云的脸。
"嗯。"他说。
——
夜里,霍少云把许念白抱上了床。
很轻。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许念白放在红色的被褥上,然后自己躺下来,侧着身,看着他。
烛光很暗。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落在床榻上。
许念白趴着——后背的痂还没完全脱落,不能平躺。霍少云侧着身,手臂横过来搭在他的腰上。
"疼吗?"霍少云问。
"不疼。"
"撒谎。"
许念白没有说话。
霍少云的手慢慢移上去,停在许念白的后背上。他的手掌隔着喜服,贴在那些凸起的疤痕上。
"以后不会了。"他说。
许念白闭着眼睛。
"嗯。"
"我保证。"
许念白翻了个身——很慢,很小心。他转过身,面对着霍少云。
两个人的脸隔着一尺的距离。
许念白看着霍少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中很亮,像两团火。
他凑了上去。
嘴唇碰到了霍少云的嘴唇。
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霍少云笑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
第二天早上,是初一。
新年的第一天。
侯府的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廊下挂着红灯笼。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青石板上。
周妈妈推开主卧的门,看见两个人还睡着。
霍少云侧着身,手臂环着许念白。许念白趴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周妈妈轻轻关上门,没有吵醒他们。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阳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