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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逸强行带罪问,随兄归太初宫深 带回家见父 ...

  •   任长明暂时还不知道如何面对任长逸,或者说,他不想与任长逸叙旧,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好说的呢,叙情还是叙怨。

      若是叙怨,就不必说了,他花了三年时间开导自己,是他欠任家的,欠任长逸的,一切都是偿债;若是叙情,无论是兄弟情还是同窗情,什么情都好,早已消磨殆尽,任长明认为自己已经不欠他什么了。

      债来时不怨,情去时不惊。

      从前幽怨应无数,往事既去,何必回头。

      任长明抱着酣睡的多吉,手有点麻,轻轻颠了颠,正要开口拒绝,就见任长逸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他眼疾手快要关门,那青年早有预料,剑卡着门缝,不叫他关上。

      任长逸慢悠悠走过来,下颚线紧绷,语气冷冷的:“你要是想在这里谈,我也不介意。”说罢,抬脚就要进去。

      “出去说。”任长明抵住门框,不想让他进来。

      ……

      “不要放任何人进来。”任长逸吩咐完守门的门生,砰——重重甩上门。

      任长明把多吉放在内室的床上,在外间的木椅上坐下,听着任长逸摔门的声音就知道他此刻心情欠佳,不禁有些担心这扇有点年纪的门了。

      任长逸阔步走近,居高临下打量着任长明,从上至下,又自下而上看向他的眼睛,寒声道:“你不是死了么。”

      “怎么?很遗憾我没死吗?”任长明被他看得不爽,尽管在来的路上就反复告诉自己,不跟他计较,还是忍不住怼道。

      “不然呢,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任长逸极尽刻薄,“今夜之事我已经遣人回去禀告宗主了,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想想怎么跟母亲解释吧。”

      任长明缄默,想不通任长逸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要跟他回去。

      “哑巴了?”任长逸不耐烦道。

      ……

      忽然内室爆发出响亮的哭声,任长明连忙起身进了内室,多吉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瘪着嘴嚎啕大哭。

      任长明把人抱起来,轻轻拍背给孩子顺气,柔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多吉眼泪悉数蹭在任长明胸口,声音含糊:“娘,要娘……要回家。”

      任长逸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倚着门框看任长明哄孩子。

      任长明动作娴熟,一手托着多吉的膝弯,一手给人揩眼泪。一根布条松松垮垮挽着长发,墨发铺在身后,一小缕凌乱地搭在胸前,孩子埋在他胸口哭,小手还抓着一把头发。

      少年从前的凌厉锐气似乎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舒展感和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感觉。

      任长逸甚至有种这个孩子是他生的错觉。

      真是见了鬼了。

      任长逸错开目光,凉凉开口:“假死逃跑虽然是大过,但母亲向来疼你,你回去好好认个错,面壁思过个两三月,母亲或许就不会追究了。”

      多吉止了哭声,只是方才哭过劲,现在整个人窝在任长明怀里发抖。

      任长明终于抬眼看向任长逸,一开口,就不知不觉说了很多:“我不回去了,姨母那边,我会具书一封问候。至于你问的罪,我扪心自问不曾犯过,假死非我所愿,我也是得人相救才活下来的,你若实在觉得我活着碍眼,不如就当我死了,我是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的;还有,我是逃跑还是被赶出来,难道你心里没数吗。得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他硬生生咽下去这句话。刚刚被情绪冲昏了头脑,话不过脑子就蹦出来了,冷静下来想想,这些话太未免刁钻伤人了。

      任长逸早在他第一个姨母说出来时就怔住了,茫然错愕地看着他,喉咙仿佛被扼住,一时失语。

      二人无言相对片刻,任长明抱着孩子从他身侧走出去:“借过。”

      任长明出了房间,楚昀恰好上楼,看见他站在走廊上,伸手接过多吉,问道:“怎么还在外面?”

      任长明手在空中停了片刻,见多吉不哭不闹趴在楚昀身上,便收回手,同他一起回房间:“多吉梦魇了,我抱他出来走走。”

      楚昀抱着多吉自然地进了任长明房间,回头看了一眼。

      斜对面的木门悄无声息合上。

      “都解决了么?”

      “是。明日一早就回平林,你忙了半宿,方才又没睡,怕是累坏了吧。”楚昀把孩子放在榻上,略带歉意道:“这样匆忙,实在不该——可也只能劳烦你了。”

      任长明巴不得赶紧走,他是真怕任长逸硬来把他带回且兰。

      ……

      任长逸站在半开的窗前,临近冬日,北地冷得很快,夜风冰凉刺骨,吹了他一个透心凉。

      任长逸看着空荡的街道,心里千头万绪。

      吱呀——身后的木门开了又关上,来人看着他的背影,落寞又孤独,温声问道:“跟任昱吵架了?”

      任长逸不语。

      那人也不恼,走上前,将半开的窗户合上:“北地夜里风大,莫要着凉了。”

      “嗯……”任长逸终于转过身,像个孩子般告状,“师兄,他不跟我回去。”

      袁奉高柔声宽慰他:“你们是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他走再远,心里也会记着这个家,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听了袁奉高一番安慰,任长逸心里好受了不少。

      袁奉高是他的二师兄,从前在且兰一同修行,在所有人都更喜欢天资绝卓、开朗大方,长相也更出众的任长明时,只有袁奉高对他们一视同仁,甚至好像对他更好。

      即使他资质平平,即使他胆小懦弱、即使他爱使性子,纵然他有百般不足,可袁奉高从未说过他一句不好。

      被忽略、被比较、被处处压一头的滋味不好受,可有师兄在侧,似乎一切也不是那么难熬。

      因此,他结丹后炼出剑,也是第一个告诉袁奉高,并私心地取名为小满——这是袁奉高对他独有的称呼。

      即便这个名字在一众“逢生”、“破禅”、“照霜”中显得格外幼稚,缺乏威慑力。

      曾经的且兰四君——楚天成、袁奉高、任长逸、任长明,阔别三年,再次聚于一堂。

      只是时过境迁,人事已非,旧事如烟,有人执着,有人释然。

      ……

      任长明身体大不如以前,今夜四处奔波,还要面对任长逸的发难,可谓心力交瘁,想着马上天亮了,跟楚昀说是眯一会儿,结果躺下来就睡着了。

      他侧躺着,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微微蜷着,呼吸平稳,旁边的多吉循着热源便滚过来,贴着他。

      楚昀坐在床沿,垂眼看他,睫毛细密地如同两把小扇,遮住了他的情绪,记忆中白皙的肌肤已不再,经北地的风沙折磨和毒辣的日光洗礼,面颊泛着两团红晕。

      这里的风沙太大了,他的小师弟蹉跎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从袖中伸出的一截纤细手臂,腕骨凸出,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清瘦的曲线。

      以及眉目中掩不掉的疲态和困窘。

      楚昀虽然知道自己的小师弟自小养尊处优,贵不可言。

      往日在且兰,长明的大院永远是一尘不染的,仆役们都尽心尽力地每日三扫,还要给他摘下最新鲜漂亮的花儿插瓶里;衣裳都是寨里手最巧的婆婆量身定做的,绣上最浮夸华丽的花纹,浆洗得柔软、熏得喷香才让他上身;树上的果子要在溪水泡个一夜洗得干干净净、浸得冰冰凉凉才肯吃,且都是剥好皮、削了块盛在精致的果盏里……

      天上金枝玉叶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吧。

      但真正见到长明现在的这副模样——甚至称得上形销骨立,心中还是阵阵钝痛。

      楚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师弟。

      手悬停在任长明的脸颊之上,最终只轻轻在眼皮上碰了碰,一触即离。

      楚昀将多吉身上的被子扯了一半盖住任长明,伫立良久,离去。

      任长明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凉凉的,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楚昀的手很烫,烫得他差几欲流泪。

      师兄于他,仿佛那只手,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形无痕,心有印。

      楚昀点到为止,他却纠缠不休、没完没了。

      次日天边微微泛白,薄雾未散,那些勤勉的修士们已打坐结束,早早晨练。

      楚谦起床后便去了楚昀的房间,结果空无一人,也没有居住痕迹。

      自己又起晚了?三公子去晨练了么?楚谦一边在心里暗暗鞭策自己明日要更早起来,一边往外走,就看见站在任公子门前的楚昀。

      “公子?”楚谦走过来,“您起来了,我们可以出发了么?”

      楚昀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安静,轻声道:“不急。”

      楚谦看着门板莹莹发亮,心中了然,是静音咒。

      楚鸣隔老远就看见二人在任公子门口,走近了也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做贼么,他心想。

      “公子!早安。”楚鸣声音清亮,与二人相比,可以称得上洪亮,“你们在任公子门口做什么呢?”下一刻,被三公子赶下去了。

      楚鸣不明所以,看向楚谦,那人却只是翻起薄窄的眼皮瞥他一眼,又挪开:“让你去玩还不乐意。”

      那哪能呢,楚鸣乐呵呵走了,心有灵犀地找到早市。

      天刚蒙蒙亮,主街两侧的摊子已经开张了,还有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吆喝。

      平林有过早的习惯,他本人更是格外尊重这个习惯,每日清晨必先好好款待自己的肚子,尽管楚谦一直对他这样满足口腹之欲的做派颇有微词。

      来了这里也不能例外,楚鸣大包大揽下几个摊子,美滋滋地过早。

      肉丁、豆腐丁、土豆丁做的臊子,炒得咸香,倒入浓白的高汤,熬得浓稠后浇在宽面上;烤得外酥里嫩的胡饼对半切开夹上碎羊肉,香而不腻,最后再来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安逸!

      临走前还给公子和任公子打包了两个饼,又在挑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那儿买了两斤枣和杏。

      回到客栈,楚谦坐在一楼的散座喝茶,旁边坐着洛丹,楚谦要他别上去了,任公子还未醒,三公子要他们自己安排自己。

      楚鸣掏出一个油光发亮的肉饼,熟练地忽略楚谦嫌弃的眼神,递给洛丹:“还没吃早饭吧?”

      洛丹犹豫了片刻,到底是小孩子,又是很少能吃饱饭的穷人家的孩子,抵抗不了油润润的大饼,伸手接过来,矜持地咬了两口,见二人在谈话没人注意他,便放开了,将饼掰成两半,狼吞虎咽。

      “昨夜那些修士是如何找过来的?”楚鸣拿剑切了一个杏,一口吃了一半,啧啧称赞,把另一半硬塞进楚谦手里,“甜软多汁,快尝尝。”

      楚谦咬了一口,酸得皱起眉头,看着楚鸣一副得逞的小人模样,翻了个白眼道:“任少主也一直在找任公子,袁公子与他同行,光他们两个就带了一大帮人。卫小公子应当是为了完成出师试,那么多羊群成精,怨气重,把他招过来了。”

      楚鸣咔咔啃了一个枣,脆脆甜甜,盖过了杏的酸味,嗤之以鼻:“出师试还带那么乌泱泱一大片人,试的是什么?他家的财力么。”

      洛丹吃了一半,将剩下半个饼重新拿油纸包好,楚鸣后脑仿佛长了眼睛,洛丹一停,他就转过头,抓了一把枣递给洛丹:“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

      楚谦吹散茶碗上盘旋的氤氲热气,想道,修行先修心,此子能克己节食,不纵口腹之欲,但就这一点,他比楚鸣通透多了。

      他们两个就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以己度人。

      洛丹哪里想到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单纯舍不得一个人吃完一个饼,他摇摇头,不接枣也不说话。

      楚鸣只当他是不爱吃枣,又摸出一个杏放他手上:“这个有点酸,我想着小孩都爱吃甜的呢。干吃饼是有点噎,走吧,我带你去早市上吃,想吃什么?”

      洛丹还是不动,这冷淡性子,与楚谦一模一样,楚鸣咂舌。

      日上三竿,任长明才醒来,跟楚昀一起下楼时,楚鸣十分诧异,太能睡了吧。

      洛丹习以为常,师父身体不好,若是没有事的话,一天大半时间都在睡觉,孩子们找他玩的时候常常能看见他躺在摇椅上,要么阖上眼睛已经睡着了,要么发着呆昏昏欲睡。

      他把剩的一半油饼递过去:“师父。”

      “哎!”楚鸣刚要打断他们,把没吃过的那个给任公子,就见任长明自然地接过冷掉的、被人吃了一半的饼咬了一口。

      楚昀看向楚鸣,笑问道:“你给洛丹买的?”

      楚鸣有口难辨,他哪能想到洛丹那臭小子剩一半饼是给任公子的。

      虽然公子是笑着的,但跟了他快七年,楚昀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包含的意思,楚鸣都再清楚不过了,解释道:“不是……啊,是我买的,但是我买了两个的。”说罢,连忙把另一个饼递给任长明。

      任长明摆手拒绝:“我这有半个呢,别浪费了,师兄吃吧。”

      楚鸣欲哭无泪,道:“都有,都有,我买了多的。”

      ……

      鉴于路途遥远,外加两个没有灵力的小孩,不便御剑,楚谦祭出一只巴掌大的轿子,往上一抛,祥云托起,迎风而长,化作一丈来长的飞辇。

      洛丹和多吉都看呆了,多吉兴奋地要上去,与他相比,洛丹还算矜持,只是眼里的期待雀跃出卖了他。

      楚昀抬手把轿辇引下来,停在俩孩子面前,多吉欢喜地跑了进去。洛丹看向任长明,待任长明一点头,就再也无法克制,有了一点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模样,迫不及待地走上去。

      见任长明没有跟上来,洛丹掀开轿帘,问道:“师父,你不上来么?”

      任长明挑眉,不屑道:“小孩子才坐轿子呢。”

      说罢,楚昀揽着任长明的肩,踏剑而起,云辇也稳稳当当升起来,跟着楚昀的剑。

      楚鸣、楚谦御剑飞起来,紧随其后,二人原先是一左一右护着轿辇,没一会儿,楚鸣耐不住寂寞,从后方飞到楚谦身旁同他说话。

      楚谦目视前方,淡声道:“聒噪。”

      楚鸣并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自顾自地说着,楚谦也没赶他,安安静静地听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轿子内,多吉扒着窗子,亢奋极了,一直喊洛丹来看。

      洛丹走过来,透过雕着花的精致窗棂,俯瞰着底下重重叠叠、连绵浓郁的云海,一时无言。

      太震撼了,洛丹看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哪怕他再稳重自持,可看到远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即的云被踏至脚下时,还是按耐不住,小声地感叹了一下。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一个偏远贫穷的小村庄里的孩子,在山旮旯里砍柴放羊,跟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小哥认字读书,他的梦想就是养出肥肥壮壮的羊儿,大羊生小羊,年年都可以卖羊赚钱,长大后再娶一个踏实能干的婆姨,一起经营着他们的小家,孝敬他妈和那个可能会孤独终老的小哥。

      稳定但平凡得有些平庸,一眼就能望到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小哥——他的师父好像不只是一个病怏怏的小道士,任长明竟然认识好多好多修仙的大能。

      试问哪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在见识到这些过去十多年不曾见过的大场面能保持淡定,少年人的激情热血迸发喷涌而出,洛丹激动地微微发抖,暗下决心,好好修行。

      ……

      天色未暗,便抵达了平林,一行人回到地面,行至太初宫。

      白玉做的宫门精雕细琢,高耸直入云霄,宽广如无边大海。

      一众仙气飘飘,金衣也飘飘的道童门生来迎接三公子,排场极大。

      为首的一女子走向楚昀,气质温和,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躬身一礼,道:“三公子,宗主已在静堂等候您了,请随我来。”

      楚昀面上带着笑,与那女子寒暄一番:“母亲父亲近来可好。”

      “如果没有您昨夜杀了一凡人的消息传回来的话,一切都好。”女子微笑着回道

      任长明认出来那名女子,华承靖——宗主的护法,三年前在无间海见过她。

      华承靖显然也认出了他,微微颔首行礼:“任公子。”

      任长明回了一礼。

      华承靖带走了楚昀,楚鸣、楚谦依照公子昨夜的吩咐,带任长明三人回公子的居所——莲净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长逸强行带罪问,随兄归太初宫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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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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